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朝露握住晚霞的手，道：「我們不會一輩子困在鍊氣一層的。等我們二十歲，總能摸到鍊氣二層。等三十歲，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一到那時候，我們就不修了，把攢下來的每一粒靈石都留給孩子。」
「孩子若有出息，衝上鍊氣中期，就能反過來供養我們，我們也能跟著上鍊氣三層。
若孩子更爭氣些，到了鍊氣後期，那我們在六十歲前說不定能摸到鍊氣中期的門檻，還能多活幾年。」
「只是，若孩子的夫家或婆家難纏，不肯讓資源外流，那我們就得停在鍊氣二層了不過那也比現在強。」
晚霞沒有打斷她。
朝露便繼續說了下去，說起關於孩子、孫子、曾孫子的盤算。
晚霞道：「築基呢？」
朝露瞪大了眼睛，道：「築基？」
朝露搖了搖頭，道：「築基太難了。那得讓我們的孩子全部衝上鍊氣後期，再合力托舉孫輩，讓孫輩也到鍊氣後期。要五代人，每一代都不出差錯，才能在血脈里養出一個天靈根只有天靈根，才有一絲築基的可能。」
晚霞道：「不！是我築基，是姐姐築基。」
雪花落在朝露睫毛上，像候鳥終於找到了棲息的枝頭。
朝露道：「晚霞，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是不可能築基的。」
晚霞猛的指著羅浮山深處的方向，道：「羅浮山脈中央有一株老榕樹，是傳說中祖樹的一縷分枝。樹心裡住著一隻三足金蟾，每逢月圓就吐出一枚金珠誰撿到那枚金珠，就能許一個願。那個願，能讓人築基！姐姐，你聽過這個傳說的！」
朝露道：「那是傳說，那金蟾是大妖，它吐出來的金珠豈是我們能拿到的？」
晚霞道：「若真是假的，這傳說又如何能一代一代傳下來？」
朝露道：「傳說未必就是真的。說不定那就是金蟾放出來的誘餌，專騙想一步登天的人進山，好一口吞了。」
晚霞低下頭，目光落在朝露那隻青紫的手上，忽然問：「那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
朝露道：「我再多制一些草藥。手傷了做慢些，那我就多做一會兒，總能————」
晚霞道：「也就是說，姐姐並沒有信心，是嗎？」
晚霞忽然彎下腰，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咳得整張臉都漲紅了。
朝露連忙上前扶住她，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胸口上，想替她緩解些疼痛。
「姐姐不用再說了，我意已決。」
晚霞終於止住咳嗽，直起身來，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沫。
「姐姐也不要再勸了。」
朝露擦乾了晚霞嘴邊的血沫，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看向方誓，道：「哥哥，我們一起回家吧。」
方誓沒有應聲。
玄珠歪頭看著他，道：「人家請你回家，你怎麼不答話？」
方誓沒有應聲，轉而問道：「那個鍊氣三層的房東，你殺得了嗎？」
玄珠眨了眨眼，道：「你想做什麼？本天尊這身體是豆腐做的，殺不了人。」
方誓道：「我知道，但你的符籙，可以為朝露和晚霞指一條路。」
玄珠沒有說話。
方誓便繼續道：「能不能把這條路指得更遠些——更誘人些？」
「你想讓那房東被羅浮山深處的寶物迷了心竅，自己走入陷阱？」
「是。」
玄珠道：「你就這般心急，想讓她們過得好些？」
方誓道：「你不想嗎？她們若過得好，你也能從中獲益你親口說過，這裡是金丹的福地。」
玄珠沉默了片刻，道：「話雖不假，可這未必就是她們心頭最深的執念。」
「執念如絲，埋於萬因千果之間。若不一一理順，尋其根源而解之，縱有善願，終亦南轅北轍。」
「昔日太初道在玄真福地，曾遇一樁舊事。福地之主執念所化，乃一名垂髫小童，終日守於渡頭，候其兄長歸來。太初道諸人觀其孤苦，心生惻隱，以重寶易來一艘雲舟，又遣弟子假扮其兄，欲將他接離渡頭。那小童登舟之時，福地驟然大崩，靈潮逆涌，太初道一行三十餘人，僅半數生還。事後方知，那福地主人的執念並非離去一他只是怕兄長回來時，渡頭上沒有人等他。」
「從此玄真福地隱沒靈海，太初道亦元氣大傷，百年不復。你今日所為，與太初道何異？」
方誓道：「我非太初。你可知「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玄珠眉頭微微一動，道：「何意？」
方誓道：「昔日莊周與惠施游於濠梁之上。莊周見水中有魚遊動，便說修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玄珠道：「那惠施又說了什麼？」
方誓道：「惠施不信，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周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玄珠愣了一下，道：「這個叫莊周的，分明是在耍賴。惠施問的是他憑什麼能知魚，他卻把話頭一繞，反問惠施怎麼知道他不知。問了等於沒問，答了等於沒答，倒把水攪渾了。」
方誓道：「惠施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又道：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玄珠道：「正是，這才是正理。人與魚異類，心思不通，彼之所感，此無所知。」
方誓道：「莊周道：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玄珠聽完，眨了兩下眼，道：「此乃偷換名目。惠施問的是憑什麼」，莊子把問法一繞，答成了從哪兒」。然後理直氣壯地答一句從橋上看見的」。這是詭辯之術，不是道理」
方誓道：「那道理是什麼？」
玄珠道：「理只有一條—人與魚，各隔一重天。魚不知人，人亦不知魚。」
方誓道：「那倘若一條魚受了傷，沉在水底，鰭被石頭刮去了半片，血順著水紋散開。別的魚從它身邊游過，它一動不動。你站在橋上看見了一你知不知道它快不快樂？」
玄珠道：「那自然是不快樂的。」
方誓道：「倘若有一條魚，被鷹從水裡叼了起來，又僥倖掙脫，摔回河裡。別的魚都在四散逃命，它卻逆著水流往上游，往鷹飛走的那片天上游。你站在橋上看見了你知不知道它快不快樂？」
玄珠道：「所以呢？莫非你覺得，你能知晚霞之樂？」
方誓道：「不知，惠施說得對：我非子，固不知子矣。」我不是晚霞，我不知道晚霞心裡最深的執念是什麼。」
「可惠子說完這句話之後，並沒有攔住莊周，不讓他去濠梁看魚。他只是說了句我不知道」，然後大概還是跟著莊子一起走到了橋上。」
「你非魚，我亦非魚。你非莊子，我亦非太初。」
「而我要做的，只是那鷹總在這間破屋上頭盤來盤去時，我想替魚趕一趕。至於趕走了鷹之後，魚是想往上游、往下游、還是留在原地—那都是魚自己的事。」
玄珠笑了起來。
她伸手從胸口摸出那張紫色符籙，夾在指間，道：「你非太初，本天尊非魚，這很好。」
方誓看著她手中的符籙，奇道：「我還以為你要跟我辯上三天三夜，這就應了？」
玄珠道：「還有一樁舊事，說與你聽。」
「昔日玄水道在天命福地，曾遇一樁執念。福地之主執念所化，乃一老嫗，終日坐於村口井台之上，以石擲井，擲一枚便問一句：水可滿否？」玄水道諸人入福地後，觀此情景，議論不休。有人說是填井之執，有人說是問水之執，有人說老嫗之子溺於此井，擲石是為填井報仇，也有人說老嫗失其夫，擲石是為問天問水，求個答案。」
「玄水道諸人皆是飽學之士，引經據典，各執一詞。今日這一派占得上風，明日那一派說得更圓。他們訪遍了老嫗身邊所有執念所化之人，將老嫗的因果梳理了不知多少遍。
從春到夏，從夏到秋，從秋到冬他們還在議。」
「直到有一日，老嫗手腕枯了，連一枚石都握不住。她坐在井台上，望了井底最後一眼，便化作一縷青煙散了。福地隨之大崩，靈潮逆涌，玄水道一行四十餘人，僅餘七人逃出生天。」
「事後方知，那老嫗的執念不過是一在井台上坐久了，想有個人走到她身邊，替她遞一枚石子。玄水道在福地待了整整一年，研究、辯論、推演，樣樣都做盡了。唯獨沒有人走到井台邊，彎腰遞那一枚石子。」
「磨蹭，比錯還糟，所以本天尊從不磨蹭。」
方誓道：「那先前頭一個故事，又是拿來唬誰的？」
玄珠道：「前者，警汝之愚，後者，明吾之志。言非相悖，道本曲通。」
方誓道：「你方才繞了一大圈，不就還是在詭辯？」
玄珠將下巴微微一揚，那根檀木簪上的玉珠在她腦後輕輕晃了一下，道：「大道無形，言豈有窮？本天尊一言一行，皆是天道。從無有詭辯」二字。」
說罷，她將指間那張紫色符籙朝天一彈。
符籙脫手，化作一縷紫煙升空，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炸開。
紫氣翻湧，聚而不散，凝成一方卦象—上坤下艮，地中有山，是為謙卦。
卦象之形如大地之上隆起一座孤峰，峰頂有一點紫光流轉，明滅不定。
方誓仰頭看著那幅卦圖，忽的道：「原來你成卦，本不用一板一眼地屈指推演。」
玄珠伸手一招，將那符籙召回手中，道：「自然需要。只是在這福地里，多用一次這張符籙，便多耗本天尊一分仙基。」
方誓點點頭，正色道：「說得在理，那下次還是不用指頭掐算了。」
玄珠道：「什麼意思？難道你還想白白消耗本天尊的仙基不成？」
「你剛拿手掰完腳趾，指尖還帶著那股臭味，回頭又來揪我衣領—你說我嫌不嫌棄？
「，玄珠愣了一下。
那雙清亮的眼睛募的瞪大，頰邊那點稚氣未褪的軟肉微微漲紅，道：「胡言！本天尊仙軀已成，通體無垢，何來臭字？非但不臭，尚有異香你若不信，只管來聞！」
「不聞，臭就是臭，聞與不聞，它都不增不減。」
「那是你們凡人濁軀，排濁納污，汗出則腐！本天尊仙肌玉骨，不染塵滓，何臭之有？」
方誓道：「我不懂仙軀。我只知仙與凡，本是一體。莊周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仙也是天地之物，凡也是天地之物。你說凡人腳臭，便是說天地之物腳臭，你說仙人不臭，那仙人既在天地之中，便也是天地之物，自然也該腳臭。所以你的腳，也是臭的。」
方誓看著玄珠那張漲得通紅的小臉，忽然覺得方才聽她囉囉嗦嗦講了兩個故事、又被她用詭辯之詞繞來繞去的那些惡氣，一下子順了不少。
尤其是看她那雙大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檀木簪上的玉珠在腦後晃個不停，他便更覺得這番鬥嘴是自己贏了。
玄珠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符籙攥得發緊，紫光在指縫間一明一滅，道：「天地是天地，腳是腳，豈可一概而論？你拿子非魚來誰我，本天尊認了。你拿腳來誆我，本天尊不認！」
說罷，紫光一閃，那隻赤足已從道袍下擺中飛踢而出，趾甲上的墨色在空中划過一道幽光，直取方誓的面門。
方誓冷笑一聲，不退反進，右手疾探，五指張開，扣向那隻飛來的赤足。
玄珠卻不慌，被他扣住的赤足順勢一縮，另一隻腳已凌空踢向他手腕。
方誓側身避過，鬆手，她那隻腳便如泥鰍般從他掌中滑脫，整個人借勢後掠，穩穩落在雪地上。
「方才不是說不聞？本天尊的腳你也摸了兩回，嘴上嫌棄，手倒是誠實。」
「你錯了，我制止你，是衛道，你不穿鞋行兇，是失儀。衛道者正，失儀者丑。所以你越踢，我越要抓，與聞不聞無關，乃是替天行道。」
「本天尊就是天！」
兩人又在雪地里過了幾招，你來我往，誰也不肯先停。
「哥哥，前輩，你們是兩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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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握住晚霞的手，道：「我們不會一輩子困在鍊氣一層的。等我們二十歲，總能摸到鍊氣二層。等三十歲，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一到那時候，我們就不修了，把攢下來的每一粒靈石都留給孩子。」
「孩子若有出息，衝上鍊氣中期，就能反過來供養我們，我們也能跟著上鍊氣三層。
若孩子更爭氣些，到了鍊氣後期，那我們在六十歲前說不定能摸到鍊氣中期的門檻，還能多活幾年。」
「只是，若孩子的夫家或婆家難纏，不肯讓資源外流，那我們就得停在鍊氣二層了不過那也比現在強。」
晚霞沒有打斷她。
朝露便繼續說了下去，說起關於孩子、孫子、曾孫子的盤算。
晚霞道：「築基呢？」
朝露瞪大了眼睛，道：「築基？」
朝露搖了搖頭，道：「築基太難了。那得讓我們的孩子全部衝上鍊氣後期，再合力托舉孫輩，讓孫輩也到鍊氣後期。要五代人，每一代都不出差錯，才能在血脈里養出一個天靈根只有天靈根，才有一絲築基的可能。」
晚霞道：「不！是我築基，是姐姐築基。」
雪花落在朝露睫毛上，像候鳥終於找到了棲息的枝頭。
朝露道：「晚霞，這是不可能的。我們是不可能築基的。」
晚霞猛的指著羅浮山深處的方向，道：「羅浮山脈中央有一株老榕樹，是傳說中祖樹的一縷分枝。樹心裡住著一隻三足金蟾，每逢月圓就吐出一枚金珠誰撿到那枚金珠，就能許一個願。那個願，能讓人築基！姐姐，你聽過這個傳說的！」
朝露道：「那是傳說，那金蟾是大妖，它吐出來的金珠豈是我們能拿到的？」
晚霞道：「若真是假的，這傳說又如何能一代一代傳下來？」
朝露道：「傳說未必就是真的。說不定那就是金蟾放出來的誘餌，專騙想一步登天的人進山，好一口吞了。」
晚霞低下頭，目光落在朝露那隻青紫的手上，忽然問：「那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
朝露道：「我再多制一些草藥。手傷了做慢些，那我就多做一會兒，總能————」
晚霞道：「也就是說，姐姐並沒有信心，是嗎？」
晚霞忽然彎下腰，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咳得整張臉都漲紅了。
朝露連忙上前扶住她，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胸口上，想替她緩解些疼痛。
「姐姐不用再說了，我意已決。」
晚霞終於止住咳嗽，直起身來，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沫。
「姐姐也不要再勸了。」
朝露擦乾了晚霞嘴邊的血沫，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看向方誓，道：「哥哥，我們一起回家吧。」
方誓沒有應聲。
玄珠歪頭看著他，道：「人家請你回家，你怎麼不答話？」
方誓沒有應聲，轉而問道：「那個鍊氣三層的房東，你殺得了嗎？」
玄珠眨了眨眼，道：「你想做什麼？本天尊這身體是豆腐做的，殺不了人。」
方誓道：「我知道，但你的符籙，可以為朝露和晚霞指一條路。」
玄珠沒有說話。
方誓便繼續道：「能不能把這條路指得更遠些——更誘人些？」
「你想讓那房東被羅浮山深處的寶物迷了心竅，自己走入陷阱？」
「是。」
玄珠道：「你就這般心急，想讓她們過得好些？」
方誓道：「你不想嗎？她們若過得好，你也能從中獲益你親口說過，這裡是金丹的福地。」
玄珠沉默了片刻，道：「話雖不假，可這未必就是她們心頭最深的執念。」
「執念如絲，埋於萬因千果之間。若不一一理順，尋其根源而解之，縱有善願，終亦南轅北轍。」
「昔日太初道在玄真福地，曾遇一樁舊事。福地之主執念所化，乃一名垂髫小童，終日守於渡頭，候其兄長歸來。太初道諸人觀其孤苦，心生惻隱，以重寶易來一艘雲舟，又遣弟子假扮其兄，欲將他接離渡頭。那小童登舟之時，福地驟然大崩，靈潮逆涌，太初道一行三十餘人，僅半數生還。事後方知，那福地主人的執念並非離去一他只是怕兄長回來時，渡頭上沒有人等他。」
「從此玄真福地隱沒靈海，太初道亦元氣大傷，百年不復。你今日所為，與太初道何異？」
方誓道：「我非太初。你可知「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玄珠眉頭微微一動，道：「何意？」
方誓道：「昔日莊周與惠施游於濠梁之上。莊周見水中有魚遊動，便說修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
玄珠道：「那惠施又說了什麼？」
方誓道：「惠施不信，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周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玄珠愣了一下，道：「這個叫莊周的，分明是在耍賴。惠施問的是他憑什麼能知魚，他卻把話頭一繞，反問惠施怎麼知道他不知。問了等於沒問，答了等於沒答，倒把水攪渾了。」
方誓道：「惠施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又道：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玄珠道：「正是，這才是正理。人與魚異類，心思不通，彼之所感，此無所知。」
方誓道：「莊周道：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玄珠聽完，眨了兩下眼，道：「此乃偷換名目。惠施問的是憑什麼」，莊子把問法一繞，答成了從哪兒」。然後理直氣壯地答一句從橋上看見的」。這是詭辯之術，不是道理」
方誓道：「那道理是什麼？」
玄珠道：「理只有一條—人與魚，各隔一重天。魚不知人，人亦不知魚。」
方誓道：「那倘若一條魚受了傷，沉在水底，鰭被石頭刮去了半片，血順著水紋散開。別的魚從它身邊游過，它一動不動。你站在橋上看見了一你知不知道它快不快樂？」
玄珠道：「那自然是不快樂的。」
方誓道：「倘若有一條魚，被鷹從水裡叼了起來，又僥倖掙脫，摔回河裡。別的魚都在四散逃命，它卻逆著水流往上游，往鷹飛走的那片天上游。你站在橋上看見了你知不知道它快不快樂？」
玄珠道：「所以呢？莫非你覺得，你能知晚霞之樂？」
方誓道：「不知，惠施說得對：我非子，固不知子矣。」我不是晚霞，我不知道晚霞心裡最深的執念是什麼。」
「可惠子說完這句話之後，並沒有攔住莊周，不讓他去濠梁看魚。他只是說了句我不知道」，然後大概還是跟著莊子一起走到了橋上。」
「你非魚，我亦非魚。你非莊子，我亦非太初。」
「而我要做的，只是那鷹總在這間破屋上頭盤來盤去時，我想替魚趕一趕。至於趕走了鷹之後，魚是想往上游、往下游、還是留在原地—那都是魚自己的事。」
玄珠笑了起來。
她伸手從胸口摸出那張紫色符籙，夾在指間，道：「你非太初，本天尊非魚，這很好。」
方誓看著她手中的符籙，奇道：「我還以為你要跟我辯上三天三夜，這就應了？」
玄珠道：「還有一樁舊事，說與你聽。」
「昔日玄水道在天命福地，曾遇一樁執念。福地之主執念所化，乃一老嫗，終日坐於村口井台之上，以石擲井，擲一枚便問一句：水可滿否？」玄水道諸人入福地後，觀此情景，議論不休。有人說是填井之執，有人說是問水之執，有人說老嫗之子溺於此井，擲石是為填井報仇，也有人說老嫗失其夫，擲石是為問天問水，求個答案。」
「玄水道諸人皆是飽學之士，引經據典，各執一詞。今日這一派占得上風，明日那一派說得更圓。他們訪遍了老嫗身邊所有執念所化之人，將老嫗的因果梳理了不知多少遍。
從春到夏，從夏到秋，從秋到冬他們還在議。」
「直到有一日，老嫗手腕枯了，連一枚石都握不住。她坐在井台上，望了井底最後一眼，便化作一縷青煙散了。福地隨之大崩，靈潮逆涌，玄水道一行四十餘人，僅餘七人逃出生天。」
「事後方知，那老嫗的執念不過是一在井台上坐久了，想有個人走到她身邊，替她遞一枚石子。玄水道在福地待了整整一年，研究、辯論、推演，樣樣都做盡了。唯獨沒有人走到井台邊，彎腰遞那一枚石子。」
「磨蹭，比錯還糟，所以本天尊從不磨蹭。」
方誓道：「那先前頭一個故事，又是拿來唬誰的？」
玄珠道：「前者，警汝之愚，後者，明吾之志。言非相悖，道本曲通。」
方誓道：「你方才繞了一大圈，不就還是在詭辯？」
玄珠將下巴微微一揚，那根檀木簪上的玉珠在她腦後輕輕晃了一下，道：「大道無形，言豈有窮？本天尊一言一行，皆是天道。從無有詭辯」二字。」
說罷，她將指間那張紫色符籙朝天一彈。
符籙脫手，化作一縷紫煙升空，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炸開。
紫氣翻湧，聚而不散，凝成一方卦象—上坤下艮，地中有山，是為謙卦。
卦象之形如大地之上隆起一座孤峰，峰頂有一點紫光流轉，明滅不定。
方誓仰頭看著那幅卦圖，忽的道：「原來你成卦，本不用一板一眼地屈指推演。」
玄珠伸手一招，將那符籙召回手中，道：「自然需要。只是在這福地里，多用一次這張符籙，便多耗本天尊一分仙基。」
方誓點點頭，正色道：「說得在理，那下次還是不用指頭掐算了。」
玄珠道：「什麼意思？難道你還想白白消耗本天尊的仙基不成？」
「你剛拿手掰完腳趾，指尖還帶著那股臭味，回頭又來揪我衣領—你說我嫌不嫌棄？
「，玄珠愣了一下。
那雙清亮的眼睛募的瞪大，頰邊那點稚氣未褪的軟肉微微漲紅，道：「胡言！本天尊仙軀已成，通體無垢，何來臭字？非但不臭，尚有異香你若不信，只管來聞！」
「不聞，臭就是臭，聞與不聞，它都不增不減。」
「那是你們凡人濁軀，排濁納污，汗出則腐！本天尊仙肌玉骨，不染塵滓，何臭之有？」
方誓道：「我不懂仙軀。我只知仙與凡，本是一體。莊周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仙也是天地之物，凡也是天地之物。你說凡人腳臭，便是說天地之物腳臭，你說仙人不臭，那仙人既在天地之中，便也是天地之物，自然也該腳臭。所以你的腳，也是臭的。」
方誓看著玄珠那張漲得通紅的小臉，忽然覺得方才聽她囉囉嗦嗦講了兩個故事、又被她用詭辯之詞繞來繞去的那些惡氣，一下子順了不少。
尤其是看她那雙大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檀木簪上的玉珠在腦後晃個不停，他便更覺得這番鬥嘴是自己贏了。
玄珠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符籙攥得發緊，紫光在指縫間一明一滅，道：「天地是天地，腳是腳，豈可一概而論？你拿子非魚來誰我，本天尊認了。你拿腳來誆我，本天尊不認！」
說罷，紫光一閃，那隻赤足已從道袍下擺中飛踢而出，趾甲上的墨色在空中划過一道幽光，直取方誓的面門。
方誓冷笑一聲，不退反進，右手疾探，五指張開，扣向那隻飛來的赤足。
玄珠卻不慌，被他扣住的赤足順勢一縮，另一隻腳已凌空踢向他手腕。
方誓側身避過，鬆手，她那隻腳便如泥鰍般從他掌中滑脫，整個人借勢後掠，穩穩落在雪地上。
「方才不是說不聞？本天尊的腳你也摸了兩回，嘴上嫌棄，手倒是誠實。」
「你錯了，我制止你，是衛道，你不穿鞋行兇，是失儀。衛道者正，失儀者丑。所以你越踢，我越要抓，與聞不聞無關，乃是替天行道。」
「本天尊就是天！」
兩人又在雪地里過了幾招，你來我往，誰也不肯先停。
「哥哥，前輩，你們是兩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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