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金丹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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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金丹執念

  玄珠眼珠子一轉,臉上浮起一個極和善的笑容,道:「晚霞妹妹,不用叫我前輩。我叫玄珠,你叫我玄珠姐姐就行了。」

  晚霞兩條羊角辮晃了晃,道:「可是姐姐說過,遇到比自己強的要叫前輩。前輩解決了幻影藤蛇,所以前輩比我強。」

  玄珠將兩隻手攤開,在晚霞面前揮了揮,道:「我哪裡比你強了?你看看我,手無縛雞之力,風一吹就倒。方才那蛇是我撿的,不是我打的,它就是條小蛇,誰撿都一樣。你要是在草叢裡看見它,你也敢撿。」

  晚霞看了看玄珠那雙白嫩的手,但最終還是堅定的搖了搖頭,道:「那也不成,前輩就是前輩,規矩不能亂。」

  晚霞轉過頭,看向站在古木下的方誓,然後脆生生的叫了一聲:「哥哥。」

  玄珠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哎哎哎你怎麼叫他哥哥?他什麼都沒做,就站在那兒喘氣,你倒主動叫上哥哥了?」

  晚霞回過頭,理所當然的道:「因為哥哥沒有幫到我啊。」

  玄珠瞪大眼睛,道:「這算什麼道理?能幫你的叫前輩,不能幫你的倒叫哥哥一不對,不對,我好歹幫你扔了蛇,你才主動叫我前輩。他什麼都沒做,你倒主動叫哥哥?」

  晚霞著玄珠,認真道:「他受傷了,姐姐說過,受傷的人需要人叫哥哥,這樣就不會那麼疼了。

  「,玄珠看向方誓,眉頭微擰,道:「受傷?」

  她右手一翻,五指在指節間飛速一掐,那雙清亮的眼睛驀的瞪大,道,「我道你方才為何賴在原地不肯走,原來是受了重傷。你這小斂息術倒是練得不錯,連本天尊都差點被你瞞過去了。」

  方誓沒有接她的話。

  從晚霞出現的那一刻起,他便心生疑竇,此刻聽到「姐姐」二字,更是再也按捺不住,道:「你的姐姐,是不是叫朝露?」

  晚霞眨了眨眼,隨即笑了起來,道:「哥哥果然什麼都知道。」

  她蹦蹦跳跳的走到方誓面前,仰臉看著他,道,「哥哥伸出手來。」

  方誓遲疑了一瞬,還是將那雙血肉模糊的手從抬起,擱在她面前。

  晚霞低頭看著那十根折斷的手指、崩裂的指甲、翻卷的皮肉,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水霧。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背後的藥筐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把草藥。

  那草藥葉片細長,邊緣泛著淡淡的銀白色紋路。

  方誓認得它。

  月見草,最低等的靈草,在大荒中連冒險的散修都嫌它占地方。

  晚霞將草葉放在掌心,合掌一碾,那銀白色的葉汁便從指縫間滲了出來。

  她將草汁抹在方誓的手背上,清涼的觸感從破損的皮膚上蔓延開來的瞬間,那翻卷的皮肉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裂口收攏,骨茬復位,崩裂的指甲從根部重新生長,一片一片覆蓋住血肉模糊的指尖。

  不過數息,他的雙手便恢復如初,連經絡中那些被寒氣凍裂、法力衝撞的舊傷都被一股溫熱的力量一併撫平。

  這不是月見草,那月見草絕不可能有這等功效。

  玄珠不知何時站在一旁,道:「別那麼驚訝。此地乃金丹修士的執念所化。於金丹而言,生死人、肉白骨不過尋常手段。執念之力本就與福地主人的同源這點神異屬實正常」

  方誓道:「你這麼直白的說,不怕她聽見?」

  玄珠朝晚霞的方向呶了呶嘴,道:「聽不見的。執念只會聽見她想聽的話。」

  方誓看向晚霞。

  晚霞正低著頭,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將最後一抹草汁抹勻在他的手背上,道:「哥哥,包紮好了。你沒事了。」

  方誓道:「謝謝晚霞,哥哥沒事了。」

  玄珠瞥了一眼方誓那雙完好如初的手,又瞥了一眼晚霞那張滿是關切的小臉,道:「所以我才奇怪。叫她叫我一聲姐姐都不肯,倒對你這個素未謀面的哥哥」又抹藥又包紮。你到底和這位金丹的執念有什麼關係?果然,卦上說你能在此地活,就是因為這個。」

  方誓心中隱約已有幾分猜測,但眼下他並不打算對玄珠和盤托出,道:「不知道,我也有點迷糊。」

  玄珠沒有說話,只是歪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不信。


  晚霞收拾好藥筐,道:「哥哥,跟我回家吧。姐姐見到你,一定會很開心的。」

  玄珠立刻湊了上來,指著自己,道:「那我呢?姐姐我呢?」

  晚霞轉過身來,恭恭敬敬的一拱手,道:「前輩若願同往,晚輩自當恭迎。」

  玄珠轉過頭,瞪著方誓,道:「不公平!不公平!她對你這麼親切,對我倒一口一個前輩板板正正的!」

  方誓看著她,道:「你是小孩子嗎?天下之事,本無均齊。你若不欲同行,自留便是,,。

  玄珠將下巴一揚,道:「天下之事,不均乃均,不齊乃齊。你怎知本天尊不去?本天尊偏要去!」

  接下來一路,晚霞便像一隻出了籠的麻雀,在前面領著路,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

  她指著遠方林間一株遮天蔽日的古木,說那是羅浮山最老的老榕樹,樹心裡住過一隻三足金蟾,每到月圓之夜便會吐出一枚金珠,誰撿到了就能許一個願。

  又指著路邊一叢開著紫花的藤蔓,說那是紫雲蘿,結的果子比蜜還甜,就是附近的猴子總搶在別人前頭把果子摘光。

  時不時有對著某片葉子或某塊石頭,如數家珍的報出名字和典故。

  仿佛羅浮山在她嘴裡不是一片山林,而是一座堆滿了天材地寶的洞天福地。

  方誓走在她身後,中間尋了個空隙,道:「晚霞,你們姐妹的名字是姐姐取的,還是爹娘取的?」

  晚霞像沒聽見似的,繼續往前走,嘴裡還在說著前方那道山澗里的溪水能照見人的前世今生。

  方誓又問了一句,她仍然沒有回頭,仿佛剛才那句話根本就沒有落進她的耳朵里。

  玄珠走在他旁邊,背負雙手,道:「本本天尊說了,不用試。執念只會接收它們願意接收的東西。除非到了關鍵處,她才會說出別的話來。」

  方誓暗忖:這不就是前世玩得那些遊戲?NPC的對話是固定的,觸發條件不滿足,問什麼都沒用,只能走劇情。

  當走出山林的那一刻,天地驟變。

  方才還是盛夏夜色,月光如洗,蟲鳴遍野。

  此刻頭頂卻是白晝,鉛雲低垂,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落下來,將整片山野覆上一層素白。

  方誓回過身,身後那片古木參天的羅浮山也被大雪吞沒了,枝頭的月光早已不見蹤影,只剩滿山銀裝,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玄珠仰起臉,幾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也不去拂。

  「一念一境,一情一界。此非天時所變,乃執念所遷。夏為喜,冬為悲,執念流轉,四時隨之。金丹修士的一念悲喜,便是尋常修士的一方天地。」

  方誓忽覺心頭一跳,道:「冬為悲?什麼東西會悲?」

  玄珠還未答話,走在前方的晚霞忽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呼:「姐姐——!」

  方誓循聲望去。

  前方一間破爛的木屋前,一個與晚霞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正被一個高大的男人一腳踹翻在地。

  朝露蜷在雪地里,單薄的身板被踹得連滾了兩圈,積雪沾了她滿臉滿身。

  那男人又抬腳踩住她撐在雪地上的手,她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慘叫,十根手指在雪裡痙攣般的蜷著,卻怎麼也抽不出來。

  「再交不出房租,就給老子滾出去!」

  咔嚓!

  腳底又碾了一下。

  晚霞撲上去,雙手死死抓住那個男人的腳踝,想把他踩在朝露手上的腳抬開。

  可那男人的腿像一根釘進雪裡的木樁,紋絲不動。

  「求求你一求求你別踩我姐姐!我們明天就交租,姐姐已經配好藥了,真的,藥就放在屋裡,馬上就能換錢!求求你高抬貴腳,我給你磕頭,我給你磕頭—!

  男人不耐煩的一抬腿,一腳將晚霞踹飛出去。

  那具瘦小的身體在雪地里翻滾了好幾圈,藥筐從背上甩落,草藥灑了一地。

  她趴在雪裡,半天沒能爬起來。

  男人俯身撿起那隻藥筐,將草藥撿入,罵罵咧咧地走進了風雪裡,道:「兩個賠錢貨,爹娘死了還賴在老子的地盤上,交不起租就滾去山裡餵狼。」

  方誓想動,卻發現身體毫無反應。


  玄珠站在他身旁,道:「沒用的。這是執念的一部分。執念若那麼好消解,便不叫執念了。」

  方誓盯著雪地里那對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姐妹,這就是走劇情?

  他從未覺得這個遊戲機制如此噁心。

  朝露從雪地里爬起身,那隻被踩得青紫的手垂在身側,搖搖晃晃的走到晚霞身邊,將她從雪裡拉了起來。

  晚霞滿臉都是雪和淚,額頭磕破了一塊皮,血珠混著雪水往下淌。

  朝露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姐妹倆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抱在一起,頭頂著頭,肩膀抵著肩膀,像兩隻在暴風雪中擠在一起取暖的雛鳥。

  「你們兩個沒事吧?」

  方誓快步走到姐妹倆身邊,蹲下身來。

  將朝露那隻被踩得青紫的手輕輕執起,那隻手腫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五根手指蜷在掌心,指節處的淤血已凝成暗紫色,手背上還有一道被靴底碾出的血痕。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手掌覆了上去。

  晚霞轉過頭來,那張滿是雪水與淚痕的臉上綻開一個笑來,道:「哥哥,沒事的,晚霞沒事的。」

  朝露聽見動靜,也轉過頭來,那雙眼睛和晚霞一模一樣看到方誓時明顯愣了一下,道:「哥哥?」

  晚霞用力點頭,聲音還帶著哭腔,道:「姐姐,沒錯,是哥哥。」

  朝露沉默了一息,然後那張與晚霞一模一樣的臉上浮起一個一模一樣的笑,道:「沒錯,是哥哥。」

  方誓沒有接話。

  他一手抓著朝露的手,另一隻手又覆上晚霞的胸口,丹田中的法力緩緩流轉,順著掌心渡入兩具單薄的身體。

  天地生人,靈氣為質。夫法力者,乃靈氣之精者,入於傷處,猶還於故土,斷者自續,損者自復。

  此《靈樞素問》所載,凡修士莫不知之。

  然而法力渡入二女體內,卻如泥牛入海,了無蹤跡。

  朝露那隻青紫的手不見半分消腫,兩具瘦小的身子仍在雪中瑟瑟發抖,連一絲暖意都未曾感受到。

  晚霞道:「哥哥,沒————沒事的—

  」

  話未說完,她再也忍不住了,下意識捂住胸口,身子弓成一團,疼得整張小臉都皺了起來。

  玄珠從後方走來,低頭看了一眼晚霞蜷縮的姿態,道:「沒有用的。」

  「執念所化之傷,非靈氣可愈。蓋執念者,非血肉之損,乃心之所系也。心結不解,雖有回春之力,亦如以石投水,徒泛漣漪,終無所補。」

  方誓將手從姐妹倆身上收回。

  朝露那隻青紫的手依舊腫著,晚霞捂著胸口,疼得連呼吸都短促了幾分,卻還在努力對他擠出笑來。

  他道:「就沒有任何辦法?金丹既然將執念設為此地的出口,不就是讓後來者彌補她們的遺憾嗎?」

  玄珠負手立在一旁,那雪花落在她道髻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誰知道金丹怎麼想的。她的心思,不是我等能揣測的。」

  晚霞沖方誓笑了笑,道:「哥哥不用憂心,事情我會解決的。」

  她轉過頭,看向朝露,道:「姐姐,既然家裡已無錢可付,無藥可制,那我去羅浮山深處尋寒霜草。」

  朝露臉色大變,一把抓住晚霞的手腕,道:「你瘋了嗎?外頭這麼大的雪,深山裡的雪都封到膝蓋了!況且羅浮山深處有妖獸出沒,前些天那隔壁鍊氣三層的林獵戶進去就再沒出來過你才區區鍊氣一層,怎麼去?拿什麼去!」

  晚霞的表情嚴肅起來,那張稚嫩的臉上,頭一回沒有了笑容,道:「可是姐姐,我不想一輩子都待在鍊氣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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