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沈學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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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台側幕的燈光暗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江辭站在幕布邊緣,從這裡看出去,舞台上的燈光亮得晃眼,陸昭站在那束追光里。

  江辭的心跳快得要命。

  她為陸昭感到緊張。

  陸昭幾分鐘前還在化妝間裡啃麵包。現在他就要站在全校幾千人面前,要唱一首她從來沒聽他唱過的歌。

  「他是你朋友?」

  一個好聽的女聲忽然從旁邊傳來。

  江辭轉過頭。

  那個穿墨綠色旗袍的好看女生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

  江辭看見來人,先是一怔,然後就笑著打招呼。

  「沈學姐。」

  沈知意。哲學系大二,去年迎新晚會上一支獨舞《雨巷》讓全校男生記了整整一年。江辭入學第一天就在新生群里認識了她,報到那天還是她幫忙搬的行李。

  江辭回答說,「我朋友,本來是被我叫來看我們學校的迎新表演的,結果剛才被部長抓了壯丁。」

  「我看見了。」

  沈知意抬手將一縷散落的鬢髮別到耳後。墨綠色旗袍的袖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是那種老式的絹面摺扇,扇柄上繫著一根墨綠色的流蘇,和她旗袍的顏色剛好呼應。

  「沈學姐,這是你今晚的節目道具嗎?」江辭好奇地多看了一眼那把摺扇。

  「嗯。」沈知意將摺扇輕輕展開又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夜來香》,獨舞。排在你這朋友後面,第五個節目。」

  江辭「哦」了一聲,目光又飄回舞台上。

  舞台中央,陸昭已經走到了立式麥克風前。他抬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他太高了,原來的高度只到他下巴。這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沒有一絲緊張和侷促。

  「他看起來不像第一次上台。」沈知意輕聲說。

  「我也覺得不像。」

  沈知意微微一笑,正要說話時,台上卻像是出了意外。

  …………

  陸昭站在舞台中央,追光燈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白色的光柱里。台下幾千雙眼睛看著他,螢光棒在黑暗中星星點點地晃動,像一片沉默的星河。

  前奏應該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舞台兩側的音響里應該流出一段鋼琴的旋律。那是《年少有為》的前奏,音響里什麼聲音都沒有。

  台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前排的學生會幹事已經站了起來,李思穎在後台的監聽音箱旁邊對著對講機瘋狂地喊著什麼。

  這世上意外的事情太多,陸昭也遇到的太多,只見陸昭對著話筒微笑著說,「看來技術組的同學想讓我多站一會兒。」

  台下愣了一拍,然後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

  陸昭的目光掃過台下的觀眾,語氣隨意得像在宿舍里跟室友閒扯:「本來今晚是另外一個男同學來這個舞台的,但他身體不舒服。文藝部的李部長在後台抓壯丁的時候,我正好站在旁邊。」

  他頓了一下。

  「其實我不是夏北大學的學生。」

  台下發出一陣意外的騷動。有人「啊」了一聲,有人轉頭去問旁邊的同學「那他是哪個學校的」,後排有人站起來想看個清楚。

  陸昭等那陣騷動稍微平息了一點才繼續說,「我今天下午剛從外地回來,本來是想來看我發小的。她在你們學校文藝部,為了這台晚會忙了很久,我聽她室友說,有時候她甚至會熬夜到一兩點。所以我來就是想看看她忙了這麼久到底忙出了什麼名堂。」

  他偏過頭,朝側幕的方向看了一眼。追光燈沒跟過去,側幕那邊還是暗的。但陸昭還是看得見江辭正對著他惡狠狠的揮舞著拳頭。

  陸昭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揚了一下:「結果剛到後台就被你們李部長按在化妝鏡前面上了妝,然後就被推上來了。所以嚴格來說,我是被綁架的。」

  台下徹底笑開了。有人鼓起掌來,不知道是為陸昭的坦白鼓掌還是為李部長的「綁架」鼓掌。後台的李思穎更是用手捂住了臉。

  「既然上來了,總不能讓大家乾等著。」陸昭把麥克風換到另一隻手上,「技術組的同學在修設備,我就清唱幾句吧。沒有伴奏,大家湊合聽。要是跑調了那也是你們學校音響的問題。」


  笑聲還沒停,陸昭已經把麥克風舉到了嘴邊。

  也在這時候,陸昭他忽然回憶起了他當初小有成就的那年。

  那年公司剛搬進新的寫字樓,手底下的員工在會議室里給他辦了個簡單的生日會。那天晚上他被拉去KTV,包廂里坐滿了人,有項目上的合作夥伴,有公司里的年輕設計師,還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朋友的朋友。大家喝了酒就搶著唱歌,他坐在角落裡,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在膝蓋上跟著節奏輕輕拍。

  然後她被眾人起鬨推上了台。

  她站在包廂中間那個小小的舞台上,一隻手握著麥克風,另一隻手指著他,說:「陸昭,這首歌送給你的。」

  她還說:「我不太會唱歌,但每次KTV喝多了,我就特別想拉著你唱這首歌。」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包廂里的人都安靜了。

  那首歌叫《是你沒選我啊》。一首不怎麼出名的歌,旋律簡單,歌詞也直白。可她唱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唱得清清楚楚,唱到副歌的時候眼圈紅了,但她的聲音始終沒有發抖。

  陸昭坐在角落的沙發里,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知道她不是在唱歌,她是在說一些清醒時從來不說的話。包廂里其他人也都聽出來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沒有人起鬨,沒有人插嘴,只有她的聲音在包廂里慢慢流淌。

  她唱完之後把麥克風放回架子上,回到他身邊坐下來,端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旁邊有人問她這首歌唱得真好聽,然後她就笑了,笑得和平時一模一樣,好像剛才那個站在台上紅著眼眶唱歌的人不是她。

  陸昭後來在很多個喝醉的夜晚想起那首歌。想起她唱歌時的樣子,想起她說「每次KTV喝多了就特別想拉著你唱這首歌」時的語氣,想起她唱完之後若無其事地坐回他身邊,用他的酒杯喝了一口酒。她大概以為他聽不明白。可他都懂,他只是假裝不懂。

  就像假裝不知道她不要工資幫他做帳,假裝不知道她把房子抵押了給他周轉,假裝不知道她從滬市來到他身邊,從外企的主管變成他公司里的財務,陪他從最難的時刻熬到公司上市,陪他從三十歲到四十歲……

  這輩子,大概不會再遇上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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