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南北洋聯合起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891年3月14日,傍晚,坤甸碼頭。

  常德勝正一邊拿個紙扇子在扇風,一邊東張西望,看著周遭的一片熱火朝天。

  好傢夥,人山人海,鑼鼓喧天,彩旗飄得跟不要錢似的。碼頭邊上少說聚了一兩萬號人,老少爺們兒、姑娘媳婦都有,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海里望。遠處三艘船正往這邊靠。打頭的是廣甲號,後面跟著萊比錫號,最後頭才是一艘老掉牙的艘荷蘭炮艦,桅杆上飄著紅白藍三色旗。

  「振邦兄,看這陣仗……」商德全在旁邊咂嘴,「羅家這是把半個坤甸城的人都喊來了吧?」「那是必須的。」常德勝眯著道,「現在就是向洋鬼子展示實力的時候?嘛是實力?張家、羅家有銀子,這不用展示。德意志和北洋有軍火,這誰都知道.....羅家要展示的就是對華人民眾的動員能力!得讓紅毛鬼荷蘭人知道不可能打贏,下面才好說話。」

  吳鼎元湊過來,手裡還拿著個望遠鏡,壓低聲音:「振邦大哥,你看那荷蘭船……上面那個洋人臉色可不咋好看。」

  常德勝也拿去望遠鏡一瞅。荷蘭炮艦甲板上站著個穿白色禮服的高個子,臉拉得老長,正盯著碼頭上的人群。那人又扭頭看了看旁邊的萊比錫號,跟身邊水兵說了句什麼,水兵轉身就往艙里跑。「哼,還以為自己是那海上馬車夫呢?」常德勝嘀咕了一聲。

  「什麼馬車夫?」孔慶唐沒聽清。

  「沒嘛。」常德勝擺擺手,「看這意思,荷蘭人這是要找坎普、波爾,還有那位已經掉了腦袋的拉赫曼蘇丹說道說道了。」

  正說著,廣甲號已經靠了碼頭。常德勝就瞧見張弼士了,這位今兒又穿上了那身「捂痱子」的官袍了。只見老張站在剛剛放下的跳板口,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落在常德勝這邊。他招招手,對身旁一個軍官說了句什麼。那軍官轉身就往下走。

  常德勝眯眼一看,那軍官二十七八歲,圓臉微胖,濃眉小眼,看著就憨實,穿一身廣東水師的號衣,瞅著有那麼一點眼熟,可就想不起來說誰?

  這時候,那人已經走到近前,抱拳行禮,說話帶著點湖北口音。

  「諸位同仁,下官廣甲輪管輪黎元洪。張大人有請,請北洋陸師考察委員常振邦,並段、商、孔、吳四位留洋學員,上船敘話。」

  原來是黎元洪啊!這位將來也是要當大總統的。常德勝心道:穿過來這兩年,馮國璋見了,曹錕見了,德國那個興登堡也算半個,今兒又見著黎元洪了。好嘛,總統開年會呢這是?

  要不你也加入咱北洋,和馮國璋、曹錕,還有我,一塊兒去朝鮮吧. . ..加上袁大頭、徐世昌,北洋政府六大總統都湊齊了。

  常德勝心裡一樂,也拱拱手:「黎管輪辛苦。」

  然後他又轉身跟羅振興、羅靜柔交代:「羅伯父,靜柔,我上去一趟,去去就回。」

  羅靜柔點點頭,沒說話。

  羅振興卻皺了眉,他剛才看見赫斯曼和沃爾夫岡上了萊比錫號,坎普和波爾上了荷蘭炮艦。三艘船,三撥人,都不帶他. ...

  「阿爸?」羅靜柔輕聲問。

  羅振興搖搖頭,壓低聲音:「沒事。荷蘭人、德國人,北洋的人,這都是要攤牌了。蘭芳的命運……」他頓了頓,苦笑道,「還是握在列強手裡。咱們這些人,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他看了看女兒,忽然轉了話題:「你和常振邦的婚事,差不多也該張羅起來了。你有什麼要求,跟阿爸說。」

  羅靜柔抿嘴一笑,眼睛彎成月牙:「女兒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嫁妝多一點。」

  羅振興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他拍拍女兒的手,沒再說話。

  常德勝跟著黎元洪上了廣甲號。這船他前世在照片上見過,木殼鐵肋,雙桅縱帆,跑不快,不過因為有船帆,續航能力極強。如果運用好了,當一艘破交艦倒是能給日軍造成很大的麻煩。

  另外,這還是一艘國產艦,福建船政局的產品。

  廣甲號甲板上水兵列隊站著,見他上來,齊刷刷敬禮。

  常德勝、段祺瑞、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等人都習慣性地回了軍禮,腳下不停,徑直進了軍官休息張弼士已經在裡頭等著了。屋裡還有個人,三十出頭,國字臉,眉毛很濃,是廣甲管帶吳敬榮。吳敬榮見他們進來,點點頭,沒說話,可眼神里透著不安。

  「張大人,吳管帶。」常德勝帶著段、商、吳、孔四人一起行了禮。


  「振邦來了,坐。」張弼士擺擺手,從懷裡掏出張紙,遞過來,「中堂密電。密碼本你帶著吧?」「帶著。」常德勝接過那紙,掃了一眼一一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四位數一組。

  段祺瑞、商德全、孔慶唐、吳鼎元四人站在後頭,神色各異。商德全和孔慶唐一臉興奮,吳鼎元眼睛滴溜溜轉了幾下,也笑了起來,段祺瑞……段祺瑞那臉繃得緊緊的,看不出表情。

  常德勝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就是郭世貴給他的北洋自編的密電碼,藍色封皮,邊角都磨毛了。他坐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對。

  屋裡靜得很,只有外面碼頭上隱約傳來的鑼鼓聲。

  吳敬榮終於憋不住了,湊到張弼士身邊,壓低聲音:「張大人,中堂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看了眼舷窗外的萊比錫號和荷蘭炮艦,又補了句:「不是說護僑嗎?您瞅瞅,這碼頭上人山人海的,哪需要護?還有那德國船……咱大清不會真要和德國結盟了吧?」

  張弼士搖搖頭,苦笑道:「密電碼,我也不知。得等振邦譯出來。」

  吳敬榮吐了口氣,嘟囔道:「護僑……護僑護到這份上,也是頭一遭。」

  常德勝沒搭理他們,專心對碼。數字轉漢字,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往外蹦:

  「北洋大臣李,致常德勝並轉段祺瑞諸生電. . .」

  他念得很慢,一邊念一邊在心裡琢磨。

  李鴻章來的電。坤甸這事,鬧得有點大,又是獨走,老李是認還是不認?要不認. . ..那可麻煩!「坤甸事已悉...」

  常德勝心裡一松一一知道了,那就是沒怪罪。

  「爾等臨機應變,護僑有功,甚慰。」

  有功,甚慰。四個字,定性了。這老李好像也不是那麼怕洋鬼子嘛!

  「今部議停購船械,北洋餉源吃緊. .」

  常德勝手頓了頓。

  部議停購?原來如此!李鴻章怪不得突然轉性了,合著是給西太后、光緒、翁同龢這幫孫子逼的...不給銀子買軍艦槍炮了!從南洋收保護費的路子,當然就寶貴了。

  他繼續對,可腦子裡已經飛了。

  北洋水師,不算常遠號,眼下有七鎮八遠,加上大小蚊子船,看著威風,可一年才多少銀子?從朝廷、海關、各省協餉里摳,滿打滿算二三百萬兩。就這,翁同龢那老小子還要卡脖子。

  日本呢?常德勝前世查過資料,甲午之前,日本陸海軍年開支折合白銀,少說兩千萬兩。十倍差距。這帳怎麼算怎麼虧。十倍的軍費差距,而且如今日本國內也沒那麼多山本專員、東條專員,軍費還是能落在實處的。兩邊的人工、物價,也差的不多。

  十倍的軍費差距,落在戰鬥力上,就是天差地別了。

  他心裡盤算的時候,翻譯還沒停。

  「著常德勝妥藉此次護僑之恩,仿常遠艦借款舊例,引南洋之資,興北洋之業,以產業之利,還南洋之款。此事關係北洋命脈,切切不可張揚. . ..」

  念到這兒,常德勝眼睛亮了。

  引南洋之資,興北洋之業。

  老李終於被自己引上道了!

  他腦子裡早就畫了又畫的那張藍圖唰啦一下就展開了,唐山鋼鐵一一日後的「全球第五」,旅順船塢那是幼年期的「達利安造船廠」,天津到旅順的鐵路一一李鴻章現在就有個「關外鐵路督辦」的差遣,直接就可以辦了……煤鋼造船鐵路海運複合體,產業鏈都閉環,這要是成了,北洋就算斷了朝廷的餉,也能自己造血。

  還有銀行。對,銀行!

  南洋銀子進北洋,不能走明帳,得有個池子。南洋銀行天津分行,不,甚至可以搞個南北洋聯合銀行,總行設在天津,分行開遍南洋……

  就跟隔壁日本國的那些財閥一樣,都用銀行當樞紐!

  這池子誰管?當然我管,我派人去管!

  「另著於段商孔吳諸生中擇一人留駐坤甸,充北洋顧問經營南洋餉道。留者,北洋保舉五品頂戴,委員銜。」

  常德勝念到這兒,眼角餘光瞥了身後四人一眼。

  商德全眼睛瞪大了點。孔慶唐撓撓頭。吳鼎元舔了舔嘴唇。只有段祺瑞……段祺瑞那臉還是沒表情,顯然是不感興趣。

  五品頂戴,委員銜。留在南洋,天高皇帝遠,油水少不了。也就段祺瑞這號「家裡有軍隊可以繼承」的看不上吧?


  可常德勝腦子裡轉的不是這個。

  不能光北洋留人在南洋。

  羅家也得有人去天津。

  羅靜柔肯定得跟著他走,但她是個女子,去了也擔任不了什麼要隊 ..羅振興得鎮守在坤甸,動彈不了。能去的就只有羅蘭興了,我的大舅哥,就安排他當那個啥南北洋銀行的總辦... .他當,就等於我當!「餘事由張弼士面達。鴻章。」

  最後一個字對完,常德勝放下鉛筆,長出了口氣。

  屋裡靜了片刻。

  張弼士看著他:「譯完了?」

  「譯完了。」常德勝把譯好的紙遞過去。

  張弼士接過來,掃了一眼,臉上神色變幻。看完,他遞給吳敬榮。吳敬榮看完,眉頭皺成疙瘩,又把紙傳給了段祺瑞。

  段祺瑞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看。看完,他擡起頭,看了常德勝一眼。

  那眼神複雜得很,有疑惑,有警惕,有那麼一絲不甘,還有點兒無耐。

  常德勝心裡明鏡似的。

  老段這是琢磨呢,琢磨他常德勝是不是真奉了中堂密令,琢磨這趟坤甸之行到底有多少是臨機應變,多少是早有預謀。琢磨來琢磨去,他決定閉嘴。

  等中堂問起來再說,中堂不問,他就不說。

  到底是聰明人。

  常德勝心裡評價,可聰明人有時候想太多,容易把自己繞進去。

  「振邦。」張弼士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你覺得……留誰合適?」

  他問的是電報里那句「擇一人留駐坤甸」。

  常德勝沒急著回答。他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才慢悠悠開口:「三舅,這事兒吧,得從長計議。」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這一次坤甸事變能成,憑的是嘛?南洋北洋大聯合。北洋出槍桿子,南洋出錢袋子,兩下里一碰,火星子就出來了。中堂的意思,這是要把火星子扇成火苗子,越燒越旺。」

  他看了眼段祺瑞四人,又看回張弼士:「常遠艦那回的借款,是個模子。以後就照這個來一一南洋的銀子,投到北洋的產業上,煉鋼、修路、造船。北洋用賺的利錢還本付息。南洋不白掏錢,北洋不白拿錢。雙「雙贏……」張弼士喃喃重複,連連點頭,「對對對,這生意有的做!真有你的!」

  他倒不是被常德勝的畫餅忽悠了,而是坤甸這把真贏麻了!

  華人,特別是客家幫,如今有了自己的「自治邦」了!

  雖然不是獨立國家,但也是一家合法地方政權,還有德意志和大清背書. .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以後南洋華人財團的錢,有個安全的存放之處!

  還意味著,南洋華人財團有了自己的武裝力量!

  有錢沒槍,就是肥豬!

  常德勝也和張弼士是一個意思,他指指窗外:「看看,咱們來了,荷蘭人就得掂量掂量。坤甸現在是咱華人的了,往後在南洋,提起北洋兩個字,那就是金字招牌了。不僅華商會認,就連洋人,也不敢不認!」「因為,他們現在知道,我們. .真的會下黑手!」

  真的會下黑手,在常德勝看來,是比擁有壓倒性的實力還要緊的,有實力,不去用,等於沒有!實力不足,手黑,有時候也能震懾住對手。

  張弼士連連點頭,臉上的笑藏不住。別看他張家在坤甸沒多少份額,但他還是贏麻了.. . ..他現在有統戰價值了!

  這次他去新加坡,英國人的海峽殖民地總督親自設宴款待!之前英國佬卡著不給批准的幾個錫礦,一股腦的全給了!他想在新加坡辦銀行的事兒,人總督也拍著胸脯表示配合。

  總之,你們華人不要鬧事就好. . .……

  而常德勝心裡卻在想別的。

  李鴻章守著那二百多萬海防捐不敢動,怕朝廷猜忌。可人家卡你餉道,一點不帶手軟。北洋要想活下去,不能光指著朝廷那點仨瓜倆棗。

  得自己找飯轍。

  南洋就是飯轍。

  老張歷史上好像花了幾百萬兩釀葡萄酒玩 ..純屬瞎糟踐。那玩意是盛世玩意兒,亂世里頂個屁用,借酒澆愁都不如二鍋頭得勁。不如拿來投鋼廠!哪怕煉出來的鋼先堆在唐山,那也是硬通貨。是槍,是炮,是鐵軌,是能下崽兒的金母對雞...三舅,這次你得和我一起北上,高低把唐山鋼鐵廠給我辦起來!常德勝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就在這時,艙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三下,不輕不重。

  屋裡人都一激靈。

  「進來。」吳敬榮說。

  門開了,黎元洪探進半個身子,臉上有點緊張:「張大人,常大人……荷蘭炮艦蘇門答臘號上來人了,說是請二位過去交涉。德國駐新加坡的領事也在荷蘭船上,說是……受了邀請。」

  屋裡瞬間靜了。

  張弼士看向常德勝。吳敬榮看向常德勝。段祺瑞、商德全、孔慶唐、吳鼎元,全都看向常德勝。常德勝慢慢站起身,把手裡那張譯好的電報紙折了三折,塞進懷裡。

  他心說,來了。荷蘭人找上門了。

  不過他們手裡沒牌. . . ...還有荷屬東印度這個命門被咱捏著!

  「三舅。」常德勝咧嘴一笑,那笑里透著股子得意,「走吧,會會咱們的紅毛鬼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

  「記住嘍,現在坤甸蘇丹國已經沒有了,坤甸自治軍,是坤甸唯一的武裝力量!荷蘭人只要不想西婆羅洲大亂,他們就得和咱們合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