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四方會談,關鍵是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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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月14日,後半夜的光景。

  坤甸王宮的偏廳里,熱的實在有點讓人受不了,活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

  常德勝坐在柚木雕花椅上,身下特意墊了竹蓆,依舊擋不住滿身的悶熱和黏糊。他擡手端起桌上的涼茶,仰頭大口灌下,隨即手腕一落,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發出「咚」的一聲脆響。

  這間偏廳里,總共只坐了四個人。

  張弼士慢騰騰搖著蒲扇,這胖子的額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油汗,扇出來的風,卻是半點涼意都無,都他娘的是熱風。

  羅振興眉頭緊鎖著,手指劃拉著桌面鋪開的幾張地圖,嘴裡低聲嘀咕著什麼,應該是在復盤、核對次日的談判細節。

  德國駐新加坡領事馮;埃特爾,手裡攥著一根白手帕,不停擦拭額頭的汗珠。

  他倒是圖涼快,亞麻襯衫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可南洋這種鬼天氣根本不是人呆的,無論穿什麼料子,都像貼身裹了層濕麻布。

  軍士長赫斯曼依舊坐得筆直,只是脖子後頭全是汗珠子,順著脖子往領口裡流,別提多難受了。說實話,南洋這地兒,真不是人待的,特別是在空調發明之前。

  這也就難怪歐洲人殖了二三百年的民,也沒殖下幾個白皮老爺。聽說那些荷蘭人在巴達維亞蓋的大宅子倒是漂亮,可一年中有八個月他們熱得無精打采,就呆在大宅子裡納涼。英國人占了新加坡,可駐防的官兵隔年就得輪換,不然准得病倒一片。

  所以啊,這幫白皮終究是南洋的過客. .. .…

  常德勝心裡琢磨,無論是英國人、荷蘭人,還是德國人,他們終究是要走的。可誰能在這幫白皮離開前,攥住最多的槍桿子,誰就是未來南洋的話事人!

  想到這兒,他又灌了口涼茶,清清嗓子,開始說明天的事兒:

  「諸位,咱們明兒要跟荷蘭人談四方條約。但我先把話撂這兒. . ..」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

  「這場會談的關鍵,不在荷蘭人接不接受坤甸自治,而在馬六甲的英國人會不會掀桌子。」馮;埃特爾擦汗的手停了。他擡眼看向常德勝,眉頭慢慢擰起來。

  英國人. ..哪兒都有他們!

  「委員先生,」他放下手帕,端起咖啡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這件事情和英國人能有什麼關係?荷蘭人手裡沒牌了,他們在婆羅洲上沒幾個人,蘇門答臘號炮艦也不堪一擊,更不可能為了個坤甸就和我們兩國翻臉. . ...你難道以為他們還能翻出什麼浪?」

  「他們翻不出。」常德勝笑了,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桌上,「可荷蘭人會拉人。」

  「拉人?」

  「對,拉人。」常德勝苦笑道,「拉英國人,英國現在主宰海洋,馬六甲海峽是他們控制東西方海上貿易的節點。荷蘭人要是跑去新加坡向英國哭訴,說:「清國人和德國人勾搭上了,要在坤甸建海軍基地,要爭奪航線控制權』,您猜英國人會怎麼著?」

  馮;埃特爾沒說話,但手裡的咖啡杯慢慢放下了。

  英國人. ..…,真是哪兒哪兒都有他們啊!

  「所以啊,」常德勝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明兒跟荷蘭人談,咱們說什麼、做什麼,都得讓英國佬挑不出毛病。不僅挑不出毛病,還得讓他們覺黨者....坤甸現在這局面,對他們最有利。」羅振興這時候接話了。他拿起桌上早就擬好的一份文稿,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荷蘭話說道:「領事先生,我們討論過了。坤甸自治邦委員會治下的坤甸,會比拉赫曼蘇丹那會兒更開放,商業成本更低。我們已經定了..」

  他把文稿往前一推:

  「坤甸實行門戶開放政策。」

  馮;埃特爾接過文稿,快速掃了一眼。眉頭又擰起來了。

  文稿上寫著:

  「一、坤甸境內的巴力、新釘、孟加影、道房四個煤礦,向包括英資、德資在內的一切外資平等開放,採取公開招標制。」

  「二、坤甸港的擴建、船塢修建、航道疏浚等工程,各國商人均可參與投標。」

  「三、坤甸自治邦保護各國僑民生命財產安全,保障自由貿易,不設排他性特權。」

  馮;埃特爾看完,擡頭看向常德勝,那眼神的意思是:門戶開放?那我們德國的特殊利益呢?我們大老遠派萊比錫號來,是來做慈善的?


  常德勝懂他的意思。

  這幫白皮帝國主義,嘴上喊開放,底下可最喜歡特權了!他心裡冷笑,也就是只對自己開放,不對別人開放的那種特權!

  「領事先生,」他擺擺手,笑得像在茶館裡說書,可話里的算計一點不少,「門戶開放是說給英國人聽的場面話,不是用來卡咱們自己人脖子的。您琢磨琢麾 .. .」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這四個煤礦,都是我們華人礦工先發現的。英國人就算想來,他得從頭勘探、招工、修路、建運輸線一沒個兩到三年,煤影子都見不著。可德國不一樣。」

  他看向赫斯曼:

  「赫斯曼軍士長的人,已經在巴力煤礦考察了三天了吧?有羅先生配合,找礦脈、修道路、招工人,全都不是問題。就連開礦的資本,華人也是有的。德國,只需要提供技術,就能在婆羅洲的煤礦占股了。等英國的公司佬反應過來,走完他們的董事會流程,咱們德華合資的煤早運到新加坡開賣了!」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坤甸港的開發經營權,優先給德國公司。現在港都沒修好呢,租借給德國不就是個名頭?何必引起英國人的警惕?不如先開放起來,等德國人把碼頭、防波堤、加煤站、修船塢全建起來,這港口在誰手裡,還用說嗎?」

  第三根手指:

  「第三,坤甸自治軍要從德國買軍火,還要請德國教官來訓練。教官派多少?五十?一百?咱們商量著來,反正名義上是「商業安全顧問』,英國人能說啥?保護港口的是港務公司雇的安保,都是德國退役士官和老兵...,這合情合理合法吧?」

  馮;埃特爾聽著,眉頭慢慢鬆開了,但還沒完全放下。他看向赫斯曼這不是徵求意見,是要專業的「風險評估」。

  赫斯曼坐直身子,聲音聽上去嚴謹而專業:

  「領事先生,基於現狀分析:」

  「一、坤甸的防禦力量還很脆弱。坤甸自治軍剛剛成立,訓練、裝備都不足。萊比錫號只有一艘,我和我的人員總計二十四人。荷蘭東印度艦隊不足為懼,但英國遠東艦隊在新加坡常駐三艘巡洋艦。」「二、如果英國進行非武力干預一一比如派兩艘巡洋艦在坤甸港外實施「航行安全監督』,咱們的煤、橡膠、錫礦、椰子油就運不出去,坤甸就是個死港。到那時,密約的所有條款都將失去執行基礎,就算租給德國了,也是一場空。」

  他頓了頓,看向常德勝:

  「常先生的策略是正確的:先建立事實,後追認名分。在二十四個月內,完成港口初步建設、煤礦恢復開採、自治軍基礎訓練。等一切既成事實,英國人想掀桌子,政治和經濟成本就太高了……畢競,他們哪怕不控制港口,不參與煤礦、錫礦的開採,還是能通過掌控的市場、金融體系和海運,拿走最多的利潤。」這個德國佬說話倒是實在,這回坤甸事件,德國、北洋、坤甸當地的華人,出錢、出槍、出人、出主意,還死了不少人,最後還是英國佬賺走了最多的利潤。

  控制海洋啊 .

  馮;埃特爾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小口,又苦又澀。

  他放下杯子,看向常德勝,似乎還想得到更多的保證,好給柏林方面交差。

  常德勝樂了,這他早有準備。他掰著手指頭,又開始數一一這次不是三根,是五根。

  「第一,英國的核心資產是馬六甲海峽和新加坡。只要不動這兩處,婆羅洲西海岸的爛事兒他們懶得管。畢竟,坤甸離新加坡還遠著呢。」

  「第二,英國正和俄國在阿富汗、波斯搞「大博弈』。那是陸權爭奪,關係到印度安全。遠東這邊,只要不威脅印度,英國沒那麼多閒心。」

  「第三,英國人最實際,看的是投資回報率。咱們喊「門戶開放』,畢竟是給英國商人口袋裡塞錢。他們至少來坤甸開銀行、做買賣、運煤炭、運橡膠、運錫礦.....都是賺錢的事兒,誰會攔著?」「第四,」他壓低聲音,身體前傾,「李中堂會給天津的英國領事遞話:大清在南洋,只為護僑,絕對不圖地盤。這就是顆定心丸。」

  「第五,」他最後豎起大拇指,笑得有點狡猾,「英國人巴不得有人在遠東牽制俄國和法國。德國在坤甸那一點點勢力,英國佬說不定還偷著樂. . ..只要這勢力不威脅新加坡。」

  馮;埃特爾聽完,長長吐了口氣。他看向桌上那份密約草案,又看看常德勝,終於點了點頭:「好吧。煤礦優先開採權、港口開發經營權、軍火採購訂單、軍事顧問派道遣. ..……這四條,寫進密約。但門戶開放在四方條約上的公開表述,需要精心擬定措辭。」


  「還有,」他補充道,語氣嚴肅,「坤甸不能與英國單獨簽訂任何排他性協定。英國如要介入,必須經過德國同意。」

  「成!」常德勝一拍大腿,「這條也寫進去!」

  羅振興已經取來筆墨。三份密約,德文一份、中文兩份,德、清、坤,三方各持一份。

  馮;埃特爾掏出鋼筆,他在每一份密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常德勝接過去,代表北洋簽字。他用的是也是鋼筆,簽下了「常德勝」三個字,龍飛鳳舞的,非常漂亮。他的毛筆字還得練,鋼筆字可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輪到羅振興時,他提起一支筆,在紙上一筆一划寫下「羅振興」三個字兒。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面摺疊整齊的旗子。

  紅底,黑字。

  他小心地把旗子展開,輕輕擺在簽名的下方。油燈的光照在那面旗上,紅色的底子仿佛浸過血,黑色的「蘭芳」二字沉甸甸的。

  屋裡沒人說話。

  一百多年的家國,什麼時候能真的回來?

  常德勝看著自己的老丈人,低聲道:「阿伯,記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 . .現在還不是時候。羅振興點點頭,眼神複雜。他把蘭芳旗小心折好,收進懷裡。然後把明天要用的條約草案推到馮;埃特爾面前:「領事先生,請過目。」

  馮;埃特爾接過來翻了翻。他的目光在幾個條款上停留:

  前五條都是荷蘭和坤甸雙邊的,無非就是坤甸向荷屬東印度當局稱臣納貢換自治的那些套話.. .第六條:「大清國在坤甸享有領事裁判權及派遣顧問之權。」

  第八條:「坤甸自治邦實行門戶開放政策」。

  第九條:「坤甸自治邦聘請德國軍事顧問訓練軍隊,所需軍火向德國採購。」

  「荷蘭人會接受?」他問,眼睛還盯著條款。

  「一定會。」常德勝很肯定,「他們沒得選。亞齊戰爭每天燒錢,羅阿伯可以答應每年提供十萬盾稅收給東印度當局一一比拉赫曼蘇丹給的多三萬。荷蘭人一邊收銀子,一邊看見條約上還有德國的簽字保證,不會多事兒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至於英國,只要有「門戶開放』,回頭再給點利益,他們就沒必要動手了。」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停在窗邊。遠處河面上,幾點桅燈在黑暗中明滅一一那是廣甲號、萊比錫號,還有那艘可憐的蘇門答臘號。

  「明天這場談判,」他看著窗外,聲音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咱們贏得越多,越得給荷蘭人留面子,同時還得給英國人留足里子。」

  他轉過身:

  「最好是明面上大家都贏了,實際上也只有蘇丹和他手下的土著部落輸了... 」

  張弼士聽了這話,哈哈一笑,手裡的核桃盤得「咯咯」響:

  「振邦,你說的沒錯,咱們大家都贏,讓土著去輸,這樣最好!」

  他轉頭又看向窗外,嘴角慢慢勾起來。

  羅家、張家這幫南洋華商,總算開竅了,知道在南洋發展壯大的關鍵是什麼了 . .要放眼長遠,要攥住槍桿子,要會算帳!

  南洋這盤棋,終於有希望了。現在,第一步(殺人)走完了,第二步(談判)正在走,第三步(數錢)馬上開始。

  而這,還只是開始。

  朝鮮那邊,袁世凱已經撐不住了。李中堂的電報說,讓我儘快北上。

  更大的棋局,更大的甲方,更大的項目一一都在等著呢。

  老子這次穿越,總算要開始一飛沖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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