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呼！
夜風颳過。
天色瞬間暗沉下來，如一位隱在雲後的書法大家揮動巨橡，蘸滿濃墨，一筆橫掃過整片天穹，連枝葉間那幾縷掙扎的月光也被一筆捺去，不留半絲余跡。
曾經遍布山林的蟲鳴，不知何時也斷了。
黑暗中，只餘一聲悶響一—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子，從最高的枝頭無聲墜下，終於落到大地。
咕嚕、沙沙、沙沙。
當月光再次透過枝頭時，只見一顆腦袋躺在碎葉堆里，看向方誓。
她嘴巴一張一合，道：「哎呀本天尊的腦袋好痛！什麼破路，摔死我了。你也不接著點，你這馬兒當得可真不合格！」
還不待方誓回話，頭頂上方便飄出了脆生生的聲音。
「大馬大馬莫要停，聽我歌謠辨分明。路上藤蔓絆你蹄，莫把野藤當韁繩。馬兒馬兒認得清，誰是主人誰伴行。若將路人當舊主，也要石像永沉沉。」
方誓感覺那雙大腿軟塌塌的搭在他肩頭，沉默了一息，道：「大天尊，指個路吧這岔路口黑燈瞎火的，我辨不出方向。」
話音方落，右邊那條鬆軟的大腿毫無徵兆的彈了起來，向前繃直，足尖指向左邊岔路。
腳背欺霜賽雪，比之前猶白三分，卻無半分血色。
而那五顆原本粉色的趾甲，不知何時已染上了一層墨色，像嵌在古玉上的玄珠，在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莫聽她的。」
地上的腦袋不耐煩的嘖了一聲，眼珠骨碌碌轉向右邊，道，「往右走，本天尊在地上看得真切，右邊那條路才是正道。」
方誓再次沉默了。
他忽的冒出一個念頭一把背上這東西摔在地上擺正了，好好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可念頭剛起，他忽然想起玄珠先前那句話一」拋棄主人的馬兒，可是要留在荒野里的————再也回不了家了。」
一個馬兒，將主人從背上甩下去。
那算不算拋棄？
方誓托著膝彎，朝左邊那條岔路走去。
那條繃緊的大腿也在這瞬間軟塌塌的垂回他腹前。
「你走錯了！本天尊的腦袋在這裡！你往那邊走，馱著一具沒腦子的軀殼有什麼用？
回來！快回來！」
方誓沒有應答，只是一路往前走。
那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越來越遠，最終被夜風吞沒，再也聽不見了。
走著走著，脖頸間那雙大腿竟開始逐漸僵硬，從綿軟變得滯澀，沉甸甸的壓在他肩頭，硌得他有些難受—全然沒了先前那肌膚柔軟的觸感。
方誓瞧了一眼左右十根趾甲。
好在只是色如墨染，並沒有變得尖尖的。
「你在看什麼？。
「沒看什麼。」
話音方落，右邊那條大腿再次繃直一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反折上來。
整條腿從膝彎處折成一個直角，足底朝天，將那五粒墨色的趾甲直直送到他眼前。
「想看就看仔細點，本天尊的腳生得好看，又不是不給你看。」
「我不想看。」
「本天尊金尊玉貴，這雙腳旁人想見一面都見不著，你倒好，給你看你倒嫌棄起來了你這馬兒當真是不識抬舉！」
話落，脖頸上那條腿又反折了幾分，趾尖幾乎要戳到他鼻尖上，那幾粒墨色的趾甲離他的眼睛不過寸許。
「好！」
方誓一把握住那隻反折上來的赤足，捏在手裡，入手冰涼，觸感細膩。
他將那隻腳往前一壓，道：「如此佳物，單是欣賞怎麼夠？當是」」
「咔嚓。」
一聲脆響，那隻腳的腳踝處應聲彎折，角度比方才她反折時還要刁鑽幾分。
果然如玄珠所言她這具身體是豆腐做的，方誓剛一觸碰，就像掰斷了一根曬乾的枯枝。
「放肆！你一你竟敢掰斷本天尊的腳！本天尊的腳也是你能碰的！你這馬兒！這廢物！這——這——」
方誓面不改色，重新握住那隻腳踝，摸索著關節的位置，又是「咔嚓」一聲，將錯位的骨節推回原位。
按住小腿上方，再正折，將那隻腳撫平，放回腹前。
「大天尊息怒，我學過正骨，方才見你的腳反折得不自然，順手幫你修正一下。現在是不是比剛才舒服些了？」
頭頂上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後那隻剛被「正骨」的腳猛的從他腹前彈起來，腳後跟照著他腹部就是狠狠一磕。
「舒服你個頭！本天尊那是自己反折的！用得著你來修正！」
方誓面不改色，道：「但這樣美觀多了。我懂了，大天尊是想多享受幾次正骨。要不你再反折一下，我來幫你正——這次保證比上次還輕。」
頭頂上再度陷入沉默。
「不用了本天尊的腳好得很，不需要你碰。」
接下來這一路，再也沒有出過么蛾子。
那隻剛被「正骨」的腳安安靜靜的垂在他腹前，偶爾腳趾蜷一下，倒在也沒有什麼舉動。
方誓中間也考慮過要不要不聽背上這位的趾路，但轉念一想，玄珠說她「就是豆腐做的」，這句話已然成真。
於是他自覺收了那些自作聰明的念頭，她趾哪便走哪。
腳下的青苔漸漸薄了，枯葉也漸漸的少了，兩側的古木也開始稀疏，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最後一片遮擋視線的枝葉被方誓撥開，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大盛，將整片夜空洗得如一塊灰白的綢布。
腳下的道路通向前方一處斷崖，崖頂平坦，寸草不生，只有一塊孤零零的巨石斜插在崖邊，以及崖邊的一個人。
那人立在崖邊，背對著月光，面目隱在暗處，看不真切。
只瞧見一身雲白色的道袍，袍下露出一雙月白雲履。
身形不高，甚至可說嬌小，一頭青絲挽作簡單的道髻，髻上橫插著一根檀木簪，簪頭墜著一粒紅豆大的玉珠。
夜風從崖外灌上來，道袍獵獵作響，玉珠也在輕輕晃蕩。
那人轉過身來。
月光落在她臉上，眉目如畫，膚白若霜，頰邊猶帶幾分未褪的稚氣。
不是旁人，正是玄珠她道：「送本座到崖下，便可一同離開這七情慾境。」
方誓感覺到腹前那隻腳動了。
先是指向崖外，然後足尖微微朝下，往崖下的方向點了點，雖無半點聲音傳來，但似乎認同了那玄珠所言。
「好！」
方誓向崖邊走去。
那隻指向崖下的赤足恢復了原樣，而赤足的身軀依舊僵硬如冷玉，無任何變化。
而隨著方誓離崖邊的玄珠越來越近，月光將她那張臉照得纖毫畢現—嘴唇是淡粉色的，肌膚上透著紅潤，脖頸上有呼吸起伏的痕跡。
在方誓即將靠近崖邊，從她身邊走過時，一隻溫熱的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
五指纖細，指甲粉嫩，迅而急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本座觀你，當是三盤地界之修士。吾乃三盤觀副觀主，道號玉樞妙法真人，掌符籙，主卜算。今日助吾脫困，便是一樁大功。歸去之日，當親錄汝名於門牆，授真傳之籙。」
方誓停步，看向玄珠，道：「為何是我？」
玄珠道：「福地者，靈海之舟也。今舟漏而水浸，須尋其橋。橋在崖下，乃福地之主心念所化，通連現世。此崖委實古怪，非一人可渡，須二人同往。本座為追查地脈爆炸之故，主動進入七情慾境深層，入後便封，外人再難闖入。你何以能至此，本座亦不知一然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此境既是遁一境所辟，便天生留有一線生機。你便是那遁去的一。」
方誓道：「遁一？」
玄珠道：「遁一者，乃道之始稱，洪荒未辟之號也。金丹諸法，皆後起之名。此福地開闢時，世間尚無道祖，唯以遁一」稱之。你聞此稱而惑，果非此境所生，乃現世之修士。」
方誓道：「你在詐我？」
玄珠道：「不錯，本座方才確是在試你，此境之中，虛實難辨。若不試上一試，怎知你是真是假？」
方誓道：「那三人同下崖下呢？」
玄珠道：「哪來第三人？」
方誓道：「我背上還背著一個。」
玄珠皺眉，鬆開方誓手腕，道：「你莫非已陷在七情慾境之中，分不清哪是真或假？」
方誓道：「你說你是真的，你怎麼證明？」
玄珠道：「本座無須證明，因為你背上根本就沒有人。」
方誓道：「沒人？」
方誓雙手本就托著大天尊的膝彎，聞言十指收緊卻只收住了一把冰涼的夜風。
玄珠道：「你入此境時心神過緊，落了七情在身上。七情凝形，便覺有物，實則不過是一團虛氣罷了。雙臂反架、弓背而行你莫不是以為自己正背著個人？」
方誓猛的抬手去摸頭。
指尖掠過頭頂，只觸到一團空氣。
他不信邪，反手又去夠後背，手掌在脊背上胡亂拍了兩圈，從後頸一路拍到腰眼，什麼也沒有。
肩胛骨上，空空蕩蕩，連一片布料折皺都沒留下。
玄珠道：「莫要再試了。你越試，執念便越深，越發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不過無需執著，你馬上就能再體會到背人之感。
方誓停住手，道：「背人？」
玄珠面無表情，道：「背人，此崖古怪，仂一人可渡，須由一人背負另一人，方能下到崖底。」
方誓道：「那為何不是你背我？」
玄珠道：「荒唐！本座乃丐盤丹副丹主，豈能背人？」
方誓喘了兩口氣，道：「丹主，你乃得道高人，豈看不出我如今經絡亞破，氣力俱無，攀到半途若鬆了手一丹主法力通玄，墜崖自然無礙，可墜下去，怕是到不了崖底吧？」
玄珠道：「本座乃丐盤丹副丹主，堂堂玉樞妙法真人，豈能纖尊降貴背你一個鍊氣晚輩？說不行就是不行。這崖，本座不背。要背，便只能是你背本座。」
方誓道：「男女授受不親，我雖不入門牆，也知禮數。背人下崖，伶膚相貼，爪何體統？」
玄珠道：「修仙之人不拘小節，事急從亓，何來男女大防？」
方誓道：「丹主有所不知。同是背人，男背女則女伏於男背，胸腹相貼，多有不便。
女背男則男伏於女背，雖亦是如此，但大有不同，乃形體使然—故而女子天生就該背男子，是禮法所定。」
玄珠聞言，眉梢微挑，道：「荒謬！先不論修仙之人何談禮法，誰告訴你背人便須得胸腹相貼？本座只需單指便可。」
她伙到方誓身後，右手食指一勾，穿過他後領，隨即腳尖亍點，身子向上一縱，整個人便懸了起來。
手臂伸直，一根食指勾著衣領，身軀垂在方誓背後。
「便是如此，本座單指勾著你衣領，懸掛於你背後，與你隔開一臂之距。既不觸你伶膚，也不貼你身軀。何來男女大防？何來胸腹相貼？」
玄珠說完，迅速鬆開手指，亍亍巧巧的落回地面，道：「好了，懂了沒？懂了就背本座下崖。」
方誓張嘴道：「好—
」
【小斂息術熟練度—200】
【小斂息術（入門）：—100/100】
他背上寒毛根根炸起，一陣寒意從後頸直竄到尾椎。
自那小斂息術突破到熟練之境後，無論是跟背上那位大天尊鬥嘴，還是跟眼前這位玄珠說話，面板都再沒有過任何動靜。
他幾乎以為這東西在這層仙境裡已經失效了。
可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玄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道：「本座已許你好處，又替你打消了顧慮。怎的還這般猶豫不決？」
方誓緩緩轉過身。
月光落在玄珠臉上，眉目仍舊如畫，膚白仍舊若霜，頰邊仍舊猶帶幾分未褪的稚氣。
「仂是猶豫不決一」
方誓目光一凝，瞥見了她席在袖邊的右手上。
五片小小的墨色甲片嵌在粉嫩的指尖上，像白玉上滴了五滴濃墨。
「怎麼一語不發？」
「仂是猶豫不決。」
方誓收回目光，轉向斷崖。
夜風從崖外灌上來，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而是」
他猛的沖向崖邊，縱身躍下。
「不再猶豫！」
>
呼！
夜風颳過。
天色瞬間暗沉下來，如一位隱在雲後的書法大家揮動巨橡，蘸滿濃墨，一筆橫掃過整片天穹，連枝葉間那幾縷掙扎的月光也被一筆捺去，不留半絲余跡。
曾經遍布山林的蟲鳴，不知何時也斷了。
黑暗中，只餘一聲悶響一—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子，從最高的枝頭無聲墜下，終於落到大地。
咕嚕、沙沙、沙沙。
當月光再次透過枝頭時，只見一顆腦袋躺在碎葉堆里，看向方誓。
她嘴巴一張一合，道：「哎呀本天尊的腦袋好痛！什麼破路，摔死我了。你也不接著點，你這馬兒當得可真不合格！」
還不待方誓回話，頭頂上方便飄出了脆生生的聲音。
「大馬大馬莫要停，聽我歌謠辨分明。路上藤蔓絆你蹄，莫把野藤當韁繩。馬兒馬兒認得清，誰是主人誰伴行。若將路人當舊主，也要石像永沉沉。」
方誓感覺那雙大腿軟塌塌的搭在他肩頭，沉默了一息，道：「大天尊，指個路吧這岔路口黑燈瞎火的，我辨不出方向。」
話音方落，右邊那條鬆軟的大腿毫無徵兆的彈了起來，向前繃直，足尖指向左邊岔路。
腳背欺霜賽雪，比之前猶白三分，卻無半分血色。
而那五顆原本粉色的趾甲，不知何時已染上了一層墨色，像嵌在古玉上的玄珠，在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莫聽她的。」
地上的腦袋不耐煩的嘖了一聲，眼珠骨碌碌轉向右邊，道，「往右走，本天尊在地上看得真切，右邊那條路才是正道。」
方誓再次沉默了。
他忽的冒出一個念頭一把背上這東西摔在地上擺正了，好好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可念頭剛起，他忽然想起玄珠先前那句話一」拋棄主人的馬兒，可是要留在荒野里的————再也回不了家了。」
一個馬兒，將主人從背上甩下去。
那算不算拋棄？
方誓托著膝彎，朝左邊那條岔路走去。
那條繃緊的大腿也在這瞬間軟塌塌的垂回他腹前。
「你走錯了！本天尊的腦袋在這裡！你往那邊走，馱著一具沒腦子的軀殼有什麼用？
回來！快回來！」
方誓沒有應答，只是一路往前走。
那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越來越遠，最終被夜風吞沒，再也聽不見了。
走著走著，脖頸間那雙大腿竟開始逐漸僵硬，從綿軟變得滯澀，沉甸甸的壓在他肩頭，硌得他有些難受—全然沒了先前那肌膚柔軟的觸感。
方誓瞧了一眼左右十根趾甲。
好在只是色如墨染，並沒有變得尖尖的。
「你在看什麼？。
「沒看什麼。」
話音方落，右邊那條大腿再次繃直一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反折上來。
整條腿從膝彎處折成一個直角，足底朝天，將那五粒墨色的趾甲直直送到他眼前。
「想看就看仔細點，本天尊的腳生得好看，又不是不給你看。」
「我不想看。」
「本天尊金尊玉貴，這雙腳旁人想見一面都見不著，你倒好，給你看你倒嫌棄起來了你這馬兒當真是不識抬舉！」
話落，脖頸上那條腿又反折了幾分，趾尖幾乎要戳到他鼻尖上，那幾粒墨色的趾甲離他的眼睛不過寸許。
「好！」
方誓一把握住那隻反折上來的赤足，捏在手裡，入手冰涼，觸感細膩。
他將那隻腳往前一壓，道：「如此佳物，單是欣賞怎麼夠？當是」」
「咔嚓。」
一聲脆響，那隻腳的腳踝處應聲彎折，角度比方才她反折時還要刁鑽幾分。
果然如玄珠所言她這具身體是豆腐做的，方誓剛一觸碰，就像掰斷了一根曬乾的枯枝。
「放肆！你一你竟敢掰斷本天尊的腳！本天尊的腳也是你能碰的！你這馬兒！這廢物！這——這——」
方誓面不改色，重新握住那隻腳踝，摸索著關節的位置，又是「咔嚓」一聲，將錯位的骨節推回原位。
按住小腿上方，再正折，將那隻腳撫平，放回腹前。
「大天尊息怒，我學過正骨，方才見你的腳反折得不自然，順手幫你修正一下。現在是不是比剛才舒服些了？」
頭頂上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後那隻剛被「正骨」的腳猛的從他腹前彈起來，腳後跟照著他腹部就是狠狠一磕。
「舒服你個頭！本天尊那是自己反折的！用得著你來修正！」
方誓面不改色，道：「但這樣美觀多了。我懂了，大天尊是想多享受幾次正骨。要不你再反折一下，我來幫你正——這次保證比上次還輕。」
頭頂上再度陷入沉默。
「不用了本天尊的腳好得很，不需要你碰。」
接下來這一路，再也沒有出過么蛾子。
那隻剛被「正骨」的腳安安靜靜的垂在他腹前，偶爾腳趾蜷一下，倒在也沒有什麼舉動。
方誓中間也考慮過要不要不聽背上這位的趾路，但轉念一想，玄珠說她「就是豆腐做的」，這句話已然成真。
於是他自覺收了那些自作聰明的念頭，她趾哪便走哪。
腳下的青苔漸漸薄了，枯葉也漸漸的少了，兩側的古木也開始稀疏，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最後一片遮擋視線的枝葉被方誓撥開，眼前豁然開朗。
月光大盛，將整片夜空洗得如一塊灰白的綢布。
腳下的道路通向前方一處斷崖，崖頂平坦，寸草不生，只有一塊孤零零的巨石斜插在崖邊，以及崖邊的一個人。
那人立在崖邊，背對著月光，面目隱在暗處，看不真切。
只瞧見一身雲白色的道袍，袍下露出一雙月白雲履。
身形不高，甚至可說嬌小，一頭青絲挽作簡單的道髻，髻上橫插著一根檀木簪，簪頭墜著一粒紅豆大的玉珠。
夜風從崖外灌上來，道袍獵獵作響，玉珠也在輕輕晃蕩。
那人轉過身來。
月光落在她臉上，眉目如畫，膚白若霜，頰邊猶帶幾分未褪的稚氣。
不是旁人，正是玄珠她道：「送本座到崖下，便可一同離開這七情慾境。」
方誓感覺到腹前那隻腳動了。
先是指向崖外，然後足尖微微朝下，往崖下的方向點了點，雖無半點聲音傳來，但似乎認同了那玄珠所言。
「好！」
方誓向崖邊走去。
那隻指向崖下的赤足恢復了原樣，而赤足的身軀依舊僵硬如冷玉，無任何變化。
而隨著方誓離崖邊的玄珠越來越近，月光將她那張臉照得纖毫畢現—嘴唇是淡粉色的，肌膚上透著紅潤，脖頸上有呼吸起伏的痕跡。
在方誓即將靠近崖邊，從她身邊走過時，一隻溫熱的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
五指纖細，指甲粉嫩，迅而急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本座觀你，當是三盤地界之修士。吾乃三盤觀副觀主，道號玉樞妙法真人，掌符籙，主卜算。今日助吾脫困，便是一樁大功。歸去之日，當親錄汝名於門牆，授真傳之籙。」
方誓停步，看向玄珠，道：「為何是我？」
玄珠道：「福地者，靈海之舟也。今舟漏而水浸，須尋其橋。橋在崖下，乃福地之主心念所化，通連現世。此崖委實古怪，非一人可渡，須二人同往。本座為追查地脈爆炸之故，主動進入七情慾境深層，入後便封，外人再難闖入。你何以能至此，本座亦不知一然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遁去其一。此境既是遁一境所辟，便天生留有一線生機。你便是那遁去的一。」
方誓道：「遁一？」
玄珠道：「遁一者，乃道之始稱，洪荒未辟之號也。金丹諸法，皆後起之名。此福地開闢時，世間尚無道祖，唯以遁一」稱之。你聞此稱而惑，果非此境所生，乃現世之修士。」
方誓道：「你在詐我？」
玄珠道：「不錯，本座方才確是在試你，此境之中，虛實難辨。若不試上一試，怎知你是真是假？」
方誓道：「那三人同下崖下呢？」
玄珠道：「哪來第三人？」
方誓道：「我背上還背著一個。」
玄珠皺眉，鬆開方誓手腕，道：「你莫非已陷在七情慾境之中，分不清哪是真或假？」
方誓道：「你說你是真的，你怎麼證明？」
玄珠道：「本座無須證明，因為你背上根本就沒有人。」
方誓道：「沒人？」
方誓雙手本就托著大天尊的膝彎，聞言十指收緊卻只收住了一把冰涼的夜風。
玄珠道：「你入此境時心神過緊，落了七情在身上。七情凝形，便覺有物，實則不過是一團虛氣罷了。雙臂反架、弓背而行你莫不是以為自己正背著個人？」
方誓猛的抬手去摸頭。
指尖掠過頭頂，只觸到一團空氣。
他不信邪，反手又去夠後背，手掌在脊背上胡亂拍了兩圈，從後頸一路拍到腰眼，什麼也沒有。
肩胛骨上，空空蕩蕩，連一片布料折皺都沒留下。
玄珠道：「莫要再試了。你越試，執念便越深，越發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不過無需執著，你馬上就能再體會到背人之感。
方誓停住手，道：「背人？」
玄珠面無表情，道：「背人，此崖古怪，仂一人可渡，須由一人背負另一人，方能下到崖底。」
方誓道：「那為何不是你背我？」
玄珠道：「荒唐！本座乃丐盤丹副丹主，豈能背人？」
方誓喘了兩口氣，道：「丹主，你乃得道高人，豈看不出我如今經絡亞破，氣力俱無，攀到半途若鬆了手一丹主法力通玄，墜崖自然無礙，可墜下去，怕是到不了崖底吧？」
玄珠道：「本座乃丐盤丹副丹主，堂堂玉樞妙法真人，豈能纖尊降貴背你一個鍊氣晚輩？說不行就是不行。這崖，本座不背。要背，便只能是你背本座。」
方誓道：「男女授受不親，我雖不入門牆，也知禮數。背人下崖，伶膚相貼，爪何體統？」
玄珠道：「修仙之人不拘小節，事急從亓，何來男女大防？」
方誓道：「丹主有所不知。同是背人，男背女則女伏於男背，胸腹相貼，多有不便。
女背男則男伏於女背，雖亦是如此，但大有不同，乃形體使然—故而女子天生就該背男子，是禮法所定。」
玄珠聞言，眉梢微挑，道：「荒謬！先不論修仙之人何談禮法，誰告訴你背人便須得胸腹相貼？本座只需單指便可。」
她伙到方誓身後，右手食指一勾，穿過他後領，隨即腳尖亍點，身子向上一縱，整個人便懸了起來。
手臂伸直，一根食指勾著衣領，身軀垂在方誓背後。
「便是如此，本座單指勾著你衣領，懸掛於你背後，與你隔開一臂之距。既不觸你伶膚，也不貼你身軀。何來男女大防？何來胸腹相貼？」
玄珠說完，迅速鬆開手指，亍亍巧巧的落回地面，道：「好了，懂了沒？懂了就背本座下崖。」
方誓張嘴道：「好—
」
【小斂息術熟練度—200】
【小斂息術（入門）：—100/100】
他背上寒毛根根炸起，一陣寒意從後頸直竄到尾椎。
自那小斂息術突破到熟練之境後，無論是跟背上那位大天尊鬥嘴，還是跟眼前這位玄珠說話，面板都再沒有過任何動靜。
他幾乎以為這東西在這層仙境裡已經失效了。
可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玄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道：「本座已許你好處，又替你打消了顧慮。怎的還這般猶豫不決？」
方誓緩緩轉過身。
月光落在玄珠臉上，眉目仍舊如畫，膚白仍舊若霜，頰邊仍舊猶帶幾分未褪的稚氣。
「仂是猶豫不決一」
方誓目光一凝，瞥見了她席在袖邊的右手上。
五片小小的墨色甲片嵌在粉嫩的指尖上，像白玉上滴了五滴濃墨。
「怎麼一語不發？」
「仂是猶豫不決。」
方誓收回目光，轉向斷崖。
夜風從崖外灌上來，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而是」
他猛的沖向崖邊，縱身躍下。
「不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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