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呼！
崖下的大風席捲而來，將方誓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自然不會無的放矢躍下時便已算好了落點。
身子墜崖的剎那，他雙手猛的探出，十指扣向崖壁。
指尖擦岩石，刮下一片碎屑，整個人在崖下墜了將近兩丈，才終於抓住一道凸起的岩棱。
而後方誓雙腳一蹬，靠住崖壁，穩住身形，雖身受重傷，但到底是有修為伴身，哪怕崖壁陡峭，只需小心些，一步一步往下爬，總能到底。
「你在尋死！」
玄珠的聲音從崖頂傳來。
「此崖非一人可渡！若無人相背負，崖下自有風相迎！此乃小四九天劫所遺之風，遇之則皮銷骨蝕，神魂俱滅！你便是僥倖攀附岩壁，也絕無生路！」
方誓沒有回話，他的手指正扣在下一道岩縫裡，腳尖踩著半塊凸出的碎石，小心翼翼的往下挪了半尺。
那風拂過他的面頰——涼絲絲的，帶著幾分山間特有的濕潤，輕輕掀動他的頭髮。
但也僅此而已。
只是山間最尋常不過的夜風罷了。
「哼—你想擺脫本座？做夢。」
方誓正踩著一塊凸出的碎石往下探腳，忽覺後領一緊，衣領猛的勒住後頸。
他心頭一跳，回頭望去只見玄珠單指勾著他衣領，懸在半空。
雲白道袍如煙如霧，在夜風中層層漾開。
道髻被風吹得微散，幾縷青絲掠過面頰，拂過那張猶帶稚氣的臉。
「你只管爬，本座就這樣掛著，你能跳到哪去。」
方誓沒有應聲。
他一邊繼續往下攀爬，一邊悄悄將右肩往下一沉，手臂從袖管里無聲無息的褪了出來。
左手交替，肩膀一縮一褪，整件外袍便脫了身。
衣領從後頸滑落的瞬間，玄珠的手指還勾著那片布料，衣裳往下一墜，她下意識的攥緊了那團布，而方誓已赤著上身往下竄出半丈，十指重新扣入岩縫。
「你你這個下畜！你以為脫了衣服本座就抓不住你？本座堂堂玉樞妙法真人，還能讓你這區區鍊氣弟子從眼皮子底下溜了？」
話落，她右手一揚，一道法力破空而出，轟在方誓身側十丈的岩壁上。
只聽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崖壁炸開一個數丈許寬的黑洞，碎石如暴雨般迸濺，整片斷崖都在這一擊之下劇烈搖晃。
方誓只覺得手底下的岩石猛的一抖，整個人被震得往下滑了數尺，十指在岩壁上刮出十道血痕才堪堪穩住。
他咬緊牙關，腳下加速往下攀。
玄珠第二道法力緊隨而至，直取他左手所扣的岩縫。
方誓眼疾手快，左手猛的一縮，那道法力打在岩壁上，卻只有灰塵簌簌而落。
也就在這一縮的空隙，玄珠整個人已借勢竄了下來。
方誓只覺得腹部猛的一沉，低頭一看一玄珠的腦袋正頂著他的肚子，雙手緊緊抱住他的屁股，整個人就這麼掛在了他身上。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仰著看他，下巴戳到他赤裸的腹部，眼睛裡還冒著怒火。
「下畜！你以為脫了衣服本座就抓不住你！」
方誓心中一凜，但此刻他總算回過味來了。
玄珠寧可以這般滑稽狼狽的姿勢掛在他身上，腦袋頂著他肚子，雙手抱著他屁股，也不願伏在他後背。
更別說方才那第二道微弱的法力。
所以方誓收回左手，繼續往下攀，並刻意將身體往岩縫裡一擠，把腹部那團嬌小的身軀不偏不倚的夾在了自己赤裸的腹部與冰涼的石壁之間。
咔嚓！咔嚓！！咔嚓！！！
連續幾聲脆響，玄珠的身體在他與岩壁之間被壓得變了形，後腦勺和前臉壓成一個餅，粉雕玉徹的面容早就消失不見。
整個人被擠成了一個扭曲的姿勢，四肢軟塌塌的垂著，像一尊被砸碎後又勉強拼起來的瓷偶，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滲血。
即便如此，她依然沒有鬆手。
「下畜————你便是把本座碾成泥，也休想擺脫。本座化成灰，也要粘在你身上，跟你一起下去」
呼！
又一陣風灌入崖谷。
這風不拂面，不掀袍，甚至帶動不了一縷髮絲。
卻有一股徹骨的寒意。
那寒意從丹田最深處翻湧而起，順著經絡一路蔓延，直浸到四肢百骸。
方誓扣在岩縫裡的手指猛的一僵，指尖那點本就微弱的法力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嗤的一聲滅了。
他下意識運轉功法，丹田裡卻空空蕩蕩，經絡中再無半點氣感。
「哈哈哈哈「6
玄珠的笑聲從他腰間傳來，那張被擠成一團的臉已經分不出五官，只有嘴角還在血污中一開一合。
「贔風！贔風來了！皮銷骨蝕，神魂俱滅！你不肯背本座，如今便在這崖壁上被活活吹成一具乾屍一不，乾屍都留不下，只剩一把碎屑，風一吹，連渣都不剩！這便是你不聽本座的代價一」」
方誓咬緊牙關，騰出右手去掰腰間那雙扣得死死的手。
然而那十根漆黑如墨的指甲已經深深嵌進他腰側的皮肉里，鉤住了筋膜。
即便她整個人已經被擠得不成人形，但唯獨那雙手仍舊不放棄，像是長在他身上的寄生物，任憑他如何掰扯都紋絲不動。
方誓心中一狠，鬆開扣住岩縫的手，整個人往下墜。
身形緊緊貼著崖壁，把腹部那團嬌小的身軀夾在石壁與自己赤裸的腹部之間，借著下墜的力道，將她往岩石上狠狠碾去。
咔嚓、咔嚓、咔嚓骨骼碎裂的聲音連成一串。
每墜一丈，玄珠的身體便在岩石上刮掉一層皮肉，墜了百丈，整個人變成了一張貼著道袍的肉餅。
也在此時，那十指在方誓腰間痙攣了幾下，終於鬆開了。
不成人形的身軀從他身上滑落，墜入崖底的黑暗中。
與此同時，那股徹骨的寒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丹田裡的法力重新涌動，方誓雙臂一振，十指猛的扣向岩壁。
可墜勢已成，再也不止。
指尖扣向岩壁的瞬間，指甲齊根崩裂，指腹的皮肉被粗糙的岩面撕開，血肉也一縷一縷的刮下，甚至骨骼也開始響起了「咔嚓」之聲。
手不行，那就頭！
方誓直接以頭壁，欲以腦殼止住墜勢。
「哎呀呀你本來就夠廢物了，手廢了還能當個殘廢爬著走，腦子再撞壞了，連爬都不會爬了，怎麼辦？」
方誓只覺肩膀一沉，那股冰冷的觸感再次壓上肩頭。
他道：「大天尊！有什麼手段趕緊使出來，否則將你按在崖壁上！」
說著，他竟鬆開一隻扣在岩縫裡的手，反手抓向玄珠的小腿。
「哎呀呀，別急啊，本天尊肯定不想死的。所以莫慌，莫慌。」
話音方落，一道紫光從方誓頭頂照下來。
那張紫色符籙不知何時已懸在兩人上方，銀紋如水波般層層漾開，紫光將整片崖壁映得如同白晝。
兩人下墜的速度驟然一緩，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住，從急墜變成了緩降，從緩降變成了懸浮。
方誓扣在玄珠小腿上的手指仍在淌血。
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沿著那截欺霜賽雪的小腿往下滑，淌過踝骨，漫過足背，最後從那五片墨色的趾甲滴下。
「髒死了！趕緊把你這隻手拿開！」
方誓還未回答，便覺得雙腳踩到了實地。
他鬆開扣在玄珠小腿上的那隻手，肩膀一抖。
「那你趕緊滾下來。」
玄珠從他背上翩然躍下，道：「你怎麼了，如今對本天尊那麼不尊重？」
方誓道：「因為想出去的實質是你，我本來就不想出去。」
玄珠睜大了眼睛，道：「你你竟不想出去？你不出去將永遠困死在這七情慾境。」
方誓道：「不會。」
他此刻才徹底想明白—他能進入這七情慾境，是齊雪依安排的遊戲。
雖然他跟著玄珠一路走到崖邊，起因是那管事的追殺，但那管事不是那麼好進來的。
他只在藥園裡聽過一次金戈鐵馬之聲，那當是管事試圖闖入此地的動靜。
否則那觀主玄珠何必這般折騰她只需在崖頂等人便是。
玄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見他神情不像在說謊，眉頭微皺，道：「你莫要唬騙本天尊。」
方誓抬起望著她，神色平靜。
玄珠與他對視了一息。
忽的那張紫色符籙往天上一扔，十指翻飛，銀紋在符籙上如水波般層層擴散，卻始終凝不成卦象。
「又算不出來。」
她嘟囔了一聲，抬起右腿，單腳立在亂石上，那五根腳趾靈活的蜷伸了幾下，開始掐算。
「又是不行。」
她索性往地上一坐，兩隻赤足齊上。
雙手十指、雙足十趾，二十根指頭一同掐動。
方誓目光落在玄珠那雙飛快掐算的腳趾上——只見趾甲染著一層墨色。
而她的手指甲卻是一片淡淡的粉色，與崖頂那位十指漆黑的觀主截然不同。
嗡！
卦象終於凝聚成形。
玄珠盯著那幅卦圖，停下了所有掐算的動作，抬起頭看著方誓。
「師卦。坎下坤上，地中有水。水藏於地，聚而不散，蓄而不泄，是為淵你留在此地，竟是活路，你果真沒有騙本天尊。」
方誓冷笑一聲，道：「如今已到崖底，你自去便是。還是說，你離了我，仍然寸步難行？」
方才落地時他便已看清楚了—這裡壓根不是什麼崖底，也未見什麼先早落下來的觀主屍體。
腳下是鋪滿枯葉的林地，身後是層層疊疊的古木，枝葉間漏下的月光將整片林子照得疏影橫斜。
玄珠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碎葉，道：「是啊，按理說崖下當是福地之主的執念所化，怎麼下來之後，執念還沒完成呢？請容本天尊再算一卦。」
這次卦算得極快。
她只抬起右手，拇指在指節上點了幾下，那張紫色符籙上的銀紋便穩穩的凝成了一幅卦圖。
她盯著卦圖看了片刻，抬眼望向林間某個方向，道：「是那裡。」
她邁步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身後卻沒有傳來腳步聲。
她停下，回過頭，見方誓站在在古木下，道：「你真讓本天尊一個人孤零零地上路？」
方誓道：「你自己的卦都算出來了—我留在此地是活路，還問這種蠢問題。」
玄珠道：「那可不一定。活也有活的法子。活得好和活得差，天差地別就如那三盤市上的散修，為一粒碎靈奔波終日，連修煉的工夫都擠不出來，而三盤觀的內門弟子，百粒碎靈隨手擲在酒桌上，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你留在此地是活路不假，可活得如何，卦上可沒說。」
方誓還沒有回答。
忽的，前方玄珠所指之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從林中鑽了出來，背上背著一隻比她肩膀還寬的藥筐。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看到方誓和玄珠的瞬間猛的瞪大，道：「快跑！有蛇！有錦鱗蚺！」
沉重的碾壓聲越來越近，灌木叢被什麼東西壓得向兩側傾倒，枯枝斷裂的脆響連成一串。
小女孩跑出幾步，回過頭來，見兩人還站在原地，急得跺了一下腳，道：「你們怎麼還不跑！」
方誓自然是動不了，經歷了先前種種之事，從落地的第一刻起他便在強撐，全靠達到熟練之境的小斂息術吊著氣息，才沒讓玄珠看出多少味來。
玄珠也沒有跑。
她提著道袍下擺，不緊不慢的走向路邊的草叢，低頭看了兩眼，彎腰，伸手，從草葉間拈起一截小指粗細的東西那是一條通體碧綠的小蛇，七寸被她穩穩的捏在指間，尾巴在空中無力的甩了兩下。
「區區一條幻影藤蛇，有什麼好跑的？」
玄珠拎著那條小蛇，回過身來，將蛇往小女孩方向晃了晃。
小女孩揉了揉眼睛，訕訕道：「原來是幻影藤蛇啊————我還以為是錦鱗蚺啊。」
玄珠將那條小蛇隨手往草叢裡一丟，道：「不是錦鱗蚺。」
小女孩長出一口氣，走上前來，恭恭敬敬的一拱手，道：「在下晚霞，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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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崖下的大風席捲而來，將方誓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自然不會無的放矢躍下時便已算好了落點。
身子墜崖的剎那，他雙手猛的探出，十指扣向崖壁。
指尖擦岩石，刮下一片碎屑，整個人在崖下墜了將近兩丈，才終於抓住一道凸起的岩棱。
而後方誓雙腳一蹬，靠住崖壁，穩住身形，雖身受重傷，但到底是有修為伴身，哪怕崖壁陡峭，只需小心些，一步一步往下爬，總能到底。
「你在尋死！」
玄珠的聲音從崖頂傳來。
「此崖非一人可渡！若無人相背負，崖下自有風相迎！此乃小四九天劫所遺之風，遇之則皮銷骨蝕，神魂俱滅！你便是僥倖攀附岩壁，也絕無生路！」
方誓沒有回話，他的手指正扣在下一道岩縫裡，腳尖踩著半塊凸出的碎石，小心翼翼的往下挪了半尺。
那風拂過他的面頰——涼絲絲的，帶著幾分山間特有的濕潤，輕輕掀動他的頭髮。
但也僅此而已。
只是山間最尋常不過的夜風罷了。
「哼—你想擺脫本座？做夢。」
方誓正踩著一塊凸出的碎石往下探腳，忽覺後領一緊，衣領猛的勒住後頸。
他心頭一跳，回頭望去只見玄珠單指勾著他衣領，懸在半空。
雲白道袍如煙如霧，在夜風中層層漾開。
道髻被風吹得微散，幾縷青絲掠過面頰，拂過那張猶帶稚氣的臉。
「你只管爬，本座就這樣掛著，你能跳到哪去。」
方誓沒有應聲。
他一邊繼續往下攀爬，一邊悄悄將右肩往下一沉，手臂從袖管里無聲無息的褪了出來。
左手交替，肩膀一縮一褪，整件外袍便脫了身。
衣領從後頸滑落的瞬間，玄珠的手指還勾著那片布料，衣裳往下一墜，她下意識的攥緊了那團布，而方誓已赤著上身往下竄出半丈，十指重新扣入岩縫。
「你你這個下畜！你以為脫了衣服本座就抓不住你？本座堂堂玉樞妙法真人，還能讓你這區區鍊氣弟子從眼皮子底下溜了？」
話落，她右手一揚，一道法力破空而出，轟在方誓身側十丈的岩壁上。
只聽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崖壁炸開一個數丈許寬的黑洞，碎石如暴雨般迸濺，整片斷崖都在這一擊之下劇烈搖晃。
方誓只覺得手底下的岩石猛的一抖，整個人被震得往下滑了數尺，十指在岩壁上刮出十道血痕才堪堪穩住。
他咬緊牙關，腳下加速往下攀。
玄珠第二道法力緊隨而至，直取他左手所扣的岩縫。
方誓眼疾手快，左手猛的一縮，那道法力打在岩壁上，卻只有灰塵簌簌而落。
也就在這一縮的空隙，玄珠整個人已借勢竄了下來。
方誓只覺得腹部猛的一沉，低頭一看一玄珠的腦袋正頂著他的肚子，雙手緊緊抱住他的屁股，整個人就這麼掛在了他身上。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仰著看他，下巴戳到他赤裸的腹部，眼睛裡還冒著怒火。
「下畜！你以為脫了衣服本座就抓不住你！」
方誓心中一凜，但此刻他總算回過味來了。
玄珠寧可以這般滑稽狼狽的姿勢掛在他身上，腦袋頂著他肚子，雙手抱著他屁股，也不願伏在他後背。
更別說方才那第二道微弱的法力。
所以方誓收回左手，繼續往下攀，並刻意將身體往岩縫裡一擠，把腹部那團嬌小的身軀不偏不倚的夾在了自己赤裸的腹部與冰涼的石壁之間。
咔嚓！咔嚓！！咔嚓！！！
連續幾聲脆響，玄珠的身體在他與岩壁之間被壓得變了形，後腦勺和前臉壓成一個餅，粉雕玉徹的面容早就消失不見。
整個人被擠成了一個扭曲的姿勢，四肢軟塌塌的垂著，像一尊被砸碎後又勉強拼起來的瓷偶，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滲血。
即便如此，她依然沒有鬆手。
「下畜————你便是把本座碾成泥，也休想擺脫。本座化成灰，也要粘在你身上，跟你一起下去」
呼！
又一陣風灌入崖谷。
這風不拂面，不掀袍，甚至帶動不了一縷髮絲。
卻有一股徹骨的寒意。
那寒意從丹田最深處翻湧而起，順著經絡一路蔓延，直浸到四肢百骸。
方誓扣在岩縫裡的手指猛的一僵，指尖那點本就微弱的法力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嗤的一聲滅了。
他下意識運轉功法，丹田裡卻空空蕩蕩，經絡中再無半點氣感。
「哈哈哈哈「6
玄珠的笑聲從他腰間傳來，那張被擠成一團的臉已經分不出五官，只有嘴角還在血污中一開一合。
「贔風！贔風來了！皮銷骨蝕，神魂俱滅！你不肯背本座，如今便在這崖壁上被活活吹成一具乾屍一不，乾屍都留不下，只剩一把碎屑，風一吹，連渣都不剩！這便是你不聽本座的代價一」」
方誓咬緊牙關，騰出右手去掰腰間那雙扣得死死的手。
然而那十根漆黑如墨的指甲已經深深嵌進他腰側的皮肉里，鉤住了筋膜。
即便她整個人已經被擠得不成人形，但唯獨那雙手仍舊不放棄，像是長在他身上的寄生物，任憑他如何掰扯都紋絲不動。
方誓心中一狠，鬆開扣住岩縫的手，整個人往下墜。
身形緊緊貼著崖壁，把腹部那團嬌小的身軀夾在石壁與自己赤裸的腹部之間，借著下墜的力道，將她往岩石上狠狠碾去。
咔嚓、咔嚓、咔嚓骨骼碎裂的聲音連成一串。
每墜一丈，玄珠的身體便在岩石上刮掉一層皮肉，墜了百丈，整個人變成了一張貼著道袍的肉餅。
也在此時，那十指在方誓腰間痙攣了幾下，終於鬆開了。
不成人形的身軀從他身上滑落，墜入崖底的黑暗中。
與此同時，那股徹骨的寒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丹田裡的法力重新涌動，方誓雙臂一振，十指猛的扣向岩壁。
可墜勢已成，再也不止。
指尖扣向岩壁的瞬間，指甲齊根崩裂，指腹的皮肉被粗糙的岩面撕開，血肉也一縷一縷的刮下，甚至骨骼也開始響起了「咔嚓」之聲。
手不行，那就頭！
方誓直接以頭壁，欲以腦殼止住墜勢。
「哎呀呀你本來就夠廢物了，手廢了還能當個殘廢爬著走，腦子再撞壞了，連爬都不會爬了，怎麼辦？」
方誓只覺肩膀一沉，那股冰冷的觸感再次壓上肩頭。
他道：「大天尊！有什麼手段趕緊使出來，否則將你按在崖壁上！」
說著，他竟鬆開一隻扣在岩縫裡的手，反手抓向玄珠的小腿。
「哎呀呀，別急啊，本天尊肯定不想死的。所以莫慌，莫慌。」
話音方落，一道紫光從方誓頭頂照下來。
那張紫色符籙不知何時已懸在兩人上方，銀紋如水波般層層漾開，紫光將整片崖壁映得如同白晝。
兩人下墜的速度驟然一緩，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住，從急墜變成了緩降，從緩降變成了懸浮。
方誓扣在玄珠小腿上的手指仍在淌血。
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沿著那截欺霜賽雪的小腿往下滑，淌過踝骨，漫過足背，最後從那五片墨色的趾甲滴下。
「髒死了！趕緊把你這隻手拿開！」
方誓還未回答，便覺得雙腳踩到了實地。
他鬆開扣在玄珠小腿上的那隻手，肩膀一抖。
「那你趕緊滾下來。」
玄珠從他背上翩然躍下，道：「你怎麼了，如今對本天尊那麼不尊重？」
方誓道：「因為想出去的實質是你，我本來就不想出去。」
玄珠睜大了眼睛，道：「你你竟不想出去？你不出去將永遠困死在這七情慾境。」
方誓道：「不會。」
他此刻才徹底想明白—他能進入這七情慾境，是齊雪依安排的遊戲。
雖然他跟著玄珠一路走到崖邊，起因是那管事的追殺，但那管事不是那麼好進來的。
他只在藥園裡聽過一次金戈鐵馬之聲，那當是管事試圖闖入此地的動靜。
否則那觀主玄珠何必這般折騰她只需在崖頂等人便是。
玄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見他神情不像在說謊，眉頭微皺，道：「你莫要唬騙本天尊。」
方誓抬起望著她，神色平靜。
玄珠與他對視了一息。
忽的那張紫色符籙往天上一扔，十指翻飛，銀紋在符籙上如水波般層層擴散，卻始終凝不成卦象。
「又算不出來。」
她嘟囔了一聲，抬起右腿，單腳立在亂石上，那五根腳趾靈活的蜷伸了幾下，開始掐算。
「又是不行。」
她索性往地上一坐，兩隻赤足齊上。
雙手十指、雙足十趾，二十根指頭一同掐動。
方誓目光落在玄珠那雙飛快掐算的腳趾上——只見趾甲染著一層墨色。
而她的手指甲卻是一片淡淡的粉色，與崖頂那位十指漆黑的觀主截然不同。
嗡！
卦象終於凝聚成形。
玄珠盯著那幅卦圖，停下了所有掐算的動作，抬起頭看著方誓。
「師卦。坎下坤上，地中有水。水藏於地，聚而不散，蓄而不泄，是為淵你留在此地，竟是活路，你果真沒有騙本天尊。」
方誓冷笑一聲，道：「如今已到崖底，你自去便是。還是說，你離了我，仍然寸步難行？」
方才落地時他便已看清楚了—這裡壓根不是什麼崖底，也未見什麼先早落下來的觀主屍體。
腳下是鋪滿枯葉的林地，身後是層層疊疊的古木，枝葉間漏下的月光將整片林子照得疏影橫斜。
玄珠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碎葉，道：「是啊，按理說崖下當是福地之主的執念所化，怎麼下來之後，執念還沒完成呢？請容本天尊再算一卦。」
這次卦算得極快。
她只抬起右手，拇指在指節上點了幾下，那張紫色符籙上的銀紋便穩穩的凝成了一幅卦圖。
她盯著卦圖看了片刻，抬眼望向林間某個方向，道：「是那裡。」
她邁步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身後卻沒有傳來腳步聲。
她停下，回過頭，見方誓站在在古木下，道：「你真讓本天尊一個人孤零零地上路？」
方誓道：「你自己的卦都算出來了—我留在此地是活路，還問這種蠢問題。」
玄珠道：「那可不一定。活也有活的法子。活得好和活得差，天差地別就如那三盤市上的散修，為一粒碎靈奔波終日，連修煉的工夫都擠不出來，而三盤觀的內門弟子，百粒碎靈隨手擲在酒桌上，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你留在此地是活路不假，可活得如何，卦上可沒說。」
方誓還沒有回答。
忽的，前方玄珠所指之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從林中鑽了出來，背上背著一隻比她肩膀還寬的藥筐。
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看到方誓和玄珠的瞬間猛的瞪大，道：「快跑！有蛇！有錦鱗蚺！」
沉重的碾壓聲越來越近，灌木叢被什麼東西壓得向兩側傾倒，枯枝斷裂的脆響連成一串。
小女孩跑出幾步，回過頭來，見兩人還站在原地，急得跺了一下腳，道：「你們怎麼還不跑！」
方誓自然是動不了，經歷了先前種種之事，從落地的第一刻起他便在強撐，全靠達到熟練之境的小斂息術吊著氣息，才沒讓玄珠看出多少味來。
玄珠也沒有跑。
她提著道袍下擺，不緊不慢的走向路邊的草叢，低頭看了兩眼，彎腰，伸手，從草葉間拈起一截小指粗細的東西那是一條通體碧綠的小蛇，七寸被她穩穩的捏在指間，尾巴在空中無力的甩了兩下。
「區區一條幻影藤蛇，有什麼好跑的？」
玄珠拎著那條小蛇，回過身來，將蛇往小女孩方向晃了晃。
小女孩揉了揉眼睛，訕訕道：「原來是幻影藤蛇啊————我還以為是錦鱗蚺啊。」
玄珠將那條小蛇隨手往草叢裡一丟，道：「不是錦鱗蚺。」
小女孩長出一口氣，走上前來，恭恭敬敬的一拱手，道：「在下晚霞，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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