第36章 吹口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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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斯頓是基於猜測隨口一說,子爵夫人可能在一瞬間有所觸動,溫斯頓看得出來,然而緊接著,她便收斂表情冷淡地說:

  「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溫斯頓還想再勸幾句,但一個女傭匆匆走過來,靠在子爵夫人耳邊耳語了幾句。

  「……」

  「……查理回來了?好的,我知道了。」

  子爵夫人轉向溫斯頓,非人般的面孔隱藏在面紗後,「你不是想要見子爵嗎?他現在就在書房裡。」

  不知為何,溫斯頓突然從子爵夫人的注視中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惡意,她的雙眼仿佛是兩隻被白色的蛛網覆蓋的隧道入口,某個幽暗腐朽的存在正順著這兩條隧道向外張望。

  就好像她在心中瘋狂地詛咒溫斯頓去死一樣。

  完犢子,友軍的選項好像可以排除了。

  溫斯頓是第一次直面這種近乎死亡威脅般的惡意,他以為自己多少會有幾分緊張和退縮,可事實上,這一刻他的內心出乎意料地沒什麼波動。

  為了不辜負子爵夫人的惡意,溫斯頓甚至微微朝她笑了笑。

  而這洶湧粘稠的惡意轉瞬即逝,子爵夫人似乎有些意外,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面無表情地邁開腳步,往樓下走去。

  溫斯頓的心情很平靜,不妨礙他警惕心拉滿,先回頭招呼了瑪格麗莎一句,免得自己人散開,落到恐怖片主角團的經典境地。他跟在子爵夫人身後,邊走邊問:

  「這是在前往書房嗎?」

  子爵夫人:「不,是回會客廳。你們都想要見子爵,但子爵只單獨與人見面,所以得按到來的順序排隊。」

  有道理,不過我當首相都沒這樣,看來子爵比我還紅。

  溫斯頓下到一樓時,聽見了熱烈的討論聲,主人不在、客人們又互相熟悉起來之後,這場沙龍總算有了點沙龍的樣子,但主題卻和讀書沒什麼關係了。

  有討論溫斯頓這個首相的,有講述近期發生的刑事案件的,有交流股票的,還有算命的——算命的這個是艾琳,她自稱是個通靈師,這會正拿著一沓塔羅牌,和一愁容滿面的年輕女人交流。

  溫斯頓只聽到了順著風飄進他耳朵的隻言片語:「……我的女兒也是個瘋子,和她父親一樣,從早到晚吹著口哨,沒完沒了,讓人心煩……」

  後面的話音便模糊不清了,溫斯頓踏進會客室,艾琳馬上如有所感地扭過頭,而就在這時,溫斯頓聽到一個陰冷的聲音從自己身後傳來:

  「你會死,伯明罕商會的博濟斯·金也救不了你。」

  溫斯頓霎時間做好了呼喚v1888的準備,回頭問道:「夫人?」

  子爵夫人面色不變,淡淡地說:「怎麼了?」

  「您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子爵夫人:「我什麼都沒說,您聽錯了吧。」

  可是溫斯頓又回想了一遍,那確實是子爵夫人的聲音。眾目睽睽下,他暫時按下疑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瑪格麗莎臉色還是不太好看,跟在他身後走進會客廳深處,沒有坐回沙發,而是找了塊空地站著。

  「查理回來了。」子爵夫人說,「想要見他的人可以按照順序去書房,阿克曼先生,您是第一個。」

  之前義正言辭地說自己「是為了交流讀書心得才來參加這場沙龍」那個中年人一下子跳了起來,紅光滿面地跟著女傭離開了。

  接著,子爵夫人說自己身體不適,去到了與會客廳相連的小屋休息,讓眾人自行打發時間,並表示想要離開的話隨時可以走,不用和主人打招呼。

  會客廳里的氣氛愈發輕鬆,但輕鬆之下還縈繞著一股秘而不宣的迫切之情,所有人都在等待著與哈蒙德子爵見面的機會,而究竟要等多長時間,取決於前面的人與子爵交流了多久——難怪子爵甚至為每個人提供了留宿選項。

  艾琳摩挲著手心裡的塔羅牌,過了一小會,開口問道:「所以,大家都是為了和子爵見面才來的嗎?」

  「沒錯,我聽人說,有些事情只有他能解決。」之前找她算命的那個女人說道,「我遇到的困難也沒什麼不好對人講的,我的丈夫是個瘋子,他每天都在吹口哨,如今這個毛病遺傳給了我的女兒,他們出門吹,睡覺的時候吹,洗澡吹,吃飯也吹,我已經快要被無處不在的口哨聲逼瘋了。」

  這些話顯然在她的心中憋很久了,面對在場的「病友」,她再也忍不住大聲抱怨起來。


  「你們能想像出那種感覺嗎?最開始,當我的丈夫是我的未婚夫時,我還覺得那首曲子有點可愛,有好幾次,我問他你吹的是什麼曲子,他只是笑,從來不回答我,於是我猜測那首曲子是他自己編的,我誇獎他有音樂天賦,現在想來我就他媽不該誇獎他。

  「那首曲子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在我的耳朵邊揮之不去,聲音尖銳得像是一隻正在唱歌的蟲子,我實在受不了了,讓他閉嘴,他卻假裝沒聽見。

  「然後你們猜怎麼著?我結婚了,我的女兒出生了,作為一個嬰兒,她學會的第一句話不是『爸爸』和『媽媽』,而是吹口哨。我親眼看到了,她躺在嬰兒床上,粉嘟嘟的嘴巴撅起來,仿佛要吮吸奶嘴,下一秒她就開始吹口哨,口哨聲像是警報一樣,一直響,一直響,一直響,一直響……」

  女人的描述讓在場的眾人不約而同地產生了少許不適,坐在窗邊的青年男人粗魯地打斷她:

  「好了,願星辰保佑你,我們聽明白了,你可以停下來了。」

  女人閉上嘴,過了一會又說:

  「反正有人向我介紹了哈蒙德子爵,說他能夠幫我治好我那該死的丈夫和女兒。」

  「我也是,實不相瞞,一個牛津大學的教授向我推薦了哈蒙德子爵。」青年男人憂心忡忡地說,「我……我有一個朋友,他的肚子上長了一顆痣。」

  瑪格麗莎奇怪地問:「痣有什麼特殊的?」

  青年男人像是覺得難以啟齒似地動了動屁股,欲蓋彌彰地又強調了一遍:「我說的都是我那個朋友告訴我的情況——普通的痣當然無所謂,但我朋友的痣上還長了一根汗毛。

  「這根汗毛很粗,很硬,和身體其他部位的毛髮不一樣,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於是有一天,他忍不住用鑷子把這根汗毛拔了下來。

  「拔的過程中出了點血,不過效果很好,這根毛髮被連根除去,那種感覺就像是從泥土中拉出一根蚯蚓而不將其拽成兩截,我的朋友感到一陣強烈的身心舒暢。

  「然而沒過兩天,痣上面的那根毛又長了出來,心中煩躁感戰勝了疼痛和一切,他再度嘗試用鑷子將它拔下來。

  「結果拔著拔著他發現,這一次,汗毛埋在身體內的部分似乎……變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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