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擱置爭議,共同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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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門答臘號的大餐間,把常德勝給看愣了。

  這他媽是一條炮艦?

  不到一千噸的排水量,兩門主炮還是前裝線膛炮。就是那種打炮的時候得從炮口把炮彈塞進去,再拿根木棍往裡捅那種老古董。裝甲更別提了,木殼的,約等於零。航速慢得跟老牛拉破車似的,從巴達維亞晃到坤甸,不知道在路上磨蹭了多久。

  可就這麼個老掉牙的玩意兒,大餐間居然裝修得跟阿姆斯特丹的豪華旅館似的。牆上是紅木鑲板,桌上是銀燭,雪白的桌布上擺著三套刀叉,還有幾個穿白色制服的爪哇土著侍者端著托盤在邊上候著。角落裡居然還坐著個小樂隊,彈著不知道什麼曲子,聽著咿咿呀呀的。

  常德勝心裡算了算。這裝修,少說幾百兩銀子,專員們再撈點,分分鐘鐘上萬。這樂隊,一個月人工怎麼也得幾十和銀。全是從華人身上刮來的血汗錢. ...沒跑!

  有點錢都用在享受上了,都不知道提升一下軍備,就這,還他媽能當帝國主義?

  如今荷蘭人這點家底,說出去都寒慘。眼下就大清的定遠鎮遠往這兒一杵,能把整個荷屬東印度艦隊碾成渣。憑什麼荷蘭人就能占著東印度群島兩三百年沒人搶?憑什麼中國東北那塊有點油水,人口又比較少的地盤,就引得日本、俄國沒完沒了的惦記呢?

  難道就因為荷蘭鬼子皮白嗎?

  這什麼世道!

  他正這兒替反對種族主義呢,荷蘭東印度當局派來的專員范;德;桑特已經沉著張白皮臉,站起來指著張弼士的鼻子開火了。

  常德勝的德國話現在練得挺溜了,荷蘭話差不多就是德語方言,連蒙帶猜能聽明白大半。這位桑特專員的大意就是指責大清支持坤甸華人叛亂,殺害荷蘭王國冊封的合法蘇丹,要求大清賠償損失、解除坤甸華人武裝、恢復荷蘭對坤甸的完全主權,要不然荷蘭王國就要採取果斷行動,後果自負。

  張弼士剛要站起來回應,常德勝已經騰地起身了。

  他站起來得太快,椅子往後一滑,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響聲。樂隊不彈了,侍者不端了,一屋子人全盯著他一一這後腦勺拖根大辮子的華人什麼意思?敢懟荷蘭來的專員老爺嗎?

  常德勝理了理袖口,邁步就往外走。

  「委員先生!」德國駐新加坡領事馮;埃特爾用德語喊住他,「您去哪兒?」

  常德勝回頭,一臉嚴肅:「領事先生,剛才荷蘭專員先生已經宣布對大清開戰了。我現在回廣甲號通知吳管帶備戰。您也趕緊走吧,這條蘇門答臘號……」他掃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吊燈,「看上去不怎麼禁打。」范;德;桑特能聽懂德語。他臉上的白皮刷一下變得更白了,嘴張著,手裡的餐巾掉在桌上都不自知了。

  我那是威脅!是外交辭令!你個黃皮猴子應該嚇得求饒才對,怎麼就要開戰了?他們是在嚇唬人還是要玩真的?不………不是嚇唬人!!這幫黃皮猴子剛剛在坤甸殺了幾千,也許是上萬人,手黑著呢!一想到北洋的黑手,他腦子就裡嗡嗡直響。

  蘇門答臘號就是一艘偽裝成炮艦的遊艇,兩門前裝炮打打土著還行,跟廣甲號這種兩千噸的正經巡洋艦對轟?一炮過來這木殼子就得進水?

  自己剛娶了第三任老婆,還在巴達維亞郊區買了棟別墅,眼看就要死在這條破船上?

  他趕緊看向馮;埃特爾。這個德國佬總該幫自己說句話吧?荷蘭和德意志不是友好鄰邦嗎?威廉明娜女王不是威廉二世的親愛的小表妹嗎?

  結果他看見馮;埃特爾已經拎著公文包站起來了,連桌上那杯還沒喝完的萊茵白葡萄酒都不管了,邁步就往外走。

  「領事先生!」范;德;桑特急了,荷蘭話都帶上了哭腔,「您去哪兒?」

  「你們要打仗了,」馮;埃特爾頭也不回,「我得回萊比錫號,然後起錨躲遠點兒,免得被流彈誤傷……我可不想變成第二個拉赫曼蘇丹!」

  范;德;桑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不是,你們德意志帝國不應該挺我們荷蘭嗎?蘇門答臘號打不過清國的巡洋艦,你們萊比錫號可以打一打啊!你們跑了,我不就死定了?我也不想變成拉赫曼蘇丹啊!可馮;埃特爾壓根不看他。這位德國領事拎著包走到常德勝面前,臉上忽然換了副表情,笑眯眯地伸出手:「委員先生,差點忘了.. . ..比洛夫人請我向您問好。」

  常德勝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臉上那嚴肅的表情瞬間也換了,嘴角往上一翹:「哦?比洛夫人是要去天津吧?她這是路過新加坡了?」

  「就在新加坡,」馮;埃特爾說,「您打完仗北上時,說不定還能遇上她。」


  「那可太好了,」常德勝笑得更燦爛了,「上回在柏林舞會上見著比洛夫人,她那身材可真是……」兩人就這麼站在大餐間門口,用德語聊起了女人的身材。

  范;德;桑特僵在餐桌旁,臉上那點血色全褪乾淨了。他們認識?而且不是一般認識 . . ..那個什麼比洛夫人,聽著好像是天津的某個德國外交官的夫人,怎麼就和這個清國委員混熟了?

  他和德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不,是清國北洋集團和德國佬到底什麼關係?

  馮;埃特爾跟常德勝聊完女人,忽然話鋒一轉,用恰好能讓身後荷蘭人聽見的音量說:「委員先生,如果真打起來,萊比錫號會保持中立。不過,請轉告吳管帶,坤甸河道太窄,炮戰施展不開,不如把廣甲號開到河口寬闊處,發揮主炮射程優勢。」

  「多謝領事先生指點。」常德勝一本正經地點頭。

  范;德;桑特終於撐不住了。

  「等等!等等!」他兩隻手一起擺,荷蘭腔的德語往外直蹦,「常先生!張先生!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想開戰!還可以談,還可以談嘛!」

  常德勝和馮;埃特爾交換了個眼神。

  其實倆人壓根沒打算真走,要不然誰會在大餐間門口聊別人老婆的身材聊那麼久?

  常德勝轉過身,看著范;德;桑特,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嚴肅的表情:「專員先生,您如果想談,那麼請先告訴我,你們荷蘭人在婆羅洲是什麼地位?而我們中國人在婆羅洲又是什麼地位?搞清楚了,才有的談。」

  范;德;桑特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搞愣了:「委員先生,您到底想說什麼?」

  常德勝邁著步子走回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餐桌旁邊,居高臨下看著這位荷蘭專員:「我想說,你們是不遠萬里,從西歐跑到東南亞來幫助東印度群島人民的文明人。而我們,則是不遠千里,從中國來到婆羅洲幫助婆羅洲人民建設家園的文明人。」

  他頓了頓,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都是為了幫助當地土著擺脫蒙味、走向進步的文明人。我們有共同的崇高理想。雖然在某些問題上存在爭議。但這些爭議,難道不應該擱置起來,攜手共同幫助東印度群島和婆羅洲人民進步成為文明人嗎?」

  范;德;桑特的嘴巴慢慢張開了。

  他在巴達維亞幹了十幾年殖民地事務,聽過各種外交辭令,威脅的、利誘的、討價還價的,但從來沒見過一個大清官員,用「我們都是文明人,是來幫助誰誰變文明的」這套話術來重新定義殖民主義。這他媽是怎麼回事?那個姓常的在德國人的戰爭學院裡學的是什麼?難道是如何搞殖民搞侵略嗎?

  馮;埃特爾這時候已經走了回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笑眯眯地接話:「對對對,我們都是朋友,都是文明人,都是來幫忙的。有話好好說,有什麼爭議可以先擱置起來,咱們一起開發,一起賺錢。專員先生,您看我們可不可以以這個原則為基礎,好好談談?」

  范;德;桑特左右看看,常德勝一臉坦然,馮;埃特爾滿面春風,這兩人一唱一和,明擺著就是串通好了的。

  但他現在也沒有別的選擇了。德萊比錫號擺明了不會幫他,蘇門答臘號打不過廣甲號,而現在中國人的手好像變黑了……自己這條命還懸在這條「偽裝成炮艦的遊艇」上。

  他要是答應好好談,那就一起當文明人。

  如果他不想談,那就不能當人,只能當屍體!

  「好吧。」他咬著牙,「那麼,我們現在可以好好談談了吧?」

  常德勝搖了搖頭。

  范.德.桑特臉色一白,什麼意思?不讓人活嗎?

  「光我們幾個沒辦法談。」常德勝道,「因為西婆羅洲不在我們任何一方手裡,它現在在坤甸自治邦臨時委員會手裡。要談,就得和臨時委員會的領導人羅振興先生一起談。」

  范;德;桑特的臉色又變了:「不!我絕不和叛亂分子談判!」

  「專員先生,」常德勝的聲音壓低了,苦口婆心,「叛亂分子不是臨時委員會。叛亂分子是勾結亞齊叛軍、企圖脫離荷蘭王國統治的拉赫曼蘇丹。羅振興先生是坤甸的合法領導人,他控制了坤甸城,得到了坤甸華人和各族民眾的一致擁護,而且願意承認荷蘭的宗主權,願意繼續向巴達維亞交稅。您如果堅持不和羅振興先生談判,難道您想去和支持亞齊叛軍的西婆羅洲叛亂分子談?」

  范;德;桑特沉默了。

  「要談,就是四方會談!大清、荷蘭、德國、坤甸當局。」常德勝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保證,荷屬東印度當局從西婆羅洲拿到的利益,以後只會多,不會少。如果你們要打,那麼西婆羅洲的戰爭絕對會比亞齊戰爭更加激烈。專員先生,你們在亞齊打了快二十年還沒打完,還打算在婆羅洲再開一個新戰場嗎?」范;德;桑特的喉結滾了一下。他看向馮;埃特爾,馮;埃特爾湊了過來,低聲說:「古羅馬有一句格言:勝利者不受審判-. . .現在,羅先生是毫無疑問的勝利者,他的軍隊只用不到一天時間就殺死了數千人......數千手持武器的戰士,還包括一千名由你們荷蘭的軍事顧問訓練出來的王宮衛隊!如果讓你們荷屬東印度的軍隊來殺,恐怕是沒有這種效率的吧?」


  當然沒有了...要有的話,亞齊戰爭還能打上二十年?

  不過范.德.桑特畢競是個不官有沒有實力,都又臭又硬的荷蘭人!

  他扭過頭,死死盯著常德勝:「這... ..是你們大清李中堂的意思?」

  在他的印象中,李中堂恐怕沒有那麼大膽子吧?

  常德勝指了指船艙外的廣甲號:「專員先生,您不瞎吧?自己看。」

  透過蘇門答臘號的舷窗,廣甲號兩門一百五十毫米克虜伯主炮的炮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扒掉了,幾個士兵正在清潔炮膛。

  這是準備開火了嗎?

  范;德;桑特盯著那兩門炮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垂下了眼皮。

  「好吧。明天,明天我會請羅振興先生上船。」

  當天深夜,蘇門答臘號的大餐間裡燈還亮著。

  樂隊和侍者都撤了,桌上那套銀燭還點著,散發出有氣無力的光線。范;德;桑特癱在椅子裡,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一臉的疲憊。

  他面前站著兩個人,坎普顧問和波爾專員。這兩人從下午就開始等在隔壁艙房裡,一直等到清國人下了船,才被叫進來「匯報情況」。

  「桑特大人,」坎普彎著腰,語氣肯定,「拉赫曼蘇丹的確勾結亞齊叛軍。我們在他的王宮裡搜出了與亞齊蘇丹的通信,還有一批准備運往亞齊的軍火。證據確鑿!」

  「他的理想是驅逐一切外來者,建立一個獨立自主的婆羅洲蘇丹國,」波爾在旁邊補充,「包括荷蘭人范;德;桑特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華人雖然一樣可惡,」坎普繼續說,「但現在的西婆羅洲,只有他們可以維持局面。蘇丹的部落軍已經散了,馬來人的首領大多跑到了上游,只有華人控制著坤甸城和所有的種植園、礦山、碼頭。他們願意繼續交稅,願意承認荷蘭的宗主權,甚至願意為亞齊戰爭提供軍費。大人,巴達維亞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戰爭,是稅收。如果連坤甸的稅也收不上來,今年的財政……」

  他沒說完,但范;德;桑特已經聽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咖啡,一口氣灌下去。

  「明天四方會談,」他把杯子重重擱在桌上,「你們倆也列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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