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好消息,李中堂派兵艦來護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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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佩綸那番話一說完,李鴻章就明白了。

  他的這好女婿給他支了個狐假虎威的招兒,讓廣甲號跟在德國人屁股後頭,一塊兒進坤甸。這主意,陰是陰了點,但好使啊!

  德國人的萊比錫號是去護僑的,廣東水師的廣甲號也是去護僑的。各護各的,沒什麼吧?

  可這兩艘兵艦並排往坤甸碼頭一泊,荷蘭人拿望遠鏡一看.. ..好嘛,德意志和大清聯手了!荷蘭人不怕大清,這沒錯。荷蘭在東印度群島欺負華人欺負了兩百多年,大清什麼時候放過一個屁?但德意志呢?那可是普法戰爭時把法國人打趴下的歐陸第一陸軍強國。荷蘭人敢跟德意志叫板?借他倆膽也不敢啊!

  這道理換到日本人那邊也一樣。小日本這幾年在英國人那兒買船買炮,抱上了大英帝國的粗腿,想借著英國的力對付大清,搶奪朝鮮。可現在大清也有德國人撐腰,你抱英國大腿,我抱德國大腿,都有大腿抱,誰怕誰啊?

  更重要的是,這事兒在南洋華人眼裡,那就是北洋真辦事兒了。

  南洋那幫闊佬,這些年可給北洋弄了不少銀子。別的不說,光「常遠」艦那檔子事兒,張家、羅家就借了七十二萬兩。

  拿人錢財,就得替人辦事兒!

  如今,這才過了多久?一年都不到!坤甸蘇丹就讓北洋給辦了!這效率,比捐給朝廷修園子,那是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往後北洋再找南洋化緣,那幫闊佬掏錢肯定比現在爽快十倍。有了南洋這條餉道,朝廷里那幫朽木還能卡北洋的脖子嗎?翁同龢再厲害,能卡得住南洋華商的銀子?

  「幼樵,」李鴻章開口了,「給老大發電。」

  張佩綸一愣:「老大?」

  「我大哥。」李鴻章說,「他是兩廣總督,廣甲號是廣東水師的船,得他點頭。」

  張佩綸趕緊拿起毛筆,準備寫字兒。

  「告訴他:坤甸華埠危急,僑民死傷甚眾。德國已派兵艦赴坤護僑,有此先例,不必擔心荷人抗議。請速令廣甲號由新加坡駛赴坤甸,以護僑為名,揚我大清國威. . .」

  張佩綸筆走龍蛇,刷刷幾行寫完,又問:「總理衙門那邊怎麼說?」

  「報備一下。」李鴻章端著茶盞,用蓋碗慢慢撇著浮沫,「就說「已令廣甲赴坤護僑,事關僑民生死,先行後報』。再加一... .「德艦已赴坤甸,我若不去,恐為外人恥笑,亦失南洋華商之心』。」張佩綸筆頭一頓:「後面這句……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李鴻章吹了吹茶沫,「老佛爺現在可把德意志的洋皇上當知己了,把那威廉皇帝騎馬的相片擺在她的西苑儀鑾殿裡天天看呢!」

  啊,太后老佛爺的寢宮裡擺了張洋皇上的照片....這合適嗎?咸豐在是底下知道了不生氣吧?張佩綸不敢再問,低頭寫完。放下筆,正要起身去發電報,李鴻章又開口了。

  「等等。」

  張佩綸站住。

  「用北洋的密電碼,再給常德勝發一封。」李鴻章說,「讓張弼士轉。」

  張佩綸重新坐下,鋪開第三張紙。

  「告訴他,」李鴻章放下茶盞,手指在案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朝廷馬上要暫停北洋外購船械兩年。翁叔平的摺子,日內就要遞上去了。叫他在南洋活動一下,看看能不能再籌筆款子。事成之後. . ..他的四品道和朝鮮營務處會辦,馬上就給。」

  張佩綸寫到這裡,忽然停筆,擡起頭:「岳父,能不能照「常遠』艦籌款的慣例?」

  李鴻章一皺眉:「「常遠』艦的慣例?」

  「借。」張佩綸說,「不用真的還錢的那種借。」

  李鴻章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常德勝之前給北洋安排的「南洋貸款加投資』的籌款方案,您還記得吧?」張佩綸放下毛筆,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南洋銀行出銀子,借給輪船招商局;招商局再借給北洋衙門;北洋衙門拿這筆銀子去買船買炮。帳面上是招商局的商款,不經戶部,翁叔平想管也管不著。還錢的時候,也不用北洋掏一兩現銀。而是拿南洋投錢給開平煤礦增產出來的煤,運到南洋去賣,用煤款還貸。這一圈轉下來,北洋手裡多了船炮,開平煤礦多了銷路,南洋銀行賺了利息,如今南洋的華人豪強還有了基業. . . ...四家都贏啊。」他頓了頓,看著李鴻章:「這樣的銀子,如果能再借個幾百萬……岳父,咱北洋,就不用看朝廷里那幫朽木的臉色了。」


  李鴻章看著這個女婿,看了好一會兒。

  「幾百萬?」他苦笑一聲,「戶部一年才給北洋撥下二三百萬的款子。這幾百萬要是能籌來,北洋的日子……確實不用看人臉色了。」

  「這不挺好?」張佩綸眼睛發亮,「往後岳父再不用受那幫人的窩囊氣了。」

  李鴻章笑著搖搖頭,揮了揮手:「若真如此,恐怕朝中要有不少人徹夜難眠了。行了,去吧. . ..給張弼士、常振邦,還有我大哥發電。」

  張佩綸拿起三張電文紙,吹了吹墨跡,轉身就要走。

  「幼樵。」

  張佩綸又站住。

  李鴻章坐在太師椅里,慢悠悠說了一句:「告訴常振邦等留德諸生,南洋的餉道來之不易,一定要拿住了。坤甸那邊,該留的人得留,該定的規矩得定。別打完了仗,就跟狗熊掰苞米似的,掰一個丟一個。」張佩綸一愣:「這……也寫進電報里?」

  「寫。」李鴻章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南洋的買賣,我北洋,還是得長久做下去!」

  張佩綸點點頭,轉身又在電報紙上補了一段,這才出去。

  籤押房裡又安靜下來。李鴻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他閉上眼,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常振邦啊常振邦,你這回,可是把南洋的天給捅了個窟窿。」

  然後他輕輕冷笑了聲。

  「捅得好!」

  3月14日,下午,坤甸。

  距離小蘭芳那一仗都過去整整六天了。

  常德勝也忙了整整六天,今兒終於得了點空。他眯著眼,看著王宮廣場新搭的高上那六個被捆成粽子的人影。拉赫曼蘇丹那顆肥碩的腦袋耷拉著,錦緞頭巾歪在一邊,臉上又是泥又是淚痕,早沒了「婆羅洲拿破崙」的威風。

  旁邊飄來一陣淡淡的皂角味兒,混著點草藥香。

  常德勝沒回頭:「你怎麼來了?這兒血腥,姑娘家少看。」

  羅靜柔往前挪了半步,跟他並排站著。這「巨富婆」這幾日也忙得很,搶救傷員、安置難民、準備前線的伙食,甚至還要幫助清洗帶血的衣物,哪裡有一點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的樣子?

  「血腥?」她哼笑一聲,「從小到大,這種血腥場面,我不知道見過多少。只不過這次要殺的是仇人!」

  常德勝看了會兒這個用「銀紙砸暈自己」的巨富婆,心想:亂世的巨富婆也不容易當啊!

  上,劉世安已經開始念那份《坤甸自治委員會特別治安條例》了。那是坤甸自治委員會這個草班子加班加點制定出來的,裡面的內容嚴酷得很,這叫亂世用重典!

  .……勾結亞齊叛匪,荼毒地方,戕害我僑胞……」劉世安的聲音抑揚頓挫。

  人群開始騷動。

  「殺了他!」

  「報仇!給我阿公報仇!」

  「血債血償!」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許多人眼睛紅彤彤的,眼見著就要往前涌,被新編的「坤甸自治軍」用槍桿子攔住。這些兵穿著雜色衣裳,但站得筆直,舉著上了刺刀的1888步槍和荷蘭人的1871步槍,倒是有模有樣的。常德勝掃了一眼,心裡點頭:有點樣子了,倒是沒白費赫斯曼那幫德國佬的操練。

  他正想著,上忽然傳來拉赫曼嘶啞的嚎叫,他嘴裡的破布被掏出來了。

  「我要見總督!我是荷蘭國王冊封的蘇丹!你們這是叛亂!是謀殺...」

  劉世安「啪」地合上冊子,冷笑一聲:「省點力氣吧,待會兒黃泉路上慢慢喊。」

  底下吼聲更大聲了,幾乎要掀翻整個廣場。

  常德勝則將目光轉向側陰影里那倆荷蘭人坎普和波爾。這倆人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眼睛不住地往坤甸河下游瞟,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常德勝心道:這倆可真夠朋友,比誰都盼著拉赫曼趕緊掉腦袋,這倆人要是被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荷蘭兵艦救走,押回巴達維亞一審,他們這些年在坤甸乾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爛事,還有收羅家賄賂,出賣坤甸蘇丹國的事兒,全都得露餡。到時候牢底都得坐穿!

  果然,劉世安朝那倆顧問一拱手,用荷蘭話問「按律當如何」。坎普和波爾搶著喊「死刑」、「立即執行」,喊得比劉世安還響,還義正辭嚴。


  常德勝嘴角扯了扯,這叫心向光明,嫉惡如仇啊!

  「驗明正身!押赴刑場!」

  劉世安最後八個字吼得震天響。

  拉赫曼被拖到高中央那方厚重的木砧前,三個赤膊的劊子手才摁住他掙扎的肥軀,腦袋被按進凹槽時,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眼睛瞪得快要裂開了,死死盯著河面方向。

  然後,常德勝看見,這胖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接著,開始劇烈地掙扎,好像再掙扎一下,他就能活似的。

  常德勝連忙望向河面。

  就看見,坤甸河下游,水天相接處,出現了三道煙柱。

  來了。

  羅靜柔也看見了。她呼吸微微一滯,低聲問:「那是……」

  「可能有荷蘭人的般船...」常德勝眼睛緊盯著河面,「萊比錫號可只有一艘啊!」

  「那……」羅靜柔的聲音繃緊了。

  「照砍不誤!」常德勝打斷她,「天塌不下來。」

  他這話說得輕巧,可上下,無數雙眼睛都盯住了那三道越來越粗的煙柱。人群的怒吼漸漸低了,不安開始在人群中蔓延。坎普和波爾對視一眼,都有點急了,坎普更是急不可耐地朝上的劉世安比劃了個「快殺」的手勢。

  劉世安臉色一沉,馬上從一個簽筒里抽出那根朱紅色的亡命簽,看也不看,往地下一擲!

  「斬啦!」

  令簽落地,聲音清脆。

  一個膀大腰圓的劊子手,往掌心啐了口唾沫,雙手握住鬼頭刀的長柄,高高舉起。

  刀鋒那真是磨得雪亮,砍頭一定很疼!

  拉赫曼的眼睛還死死盯著河面上那三個越來越清晰的黑點。來了,來了……快救命啊!!再完就死啦...

  幾乎同時,從碼頭方向,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然後就是一個年輕人聲嘶力竭的吶喊:

  「兵艦!北洋的兵艦到了!」

  「李中堂派兵艦來護僑了!」

  「德國兵艦也來了!還有荷蘭人的!一共三艘!」

  人群先是一靜。

  然後,狂喜就如同火山噴發般爆發出來!

  吼聲、哭聲、笑聲、尖叫聲混在一起,直衝雲霄!

  許多人跳著,叫著,把帽子、汗巾,還有隨手抓到的任何東西,拋向天空。

  羅靜柔猛地擡手捂住嘴,眼睛瞬間紅了,淚水嘩啦啦地涌了出來。

  這是勝利的喜悅啊!

  常德勝沒歡呼。他眯著眼,手搭涼棚,仔細辨認著河面上的艦影。

  打頭一艘,船型修長,桅杆高聳,黃龍旗幟獵獵招展. . ...可能是廣甲或廣乙吧!這可是個驚喜啊!

  後面跟著一艘一千多噸的德國軍艦,黑鷹十字旗迎風飄揚,肯定是約定好要來的萊比錫號。而在這兩艘船側後方,是一艘體型更小一號,懸掛荷蘭三色旗的蒸汽炮艦,正不緊不慢地跟著,一看就不禁打。

  就在這時,大刀揮下!

  噗嗤一聲。

  這是鬼頭大刀的刀刃切開皮肉、斬斷頸骨、斫入木砧的悶響,被淹沒在震天的歡呼聲里,除了拉赫曼自己,誰也沒聽見。

  他的那顆戴肥腦袋就這樣滾落在了木上,真是死不瞑目啊,嘴巴還張著,仿佛還在哪兒嚷嚷:就差,就差一點了...,

  另外五顆人頭也幾乎同時滾落。

  六具無頭屍體歪倒一旁,血流了一地,有兩具還在抽搐。

  行刑到這兒就算完成了。

  就在荷蘭佬的軍艦快要靠岸的時候,哢嚓哢嚓的就把人都給砍了!

  此時,廣場上的歡呼聲更加猛烈,仿佛要掀翻整個坤甸城。

  常德勝這才收回目光,轉過頭。羅靜柔還在流淚,但捂著嘴的手已經放下來了,臉上還有些淚痕,眼睛則正死死盯著河面上三條大小不一的兵艦。

  「振邦哥,北洋、德國、荷蘭的船一起來了,」她轉過頭,用客家話對常德勝說:「等陣有戲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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