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玄珠那隻飛踢到半空的赤足硬生生停住了，趾尖離方誓的面門不過三寸。
她迅速收回腿，轉過身，道：「晚霞妹妹，莫要胡言亂語，這般話上了大街，是會惹人生氣的。」
「是啊。」
方誓在一旁不緊不慢的接了一句，道，「任憑誰知道自己多了個腳臭的娘子，都會生氣。」
「你——！」
玄珠猛的轉過頭，手中符籙有紫光炸裂。
「咳！」
晚霞咳嗽了一聲，用手背捂著嘴，道：「還好不是，方才差點嚇死我了。」
玄珠眯起眼睛，道：「嚇死你了？」
晚霞道：「不是嚇死我，是嚇死我姐姐。姐姐方才臉都白了。
17
朝露連忙上前一步，將晚霞往身後拉了拉，道：「前輩，晚霞在胡言亂語，說的都是胡話。她方才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怕是摔糊塗了。」
玄珠看了朝露一眼，又看了看晚霞一眼，最後看了方誓一眼，淡淡的「哦」了一聲。
朝露轉過身，推開那間破屋的木門。
屋內逼仄得厲害，進門兩步便是牆，裡面也沒有床，只有一方乾草鋪成的草鋪，以及草鋪上一床打滿補丁的薄被。
屋中那張陳舊的木桌上擱著一隻豁了口的陶罐，罐里插著幾枝幹透的草藥，空氣中沒有尋常貧家那股醃攢氣味，反而浮著一絲淡淡的藥香。
方誓站在門口，目光從那方草鋪移到角落裡的舊藤筐，再到桌上那隻陶罐。
他進屋前也不是沒想過去這破屋之外的地方探尋。
可方才在雪地里朝遠處走了幾步，雙腿便再也邁不出去。
就好比遊戲裡的地圖還未開放，走到邊界便有一道無形的牆攔住去路，任憑你怎樣想往前，腳下也紋絲不動。
玄珠言「念域有疆，非其疆者不可涉足。此間天地，不過方寸。走得出去的地方，才是此境主人想讓你看見的。」
朝露走進屋，從那摞舊藤筐旁搬出一隻豁了口的炭盆，拿了一些油紙裹著的木炭。
炭不多，只是些零星的碎塊。
她沒有直接把炭丟進盆里。
而是先從那摞藤筐邊撿了幾根曬得焦乾的草藥莖稈，折成小段，在盆底鋪了一層。
又從草鋪邊的牆縫裡掏出一小把乾苔蘚，揉得蓬鬆了，擱在莖稈上頭。
然後才從那幾塊碎炭里揀出最小的幾粒，指尖大小，小心翼翼的在苔蘚周圍擺了一圈，像擺棋子似的，一粒一粒碼得整整齊齊。
最後又從那床舊草鋪里抽了幾根乾草，擰成一小股，塞在苔蘚底下當引火。
火石擦了幾下，火星濺在乾草上，燃起一點橘光。
她趴在地上，對著那點火苗輕輕的吹氣，吹了幾口，火苗便舔上了苔蘚，又舔上了藥莖，噼噼啪啪的燒了起來。
碎炭被藥莖的火力裹著，慢慢的也紅了心。
直到最上頭那粒炭也透出紅光，朝露才直起身來，將炭盆往方誓和玄珠的方向推了推0
玄珠掃了炭盆一眼，道：「我不需這個。」
方誓道：「我也不需要。」
晚霞坐在草鋪上，正用手揉著胸口被踢傷的地方，聞言抬起頭，道：「這麼冷的天，哥哥穿得這樣單薄，前輩連鞋襪都沒穿，卻半點也不發抖一莫非你們都已到了鍊氣後期，寒暑不侵了？」
方誓愣了一下。
玄珠道：「正是。」
方誓道：「鍊氣後期才能寒暑不侵？這不過是尋常冬季，又不是什麼極寒絕地。況且她們姐妹也有鍊氣一層在身，怎的活得與凡人無異？」
玄珠道：「何必訝異，天各有道，界各有則。鍊氣一層於此界，法力淺薄，沒有太大的神異。」
方誓道：「我們來時穿過的那片羅浮山，卻不是這樣的。」
玄珠道：「道隨世移，執易乾坤罷了。」
接下來，晚霞則從草鋪旁翻出一隻粗陶罐，用指尖挑出一點藥膏，把朝露那隻青紫的手背塗抹。
朝露接過藥膏，也解開晚霞的衣領，替她敷了一層。
和先前一樣，面對這命定的劇情，方誓依舊只是個插不上手的局外人。
敷完了藥，朝露把那床打滿補丁的薄被在草鋪上展開，轉身看向方誓和玄珠，道：「哥哥和前輩若不嫌棄，在草鋪上將就一晚。」
玄珠道：「我不需這個。」
方誓道：「不用，我坐一宿就行。」
朝露便沒再說什麼，回到草鋪上，和晚霞擠在那床薄被下，彼此挨著，互相取暖。
方誓靠在牆邊坐下，閉眼調息。
他確實想快些推進這「劇情」，可這不是他想推便能推的。
而折騰了這一路，他也沒心思與玄珠閒聊，倒是新琢磨出的《淵雲訣》還有許多細處尚未釐清，正好趁這空檔推演一番。
【淵雲訣（熟練）：99/20】
從熟練138倒退到如今這數，方誓倒是一點不意外。
《淵雲訣》比《小水雲訣》強出何止一籌，只退了39點，沒有一退到底滾回入門，他已經很知足了。
《淵雲訣》本是動功，樁架步法、發力吐納皆在動中求，但這並不代表它不能在靜中煉。
方誓依著法門緩緩引氣，然而那靈氣入體的感受，樣樣如常。
與玄珠所說的天地不同、道界有異，完全不同，分明與之前修煉時一模一樣。
他睜開一隻眼，瞥了瞥玄珠。
那女冠正端坐在門邊閉目打坐，簪頭的玉珠在微微發光，也不知道是真在入定，還是在幹什麼。
方誓收回目光，重新闔上眼，將心神沉入經絡，繼續修煉著《淵雲訣》的靜功行法。
【淵雲訣熟練度+1】
沙沙、沙沙。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像是有人踩在乾草鋪邊的泥地上。
方誓猛然睜開眼。
頭頂老舊的屋頂，身下是乾草鋪的觸感。
他不知何時竟睡著了，左臂上壓著一團溫熱。
低頭看去。
——
玄珠正側蜷在他左邊，兩條胳膊將他的左臂抱在懷裡，臉頰貼在他肩頭上。
和方誓一樣，睡前分明還端坐在門邊，也不知何時滾到了他胳膊上。
那張小臉粉雕玉琢，頰邊那點稚氣未褪的軟肉被壓得微微擠出來，圓潤潤的，像一枚剛剝了殼的荔枝。
檀木簪不知何時滑脫了，青絲散在乾草上，那粒紅豆大的玉珠也歪在發間，被遮住了微光。
沙沙、沙沙。
方誓連忙將目光從玄珠臉上移開，循著那陣細碎的腳步聲望去。
只見朝露不知何時已起了身，正弓著腰，小心翼翼的朝門口挪去。
行至門邊，她將門縫開了窄窄一道，剛好容她側身擠過。
一陣寒風從門縫裡灌進來，風裹著細碎的雪沫撲在方誓臉上，冰涼刺骨。
而睡夢中的玄珠往他胳膊上又貼緊了些。
「朝露，你去何方？」
方誓張口喚她，卻如先前一樣朝露聽不見他的聲音，他也動彈不了分毫。
待到朝露那道單薄的背影徹底沒入門外的風雪中，方誓只覺周身那層無形的束縛驟然一松。
他抬了抬左臂，玄珠抱著他的胳膊隨著他的動作往下一滑，腦袋從肩頭滾到了胸口，竟也沒醒，只是咕噥了一句含混不清的什麼。
方誓道：「醒醒。」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又拍了拍她的臉。那張圓潤的小臉被拍得微微晃了晃，呼吸卻依舊勻淨綿長。
方誓乾脆不再理她，起身便向門外走去。
但他分明能夠看到朝露那道單薄的背影就在前方不遠處，卻快不起來，只能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始終跟在她的身後。
夜與雪之間，小鎮格外的灰白。
路旁那些矮屋的窗子漆黑，門板緊閉。
走在前頭的朝露已經白了頭。
她每拔一步，腿就在簌簌的落雪，又拔了一步，身體又微微的向前傾。
方誓心中愈發好奇朝露的去向。
她也不像是有人能求的樣子，怎的會半夜出行？
忽的，方誓心裡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莫不是朝露是個妖怪，要尋一處僻靜地方，對月吐納？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笑了。
且不說朝露的身份他早有猜測，就說眼前這陰沉沉的雪天，哪來的月色給她吐納。
不一會兒，朝露便拐進了一條沒有房屋的路。
雪在這裡積得更厚了，原先還辨得出道路兩側的矮石牆，再往前走，連石牆也被雪吞沒了，腳下的地勢也微微向上隆起，像是走入了一片坡地。
而那雪片越落越密，方誓幾乎看不清朝露的背影，只能盯著雪幕中那一點晃動的輪廓，繼續前行。
再走片刻，坡地到了盡頭，地勢驟然平緩，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前方雪地中隆起一排一排低矮的輪廓，覆在厚厚的雪被下。
有些輪廓前頭斜插著木牌，雪糊住了牌面，只露出半個角。
有些輪廓前連木牌都沒有，只有一根掛著雪棱的枝條。
朝露穿過這些輪廓，走到一處角落的輪廓。
那裡貼著一道矮石坎，積雪比別處更深，輪廓幾乎被抹平。
朝露在那輪廓前站了片刻，然後蹲下身，開始拂雪。
她先用左手撥開最上面那層浮雪，右手也跟著伸出去。
可那隻青紫未退的手剛彎下指節便是一顫，疼得她嘶了口氣。
她緩了緩，將右手縮回來擱在膝上，只用左手繼續掃。
掃著掃著，朝露的動作慢了下來。
左手還擱在輪廓沿上，肩膀卻開始輕輕的抖。
「爹，娘—下個月的房租，女兒實在湊不出來了。手傷了，藥也做慢了，換不了幾個靈石。晚霞還被踢傷了胸口，女兒沒用，連妹妹都護不住————」
淚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雪，又很快被新落下的雪蓋上。
「晚霞想去羅浮山深處找寒霜草，那地方怎麼去得？大雪封山，妖獸出沒，她這點修為，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女兒勸不住她，她鐵了心要去。女兒好怕，怕她一去不回來，女兒到底該怎麼辦？」
漸漸的，朝露便不再哭了。
但她的左手仍舊掃著那座墳上的雪。
雪下得大，她剛掃淨的地方不過片刻又覆上一層白，她便再掃一遍。
一遍，又一遍。
到後來，她掃不動了。
她就這麼坐在墳前，盤著腿。
不一會兒，不止白了頭髮，也白了肩頭，更白了身子。
方誓就這麼站在不遠處，看著她一點點被雪吞沒。
翌日。
玄珠睜開眼，入目便是方誓近在咫尺的胸膛。
她先是一怔，隨即發現自己正側蜷在他身旁，兩條胳膊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好在懷中只是一團被揉皺的乾草，並非其他之物。
她迅速的站起身，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身上凌亂的道袍，又看了看依舊躺在草鋪上的方——
誓，抬腳便踢了踢他的小腿。
「醒醒，你昨夜對本天尊做了什麼？為何本天尊醒來，竟與你同臥一處？」
方誓被她踢了兩下，皺著眉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道：「你自己滾過來的，我叫你都不醒，倒來問我做了什麼。」
「胡言。本天尊昨夜分明在門邊打坐，怎會無故移至此處？定是你趁本天尊入定，動了什麼手腳。」
「我要是能動手腳，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腳綁起來，免得它到處亂踹。
「你—
—」
就在這時，門板從外頭被人推開了。
一陣冷風裹著細雪灌進來，朝露站在門口，身上還沾著幾片未化的雪沫。
她的臉色如常，不見半分熬夜後的疲憊。
「哥哥，前輩，你們醒了。」
方誓看了她一眼，從草鋪上坐起身，轉向玄珠道：「該辦正事了，別吵了。」
玄珠自然也曉得眼下不是計較的時候—況且昨夜究竟怎麼回事，她心裡也不是全無分寸。
方才那一通發作，不過是醒來時猝不及防亂了方寸罷了。
她哼了一聲，將道袍下擺一拂，道：「本天尊不與你一般見識。」
朝露走進屋，在草鋪邊，蹲下身，輕輕推了推還在熟睡的晚霞。
晚霞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一隻手還捂著胸口被踢傷的地方，眼睛半睜半閉的道：「姐姐，怎麼了————」
朝露從懷中掏出一本書冊，遞到晚霞面前，道：「晚霞，這本《小斂息術》，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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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珠那隻飛踢到半空的赤足硬生生停住了，趾尖離方誓的面門不過三寸。
她迅速收回腿，轉過身，道：「晚霞妹妹，莫要胡言亂語，這般話上了大街，是會惹人生氣的。」
「是啊。」
方誓在一旁不緊不慢的接了一句，道，「任憑誰知道自己多了個腳臭的娘子，都會生氣。」
「你——！」
玄珠猛的轉過頭，手中符籙有紫光炸裂。
「咳！」
晚霞咳嗽了一聲，用手背捂著嘴，道：「還好不是，方才差點嚇死我了。」
玄珠眯起眼睛，道：「嚇死你了？」
晚霞道：「不是嚇死我，是嚇死我姐姐。姐姐方才臉都白了。
17
朝露連忙上前一步，將晚霞往身後拉了拉，道：「前輩，晚霞在胡言亂語，說的都是胡話。她方才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怕是摔糊塗了。」
玄珠看了朝露一眼，又看了看晚霞一眼，最後看了方誓一眼，淡淡的「哦」了一聲。
朝露轉過身，推開那間破屋的木門。
屋內逼仄得厲害，進門兩步便是牆，裡面也沒有床，只有一方乾草鋪成的草鋪，以及草鋪上一床打滿補丁的薄被。
屋中那張陳舊的木桌上擱著一隻豁了口的陶罐，罐里插著幾枝幹透的草藥，空氣中沒有尋常貧家那股醃攢氣味，反而浮著一絲淡淡的藥香。
方誓站在門口，目光從那方草鋪移到角落裡的舊藤筐，再到桌上那隻陶罐。
他進屋前也不是沒想過去這破屋之外的地方探尋。
可方才在雪地里朝遠處走了幾步，雙腿便再也邁不出去。
就好比遊戲裡的地圖還未開放，走到邊界便有一道無形的牆攔住去路，任憑你怎樣想往前，腳下也紋絲不動。
玄珠言「念域有疆，非其疆者不可涉足。此間天地，不過方寸。走得出去的地方，才是此境主人想讓你看見的。」
朝露走進屋，從那摞舊藤筐旁搬出一隻豁了口的炭盆，拿了一些油紙裹著的木炭。
炭不多，只是些零星的碎塊。
她沒有直接把炭丟進盆里。
而是先從那摞藤筐邊撿了幾根曬得焦乾的草藥莖稈，折成小段，在盆底鋪了一層。
又從草鋪邊的牆縫裡掏出一小把乾苔蘚，揉得蓬鬆了，擱在莖稈上頭。
然後才從那幾塊碎炭里揀出最小的幾粒，指尖大小，小心翼翼的在苔蘚周圍擺了一圈，像擺棋子似的，一粒一粒碼得整整齊齊。
最後又從那床舊草鋪里抽了幾根乾草，擰成一小股，塞在苔蘚底下當引火。
火石擦了幾下，火星濺在乾草上，燃起一點橘光。
她趴在地上，對著那點火苗輕輕的吹氣，吹了幾口，火苗便舔上了苔蘚，又舔上了藥莖，噼噼啪啪的燒了起來。
碎炭被藥莖的火力裹著，慢慢的也紅了心。
直到最上頭那粒炭也透出紅光，朝露才直起身來，將炭盆往方誓和玄珠的方向推了推0
玄珠掃了炭盆一眼，道：「我不需這個。」
方誓道：「我也不需要。」
晚霞坐在草鋪上，正用手揉著胸口被踢傷的地方，聞言抬起頭，道：「這麼冷的天，哥哥穿得這樣單薄，前輩連鞋襪都沒穿，卻半點也不發抖一莫非你們都已到了鍊氣後期，寒暑不侵了？」
方誓愣了一下。
玄珠道：「正是。」
方誓道：「鍊氣後期才能寒暑不侵？這不過是尋常冬季，又不是什麼極寒絕地。況且她們姐妹也有鍊氣一層在身，怎的活得與凡人無異？」
玄珠道：「何必訝異，天各有道，界各有則。鍊氣一層於此界，法力淺薄，沒有太大的神異。」
方誓道：「我們來時穿過的那片羅浮山，卻不是這樣的。」
玄珠道：「道隨世移，執易乾坤罷了。」
接下來，晚霞則從草鋪旁翻出一隻粗陶罐，用指尖挑出一點藥膏，把朝露那隻青紫的手背塗抹。
朝露接過藥膏，也解開晚霞的衣領，替她敷了一層。
和先前一樣，面對這命定的劇情，方誓依舊只是個插不上手的局外人。
敷完了藥，朝露把那床打滿補丁的薄被在草鋪上展開，轉身看向方誓和玄珠，道：「哥哥和前輩若不嫌棄，在草鋪上將就一晚。」
玄珠道：「我不需這個。」
方誓道：「不用，我坐一宿就行。」
朝露便沒再說什麼，回到草鋪上，和晚霞擠在那床薄被下，彼此挨著，互相取暖。
方誓靠在牆邊坐下，閉眼調息。
他確實想快些推進這「劇情」，可這不是他想推便能推的。
而折騰了這一路，他也沒心思與玄珠閒聊，倒是新琢磨出的《淵雲訣》還有許多細處尚未釐清，正好趁這空檔推演一番。
【淵雲訣（熟練）：99/20】
從熟練138倒退到如今這數，方誓倒是一點不意外。
《淵雲訣》比《小水雲訣》強出何止一籌，只退了39點，沒有一退到底滾回入門，他已經很知足了。
《淵雲訣》本是動功，樁架步法、發力吐納皆在動中求，但這並不代表它不能在靜中煉。
方誓依著法門緩緩引氣，然而那靈氣入體的感受，樣樣如常。
與玄珠所說的天地不同、道界有異，完全不同，分明與之前修煉時一模一樣。
他睜開一隻眼，瞥了瞥玄珠。
那女冠正端坐在門邊閉目打坐，簪頭的玉珠在微微發光，也不知道是真在入定，還是在幹什麼。
方誓收回目光，重新闔上眼，將心神沉入經絡，繼續修煉著《淵雲訣》的靜功行法。
【淵雲訣熟練度+1】
沙沙、沙沙。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像是有人踩在乾草鋪邊的泥地上。
方誓猛然睜開眼。
頭頂老舊的屋頂，身下是乾草鋪的觸感。
他不知何時竟睡著了，左臂上壓著一團溫熱。
低頭看去。
——
玄珠正側蜷在他左邊，兩條胳膊將他的左臂抱在懷裡，臉頰貼在他肩頭上。
和方誓一樣，睡前分明還端坐在門邊，也不知何時滾到了他胳膊上。
那張小臉粉雕玉琢，頰邊那點稚氣未褪的軟肉被壓得微微擠出來，圓潤潤的，像一枚剛剝了殼的荔枝。
檀木簪不知何時滑脫了，青絲散在乾草上，那粒紅豆大的玉珠也歪在發間，被遮住了微光。
沙沙、沙沙。
方誓連忙將目光從玄珠臉上移開，循著那陣細碎的腳步聲望去。
只見朝露不知何時已起了身，正弓著腰，小心翼翼的朝門口挪去。
行至門邊，她將門縫開了窄窄一道，剛好容她側身擠過。
一陣寒風從門縫裡灌進來，風裹著細碎的雪沫撲在方誓臉上，冰涼刺骨。
而睡夢中的玄珠往他胳膊上又貼緊了些。
「朝露，你去何方？」
方誓張口喚她，卻如先前一樣朝露聽不見他的聲音，他也動彈不了分毫。
待到朝露那道單薄的背影徹底沒入門外的風雪中，方誓只覺周身那層無形的束縛驟然一松。
他抬了抬左臂，玄珠抱著他的胳膊隨著他的動作往下一滑，腦袋從肩頭滾到了胸口，竟也沒醒，只是咕噥了一句含混不清的什麼。
方誓道：「醒醒。」
他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又拍了拍她的臉。那張圓潤的小臉被拍得微微晃了晃，呼吸卻依舊勻淨綿長。
方誓乾脆不再理她，起身便向門外走去。
但他分明能夠看到朝露那道單薄的背影就在前方不遠處，卻快不起來，只能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始終跟在她的身後。
夜與雪之間，小鎮格外的灰白。
路旁那些矮屋的窗子漆黑，門板緊閉。
走在前頭的朝露已經白了頭。
她每拔一步，腿就在簌簌的落雪，又拔了一步，身體又微微的向前傾。
方誓心中愈發好奇朝露的去向。
她也不像是有人能求的樣子，怎的會半夜出行？
忽的，方誓心裡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莫不是朝露是個妖怪，要尋一處僻靜地方，對月吐納？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笑了。
且不說朝露的身份他早有猜測，就說眼前這陰沉沉的雪天，哪來的月色給她吐納。
不一會兒，朝露便拐進了一條沒有房屋的路。
雪在這裡積得更厚了，原先還辨得出道路兩側的矮石牆，再往前走，連石牆也被雪吞沒了，腳下的地勢也微微向上隆起，像是走入了一片坡地。
而那雪片越落越密，方誓幾乎看不清朝露的背影，只能盯著雪幕中那一點晃動的輪廓，繼續前行。
再走片刻，坡地到了盡頭，地勢驟然平緩，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前方雪地中隆起一排一排低矮的輪廓，覆在厚厚的雪被下。
有些輪廓前頭斜插著木牌，雪糊住了牌面，只露出半個角。
有些輪廓前連木牌都沒有，只有一根掛著雪棱的枝條。
朝露穿過這些輪廓，走到一處角落的輪廓。
那裡貼著一道矮石坎，積雪比別處更深，輪廓幾乎被抹平。
朝露在那輪廓前站了片刻，然後蹲下身，開始拂雪。
她先用左手撥開最上面那層浮雪，右手也跟著伸出去。
可那隻青紫未退的手剛彎下指節便是一顫，疼得她嘶了口氣。
她緩了緩，將右手縮回來擱在膝上，只用左手繼續掃。
掃著掃著，朝露的動作慢了下來。
左手還擱在輪廓沿上，肩膀卻開始輕輕的抖。
「爹，娘—下個月的房租，女兒實在湊不出來了。手傷了，藥也做慢了，換不了幾個靈石。晚霞還被踢傷了胸口，女兒沒用，連妹妹都護不住————」
淚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雪，又很快被新落下的雪蓋上。
「晚霞想去羅浮山深處找寒霜草，那地方怎麼去得？大雪封山，妖獸出沒，她這點修為，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女兒勸不住她，她鐵了心要去。女兒好怕，怕她一去不回來，女兒到底該怎麼辦？」
漸漸的，朝露便不再哭了。
但她的左手仍舊掃著那座墳上的雪。
雪下得大，她剛掃淨的地方不過片刻又覆上一層白，她便再掃一遍。
一遍，又一遍。
到後來，她掃不動了。
她就這麼坐在墳前，盤著腿。
不一會兒，不止白了頭髮，也白了肩頭，更白了身子。
方誓就這麼站在不遠處，看著她一點點被雪吞沒。
翌日。
玄珠睜開眼，入目便是方誓近在咫尺的胸膛。
她先是一怔，隨即發現自己正側蜷在他身旁，兩條胳膊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好在懷中只是一團被揉皺的乾草，並非其他之物。
她迅速的站起身，低頭掃了一眼自己身上凌亂的道袍，又看了看依舊躺在草鋪上的方——
誓，抬腳便踢了踢他的小腿。
「醒醒，你昨夜對本天尊做了什麼？為何本天尊醒來，竟與你同臥一處？」
方誓被她踢了兩下，皺著眉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道：「你自己滾過來的，我叫你都不醒，倒來問我做了什麼。」
「胡言。本天尊昨夜分明在門邊打坐，怎會無故移至此處？定是你趁本天尊入定，動了什麼手腳。」
「我要是能動手腳，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腳綁起來，免得它到處亂踹。
「你—
—」
就在這時，門板從外頭被人推開了。
一陣冷風裹著細雪灌進來，朝露站在門口，身上還沾著幾片未化的雪沫。
她的臉色如常，不見半分熬夜後的疲憊。
「哥哥，前輩，你們醒了。」
方誓看了她一眼，從草鋪上坐起身，轉向玄珠道：「該辦正事了，別吵了。」
玄珠自然也曉得眼下不是計較的時候—況且昨夜究竟怎麼回事，她心裡也不是全無分寸。
方才那一通發作，不過是醒來時猝不及防亂了方寸罷了。
她哼了一聲，將道袍下擺一拂，道：「本天尊不與你一般見識。」
朝露走進屋，在草鋪邊，蹲下身，輕輕推了推還在熟睡的晚霞。
晚霞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一隻手還捂著胸口被踢傷的地方，眼睛半睜半閉的道：「姐姐，怎麼了————」
朝露從懷中掏出一本書冊，遞到晚霞面前，道：「晚霞，這本《小斂息術》，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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