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跋鋒寒至
第41章 跋鋒寒至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一道高大身影已出現在江畔。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江灘一直延伸到水邊，仿佛連那滔滔江水都遮不斷這道身影帶來的壓迫感。守在外圍的大江聯弟子無不臉色凝重，有人下意識握緊了刀柄，有人悄悄後退了半步他們雖不識此人，卻從那從容不迫的步伐中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來了。」
巴東派陳當家低聲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清江派掌門向清流已下意識握緊掌中長劍，指節微微泛白。他們二人都不曾與跋鋒寒交過手，那此刻卻不由被他氣勢隱隱所懾。
江霸與鄭淑明夫婦眼露冷意，緊緊盯著不遠處的人影。江霸的手已按在刀柄上，卻被鄭淑明輕輕按住。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搖頭。此刻還不到時候。
而就在近乎所有人都在如臨大敵時，歐陽克卻是神色淡然坐在一旁，伸手輕輕撫摸肩頭的火鳥。那小傢伙歪著腦袋打量遠處的來人，竟也難得沒有出聲，只是用喙蹭了蹭歐陽克的指尖，似也有些好奇。
倒是獨孤鳳與沙芷菁不約而同地提起十二分精神，打量起了不遠處緩緩走來的人影。
當然，二者的眼神有著細微的區別。
沙芷菁的眼神全然只是好奇，她不通武學，只覺那人氣度不凡；而獨孤鳳那雙秀目里，卻多出了一絲灼熱。作為獨孤閥下一代的天驕，她對於跋鋒寒這等青年高手，心底里本能地存在著一絲戰意。
一聲冷哼，赫然從不遠處響起。
緊接著，一道高大身影傲然出現在十數丈外。只見他高挺英偉，雖稍嫌臉孔狹長，卻是輪廓分明，完美得像個大理石雕像。皮膚比女子更白皙嫩滑，卻絲毫沒有娘娘腔的感覺，反而因其凌厲的眼神，使他深具男性霸道強橫的魅力。
額頭處扎了一條紅布，素青色的外袍內是緊身的黃色武士服，外加一件皮背心，使他看來更是肩寬腰窄。左右腰際各掛了一刀一劍，年紀在二十四五間，形態威武之極。
在場大多是見慣世面的人，見此人孤身一人負手而來，氣定神閒，便知此人對自己極具信心。且因他高鼻深目，若非胡人，亦該帶有胡人血統，無不心中一凜。
江霸大笑一聲，霍然起身。他目光冷冽，緊緊盯著前方，喝聲道：「你就是跋鋒寒？」
這高大男子臉露訝色，雙目精芒一閃，仔細打量了江霸片刻，淡淡道：「你便是江霸？若你還是執意替人出頭，我勸你最好三思而後行。」
眾人一聽，大半人都驚訝得合不起嘴來。此人單槍匹馬闖入大江聯的地盤，面對一眾高手竟還敢如此倨傲，若非有真本事，便是瘋了。
江霸笑容漸冷：「哦？鄙人若是不呢？」
跋鋒寒語氣淡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若你執意出頭，今日此地便是你的喪命之處。」
此言一出，江畔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除去浪濤潮水聲之外，再無其他聲音。江風拂過，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肅殺之氣。
江霸眼露怒色，下意識便握緊桌上的大刀，但下一刻，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鄭淑明卻出手按住了他。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搖頭。江霸看了妻子一眼，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刀柄。
「你便是跋鋒寒？」
突然間，坐在小亭下的歐陽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如石子投入湖心，漾開一圈圈漣漪。
跋鋒寒聞言目光一動，也終於看到了小亭下的歐陽克一行三人。他目光一亮只見那白衣人端坐亭中，一襲白衣勝雪，清雅出塵，靜靜坐在那裡宛若一尊玉雕，與這粗獷的江畔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而他身旁兩名少女，也是風姿卓越，美麗動人。
跋鋒寒的目光落在歐陽克身上，語氣也終於多出了一絲變化：「閣下是————」
「鄙人歐陽克。」白衣人緩緩起身，語氣平淡，「今日你的對手是我，而非大當家。
「」
話音剛落，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已從亭中掠出，瀟瀟灑灑落在場中。直至此刻，跋鋒寒才瞧見來人腋下操拐，竟是雙腿有疾。
「好輕功。」跋鋒寒目光中也多出一絲讚賞。他見過無數高手，卻極少見到雙腿不便之人能將輕功練到這般境界。
跋鋒寒目光焦距在歐陽克身上，再次開口：「閣下要替大江聯出頭？」
「不，你說錯了。」歐陽克淡淡道。
「我錯了？」跋鋒寒眉頭微挑，似有些不置可否。
歐陽克道：「因為我本就是大江聯的客卿。」
跋鋒寒淡然一笑：「既然如此，看來我與你今日一戰是無法避免了。」
話音未落，他虎目神光電閃，外衣無風自動，飄拂作響。哪怕獨身一人，威勢竟依舊不減半分，宛若自信能無敵於天下，不可一世。
瞧見這一幕，江霸與鄭淑明夫婦都不禁神色凝重。就連一直對歐陽克抱有極大信心的獨孤鳳，此刻一雙秀目也是露出凝色。
她察覺到跋鋒寒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勢，絕非普通高手能有。
而下一刻，歐陽克嘴角笑容不散，目光平淡，極其平靜地看向不遠處的跋鋒寒，緩緩道：「早在西域時，我就想領教你的武功了。」
明眼人都知道，自歐陽克長身而起開始，二人便在氣勢上比起了高低。
數息過後，歐陽克腋下雙拐輕輕一點，竟在一瞬間向前邁出丈許，把與跋鋒寒的距離縮短至兩丈。這一下看似隨意，卻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是出手便可觸及的距離。
眾人見此，不由心中一驚。今日在場的大江聯眾人，大多都不認識歐陽克，但見他雖然腋下操拐，輕輕一點便宛若縮地成寸，當下對他更是多出了不少信心。
跋鋒寒目中閃過一絲驚色，但嘴角仍掛著一絲笑意。負在身後的手拽起外袍下擺，分別握在刀把與劍柄處，使人不知他要用刀還是要用劍，又或刀劍並用。
然而，數息過後，跋鋒寒神色卻逐漸變得嚴肅。
他竟頭一次感受不到面前來人呼吸的節奏。但凡武者，無論修為深淺，都有著自己呼吸的節奏可眼前這白衣人，自落到他面前起，他便幾乎察覺不到對方的呼吸，有時隔七八息才微微換氣，有時竟長達十數息依舊不曾換氣。
如此細微的差異，讓他心中警鈴大震。
時至此刻，他豈能猜不出，眼前這雙腿有疾的白衣人，內功修為已達到了他從未遇見過的神奇境界。甚至隱隱遠在昔日讓他吃盡苦頭、憑藉著沙暴絕地反擊才堪堪擊敗的顏迴風之上。
「鏘！」
良久，跋鋒寒似是終於忍受不住，右手把刀拔出了少許，立時生出一股凌厲無匹的刀氣，以此來抗擊歐陽克那奇異的呼吸節奏。
但歐陽克依舊不為所動，只是微微一笑。
下一刻，跋鋒寒刀已脫鞘而出，化作一道長虹，主動出擊！
歐陽克腋下雙拐一點，身形宛若白鶴沖天，一下子躥升至兩丈高處。那凌厲鋒銳的一刀，頓時落在了空處。
與此同時，身在半空的歐陽克右手抹向腰間。彈指之間，一道秘銀色的光芒劃破長空，自半空中攢射下來！
凌空一鞭！
那鞭子猛地一抖，像一桿旗杆般化作筆挺。本來軟綿綿的鞭子，刺在空氣之中，竟發出利箭穿透氣流的嗤嗤風聲。
鞭法本是以抽、卷為主，可歐陽克這一鞭凌空下擊，竟完全契合了劍法中的凌厲剛猛。以上擊下，化鞭成劍，凌空一劍刺殺！
「當！」
金鐵交鳴之聲，驀然響起。
這一鞭擊發出去，好似一支爆射出去的利箭，一瞬間扎在跋鋒寒的刀體之上。剛猛的力量隨即自長鞭之內綿綿不絕地涌動上來，一波接連一波的勁氣正如翻滾的浪潮，越發強勁。
「嗡嗡嗡！」
刀體陡然顫抖起來，發出連綿不絕的顫音。跋鋒寒手微微一顫，身體晃了一晃，雄奇的面容首次出現了動容之色。
一鞭之下，氣勢已挫。
適才他宛若彗星北來，一人孤身前來大江聯約戰場地的那股銳氣，在這一鞭阻擊之下，好似破了皮的氣球，砰然流瀉。
「咦？」
小亭下的江霸夫婦還是頭一次見到歐陽克使用兵刃。江霸一聲微咦後，笑道：「怪不得歐陽公子有如此信心，這一手鞭法果然十分凌厲，於變化之道上似乎更有精奧之處。」
一旁的巴東派陳當家聞言附和道：「不錯，跋鋒寒銳氣已泄，眼下勝負之數，已盡在歐陽公子之手了！」
聽到眾人所言，大江聯氣勢漸漲，人人都想見證跋鋒寒命喪於此。
唯獨獨孤鳳看到此處，卻是隱隱覺得跋鋒寒尚未抵達絕境。她的自光緊緊追隨著場中那道白色身影，又落在跋鋒寒那雖處下風卻依舊沉穩的步法上，秀眉微蹙。
她與歐陽克交過手，深知他的武功深不可測，可這跋鋒寒————也絕非等閒之輩。
沙芷菁則是連聲替歐陽克叫好，雙手拍得通紅。火鳥站在她肩頭，似是有些不耐她的聒噪，輕輕啄了啄她的耳垂，示意添酒。沙芷菁雖被打斷，卻也不惱，笑嘻嘻地替火鳥斟滿了酒水，同時伸出手偷偷撫摸起了它。
明明身陷下風，跋鋒寒卻還是喝了聲「好」，身形猛地後退。
但那漫天鞭影，宛若大江傾瀉般將他周身籠罩其中。
跋鋒寒面對如此局勢，卻還是冷靜得像個無風無浪的深潭。
俊偉的容顏靜若止水，疾退尋丈後，又搶了回來橫刀封架。他的一退一進，就像潮水般自然，本身已具有渾然天成的味兒，教人生出難以言喻的奇異感覺。
江霸等人再不能掩飾臉上驚駭的神情。
他們已察覺到此子的不凡，但仍夢想不到他厲害至此。時至此刻，才明白若是換做自己對上此人，定然是凶多吉少。
「噹噹當！」
在電光石火的迅疾光景中，兩人交換了數招。一時刀光四射，鞭勁橫空。鞭氣刀勢，籠罩著方圓三丈處，圍觀者都下意識地想儘量退離這令人驚心動魄的戰場。
獨孤鳳的目光越來越亮。
跋鋒寒忽地刀勢收窄，只緊守一個窄小的空間，憑其奇異的步法，在歐陽克有如驚濤怒浪般大開大闔的鞭影中，鬼魅般待移封格。乍看似是他落在下風，但獨孤鳳卻知道，這實是對付歐陽克最高明的策略。
要知凡以快攻為主的招數，最是耗損真氣。假若跋鋒寒能把目前的情況延長下去，到歐陽克力竭時，就是跋鋒寒反守為攻的一刻。
當然，獨孤鳳心知歐陽克功力深厚，可能跋鋒寒未到那刻早已一命嗚呼。但看他現在的縱退自如，誰都不敢說歐陽克可在那一刻之前宰掉他。
沙芷菁看不懂這些門道，只覺場中兩道身影忽分忽合，鞭光刀影交織成一片，看得她眼花繚亂。她下意識攥緊了獨孤鳳的衣袖，手心已沁出細汗。
歐陽克冷哼一聲，他自然看得出跋鋒寒的心思。不過以他如今真氣之渾厚，自然可以穩紮穩打獲取勝利。但他又豈會如跋鋒寒所願？
下一刻，長鞭飛揚流動，穿透氣流，勁氣破空之聲連綿不絕。在歐陽克的手上，一條銀鞭如蛟似龍，變化莫測。
「勝負已分。」獨孤鳳輕嘆一聲，聲音里有讚嘆，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跋鋒寒要敗了。」
江霸等人不明所以，正要開口詢問————
「當！」
一道迴腸盪氣的顫音響起，跋鋒寒掌中長刀劇烈一顫，臉色一片潮紅，身形更是劇烈一震。
這一鞭匯集了歐陽克至陽的九陽真氣，跋鋒寒即便性子再怎麼堅毅，當下也是猶如雷觸，臟腑氣血震動，難受至極。
但跋鋒寒終究是跋鋒寒。常人面對如此絕境，自是再無反抗之力，他卻偏偏緊咬牙關，「唰唰唰」一連三刀連續劈出。每一刀取的都是不同角度，力道忽輕忽重，任誰身當其鋒，都會生出難以招架的感覺。
但都被歐陽克輕鬆應對。
「叮叮叮！」
三聲脆響，跋鋒寒掌中長刀竟被從中擊斷！整個人向後疾退不止。
「痛快！」
跋鋒寒嘴角隱隱滲血，眸子裡銳氣不減。他大笑一聲，反而趁著反震之力，直接遁入人群、
見他落入下風，守在四周的大江聯弟子紛紛出手截殺。但跋鋒寒重傷之下，卻仍是虎入羊群，所向脾．。那些平日裡也算得上好手的幫眾，在他面前竟如紙糊一般，觸之即潰。
江霸身旁的數位門派好手見狀，當下起身激射而去，紛紛拔出兵刃，想要將跋鋒寒留下。但跋鋒寒實戰經驗極其豐厚，心知自己已然負傷，面對大江聯眾人的截殺，自然不願久留。
霎時間，他已搶上一艘小舟，腳下真氣發力，小舟如箭般向江心激射出數丈。陳當家、向清流等人差之毫厘地留在岸邊，紛紛叫罵，吩咐人手駕舟去追。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待到他們駕舟追上去，跋鋒寒早已逃出生天，屆時僅憑一些追兵，根本奈何不了他分毫。
歐陽克腋下操拐，目光望向江面，看著那漸行漸遠的小舟，淡淡道：「此人武功不錯，更難得在生死間冥冥悟出了一種近乎直覺的感知。若他今日不死，日後有資格再來做我的武道磨刀石。」
適才他與跋鋒寒交手中，未能在最後取其性命，待到一口真氣暫且耗盡，便也喪失了最佳出手的時機。並非武功不及，而是他雙腿畢竟不便，適才與跋鋒寒交手，憑藉渾厚真氣強行催動身法，才將跋鋒寒牢牢困於江畔。
跋鋒寒修為雖不及他，卻明顯看出了這一弱點，在身負重傷後當機立斷，趁機拉開了距離，根本不給他繼續出手的機會。
這時候不少大江聯弟子駕著小舟追了上去，憑藉操船的熟絡逐漸靠近，但剛一靠近都被跋鋒寒打落江中。慘叫聲、落水聲、叫罵聲混成一片。
看著這一幕，歐陽克淡淡道：「大當家不必派人再追了。」
江霸臉色雖然有些難看，但還是清楚歐陽克所言沒錯。若是執意追上去，只會徒增死傷而已。他深吸一口氣，高聲吩咐道：「都回來！不用追了！」
這時候已激射向江心的跋鋒寒望向江畔，突然運勁道：「我跋鋒寒他日定然會親自討教！」
聲音遠遠傳來，在江面上迴蕩。
歐陽克白衣翩翩，目光激射向江心，仿佛要將跋鋒寒的身影牢牢定格進記憶。片刻後，他緩緩道：「好。我等你。」
這一句話看似平淡，卻是響徹整個江畔。江風拂過，將那一句話送出去很遠很遠。
獨孤鳳望著那道白色身影，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她與歐陽克交過手，自認已摸清了他的深淺，今日方知，那日他竟留了不知多少餘力。
沙芷菁當然不懂這些，只知歐陽大哥贏了，拍手叫好，火鳥蹲在她肩頭，也跟著「咕」了一聲，似在附和。
江霸大步上前，朝歐陽克抱拳道：「歐陽公子神威，江某佩服！」
鄭淑明也上前一步，輕聲道：「公子辛苦了。」她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向歐陽克，眼中滿是感激。
若不是歐陽克主動願意代替大江聯出手，這一戰不僅大江聯要名聲掃地，恐怕江霸也要自身難保！
歐陽克微微搖頭：「大當家、夫人，你們客氣了。我既入大江聯，自當盡力。」
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那艘小舟已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漸漸消失在水天相接之處。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一道高大身影已出現在江畔。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江灘一直延伸到水邊，仿佛連那滔滔江水都遮不斷這道身影帶來的壓迫感。守在外圍的大江聯弟子無不臉色凝重，有人下意識握緊了刀柄，有人悄悄後退了半步他們雖不識此人，卻從那從容不迫的步伐中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來了。」
巴東派陳當家低聲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清江派掌門向清流已下意識握緊掌中長劍，指節微微泛白。他們二人都不曾與跋鋒寒交過手，那此刻卻不由被他氣勢隱隱所懾。
江霸與鄭淑明夫婦眼露冷意，緊緊盯著不遠處的人影。江霸的手已按在刀柄上，卻被鄭淑明輕輕按住。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搖頭。此刻還不到時候。
而就在近乎所有人都在如臨大敵時，歐陽克卻是神色淡然坐在一旁，伸手輕輕撫摸肩頭的火鳥。那小傢伙歪著腦袋打量遠處的來人，竟也難得沒有出聲，只是用喙蹭了蹭歐陽克的指尖，似也有些好奇。
倒是獨孤鳳與沙芷菁不約而同地提起十二分精神，打量起了不遠處緩緩走來的人影。
當然，二者的眼神有著細微的區別。
沙芷菁的眼神全然只是好奇，她不通武學，只覺那人氣度不凡；而獨孤鳳那雙秀目里，卻多出了一絲灼熱。作為獨孤閥下一代的天驕，她對於跋鋒寒這等青年高手，心底里本能地存在著一絲戰意。
一聲冷哼，赫然從不遠處響起。
緊接著，一道高大身影傲然出現在十數丈外。只見他高挺英偉，雖稍嫌臉孔狹長，卻是輪廓分明，完美得像個大理石雕像。皮膚比女子更白皙嫩滑，卻絲毫沒有娘娘腔的感覺，反而因其凌厲的眼神，使他深具男性霸道強橫的魅力。
額頭處扎了一條紅布，素青色的外袍內是緊身的黃色武士服，外加一件皮背心，使他看來更是肩寬腰窄。左右腰際各掛了一刀一劍，年紀在二十四五間，形態威武之極。
在場大多是見慣世面的人，見此人孤身一人負手而來，氣定神閒，便知此人對自己極具信心。且因他高鼻深目，若非胡人，亦該帶有胡人血統，無不心中一凜。
江霸大笑一聲，霍然起身。他目光冷冽，緊緊盯著前方，喝聲道：「你就是跋鋒寒？」
這高大男子臉露訝色，雙目精芒一閃，仔細打量了江霸片刻，淡淡道：「你便是江霸？若你還是執意替人出頭，我勸你最好三思而後行。」
眾人一聽，大半人都驚訝得合不起嘴來。此人單槍匹馬闖入大江聯的地盤，面對一眾高手竟還敢如此倨傲，若非有真本事，便是瘋了。
江霸笑容漸冷：「哦？鄙人若是不呢？」
跋鋒寒語氣淡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若你執意出頭，今日此地便是你的喪命之處。」
此言一出，江畔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除去浪濤潮水聲之外，再無其他聲音。江風拂過，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卻吹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肅殺之氣。
江霸眼露怒色，下意識便握緊桌上的大刀，但下一刻，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的鄭淑明卻出手按住了他。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搖頭。江霸看了妻子一眼，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刀柄。
「你便是跋鋒寒？」
突然間，坐在小亭下的歐陽克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如石子投入湖心，漾開一圈圈漣漪。
跋鋒寒聞言目光一動，也終於看到了小亭下的歐陽克一行三人。他目光一亮只見那白衣人端坐亭中，一襲白衣勝雪，清雅出塵，靜靜坐在那裡宛若一尊玉雕，與這粗獷的江畔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而他身旁兩名少女，也是風姿卓越，美麗動人。
跋鋒寒的目光落在歐陽克身上，語氣也終於多出了一絲變化：「閣下是————」
「鄙人歐陽克。」白衣人緩緩起身，語氣平淡，「今日你的對手是我，而非大當家。
「」
話音剛落，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已從亭中掠出，瀟瀟灑灑落在場中。直至此刻，跋鋒寒才瞧見來人腋下操拐，竟是雙腿有疾。
「好輕功。」跋鋒寒目光中也多出一絲讚賞。他見過無數高手，卻極少見到雙腿不便之人能將輕功練到這般境界。
跋鋒寒目光焦距在歐陽克身上，再次開口：「閣下要替大江聯出頭？」
「不，你說錯了。」歐陽克淡淡道。
「我錯了？」跋鋒寒眉頭微挑，似有些不置可否。
歐陽克道：「因為我本就是大江聯的客卿。」
跋鋒寒淡然一笑：「既然如此，看來我與你今日一戰是無法避免了。」
話音未落，他虎目神光電閃，外衣無風自動，飄拂作響。哪怕獨身一人，威勢竟依舊不減半分，宛若自信能無敵於天下，不可一世。
瞧見這一幕，江霸與鄭淑明夫婦都不禁神色凝重。就連一直對歐陽克抱有極大信心的獨孤鳳，此刻一雙秀目也是露出凝色。
她察覺到跋鋒寒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勢，絕非普通高手能有。
而下一刻，歐陽克嘴角笑容不散，目光平淡，極其平靜地看向不遠處的跋鋒寒，緩緩道：「早在西域時，我就想領教你的武功了。」
明眼人都知道，自歐陽克長身而起開始，二人便在氣勢上比起了高低。
數息過後，歐陽克腋下雙拐輕輕一點，竟在一瞬間向前邁出丈許，把與跋鋒寒的距離縮短至兩丈。這一下看似隨意，卻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是出手便可觸及的距離。
眾人見此，不由心中一驚。今日在場的大江聯眾人，大多都不認識歐陽克，但見他雖然腋下操拐，輕輕一點便宛若縮地成寸，當下對他更是多出了不少信心。
跋鋒寒目中閃過一絲驚色，但嘴角仍掛著一絲笑意。負在身後的手拽起外袍下擺，分別握在刀把與劍柄處，使人不知他要用刀還是要用劍，又或刀劍並用。
然而，數息過後，跋鋒寒神色卻逐漸變得嚴肅。
他竟頭一次感受不到面前來人呼吸的節奏。但凡武者，無論修為深淺，都有著自己呼吸的節奏可眼前這白衣人，自落到他面前起，他便幾乎察覺不到對方的呼吸，有時隔七八息才微微換氣，有時竟長達十數息依舊不曾換氣。
如此細微的差異，讓他心中警鈴大震。
時至此刻，他豈能猜不出，眼前這雙腿有疾的白衣人，內功修為已達到了他從未遇見過的神奇境界。甚至隱隱遠在昔日讓他吃盡苦頭、憑藉著沙暴絕地反擊才堪堪擊敗的顏迴風之上。
「鏘！」
良久，跋鋒寒似是終於忍受不住，右手把刀拔出了少許，立時生出一股凌厲無匹的刀氣，以此來抗擊歐陽克那奇異的呼吸節奏。
但歐陽克依舊不為所動，只是微微一笑。
下一刻，跋鋒寒刀已脫鞘而出，化作一道長虹，主動出擊！
歐陽克腋下雙拐一點，身形宛若白鶴沖天，一下子躥升至兩丈高處。那凌厲鋒銳的一刀，頓時落在了空處。
與此同時，身在半空的歐陽克右手抹向腰間。彈指之間，一道秘銀色的光芒劃破長空，自半空中攢射下來！
凌空一鞭！
那鞭子猛地一抖，像一桿旗杆般化作筆挺。本來軟綿綿的鞭子，刺在空氣之中，竟發出利箭穿透氣流的嗤嗤風聲。
鞭法本是以抽、卷為主，可歐陽克這一鞭凌空下擊，竟完全契合了劍法中的凌厲剛猛。以上擊下，化鞭成劍，凌空一劍刺殺！
「當！」
金鐵交鳴之聲，驀然響起。
這一鞭擊發出去，好似一支爆射出去的利箭，一瞬間扎在跋鋒寒的刀體之上。剛猛的力量隨即自長鞭之內綿綿不絕地涌動上來，一波接連一波的勁氣正如翻滾的浪潮，越發強勁。
「嗡嗡嗡！」
刀體陡然顫抖起來，發出連綿不絕的顫音。跋鋒寒手微微一顫，身體晃了一晃，雄奇的面容首次出現了動容之色。
一鞭之下，氣勢已挫。
適才他宛若彗星北來，一人孤身前來大江聯約戰場地的那股銳氣，在這一鞭阻擊之下，好似破了皮的氣球，砰然流瀉。
「咦？」
小亭下的江霸夫婦還是頭一次見到歐陽克使用兵刃。江霸一聲微咦後，笑道：「怪不得歐陽公子有如此信心，這一手鞭法果然十分凌厲，於變化之道上似乎更有精奧之處。」
一旁的巴東派陳當家聞言附和道：「不錯，跋鋒寒銳氣已泄，眼下勝負之數，已盡在歐陽公子之手了！」
聽到眾人所言，大江聯氣勢漸漲，人人都想見證跋鋒寒命喪於此。
唯獨獨孤鳳看到此處，卻是隱隱覺得跋鋒寒尚未抵達絕境。她的自光緊緊追隨著場中那道白色身影，又落在跋鋒寒那雖處下風卻依舊沉穩的步法上，秀眉微蹙。
她與歐陽克交過手，深知他的武功深不可測，可這跋鋒寒————也絕非等閒之輩。
沙芷菁則是連聲替歐陽克叫好，雙手拍得通紅。火鳥站在她肩頭，似是有些不耐她的聒噪，輕輕啄了啄她的耳垂，示意添酒。沙芷菁雖被打斷，卻也不惱，笑嘻嘻地替火鳥斟滿了酒水，同時伸出手偷偷撫摸起了它。
明明身陷下風，跋鋒寒卻還是喝了聲「好」，身形猛地後退。
但那漫天鞭影，宛若大江傾瀉般將他周身籠罩其中。
跋鋒寒面對如此局勢，卻還是冷靜得像個無風無浪的深潭。
俊偉的容顏靜若止水，疾退尋丈後，又搶了回來橫刀封架。他的一退一進，就像潮水般自然，本身已具有渾然天成的味兒，教人生出難以言喻的奇異感覺。
江霸等人再不能掩飾臉上驚駭的神情。
他們已察覺到此子的不凡，但仍夢想不到他厲害至此。時至此刻，才明白若是換做自己對上此人，定然是凶多吉少。
「噹噹當！」
在電光石火的迅疾光景中，兩人交換了數招。一時刀光四射，鞭勁橫空。鞭氣刀勢，籠罩著方圓三丈處，圍觀者都下意識地想儘量退離這令人驚心動魄的戰場。
獨孤鳳的目光越來越亮。
跋鋒寒忽地刀勢收窄，只緊守一個窄小的空間，憑其奇異的步法，在歐陽克有如驚濤怒浪般大開大闔的鞭影中，鬼魅般待移封格。乍看似是他落在下風，但獨孤鳳卻知道，這實是對付歐陽克最高明的策略。
要知凡以快攻為主的招數，最是耗損真氣。假若跋鋒寒能把目前的情況延長下去，到歐陽克力竭時，就是跋鋒寒反守為攻的一刻。
當然，獨孤鳳心知歐陽克功力深厚，可能跋鋒寒未到那刻早已一命嗚呼。但看他現在的縱退自如，誰都不敢說歐陽克可在那一刻之前宰掉他。
沙芷菁看不懂這些門道，只覺場中兩道身影忽分忽合，鞭光刀影交織成一片，看得她眼花繚亂。她下意識攥緊了獨孤鳳的衣袖，手心已沁出細汗。
歐陽克冷哼一聲，他自然看得出跋鋒寒的心思。不過以他如今真氣之渾厚，自然可以穩紮穩打獲取勝利。但他又豈會如跋鋒寒所願？
下一刻，長鞭飛揚流動，穿透氣流，勁氣破空之聲連綿不絕。在歐陽克的手上，一條銀鞭如蛟似龍，變化莫測。
「勝負已分。」獨孤鳳輕嘆一聲，聲音里有讚嘆，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跋鋒寒要敗了。」
江霸等人不明所以，正要開口詢問————
「當！」
一道迴腸盪氣的顫音響起，跋鋒寒掌中長刀劇烈一顫，臉色一片潮紅，身形更是劇烈一震。
這一鞭匯集了歐陽克至陽的九陽真氣，跋鋒寒即便性子再怎麼堅毅，當下也是猶如雷觸，臟腑氣血震動，難受至極。
但跋鋒寒終究是跋鋒寒。常人面對如此絕境，自是再無反抗之力，他卻偏偏緊咬牙關，「唰唰唰」一連三刀連續劈出。每一刀取的都是不同角度，力道忽輕忽重，任誰身當其鋒，都會生出難以招架的感覺。
但都被歐陽克輕鬆應對。
「叮叮叮！」
三聲脆響，跋鋒寒掌中長刀竟被從中擊斷！整個人向後疾退不止。
「痛快！」
跋鋒寒嘴角隱隱滲血，眸子裡銳氣不減。他大笑一聲，反而趁著反震之力，直接遁入人群、
見他落入下風，守在四周的大江聯弟子紛紛出手截殺。但跋鋒寒重傷之下，卻仍是虎入羊群，所向脾．。那些平日裡也算得上好手的幫眾，在他面前竟如紙糊一般，觸之即潰。
江霸身旁的數位門派好手見狀，當下起身激射而去，紛紛拔出兵刃，想要將跋鋒寒留下。但跋鋒寒實戰經驗極其豐厚，心知自己已然負傷，面對大江聯眾人的截殺，自然不願久留。
霎時間，他已搶上一艘小舟，腳下真氣發力，小舟如箭般向江心激射出數丈。陳當家、向清流等人差之毫厘地留在岸邊，紛紛叫罵，吩咐人手駕舟去追。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待到他們駕舟追上去，跋鋒寒早已逃出生天，屆時僅憑一些追兵，根本奈何不了他分毫。
歐陽克腋下操拐，目光望向江面，看著那漸行漸遠的小舟，淡淡道：「此人武功不錯，更難得在生死間冥冥悟出了一種近乎直覺的感知。若他今日不死，日後有資格再來做我的武道磨刀石。」
適才他與跋鋒寒交手中，未能在最後取其性命，待到一口真氣暫且耗盡，便也喪失了最佳出手的時機。並非武功不及，而是他雙腿畢竟不便，適才與跋鋒寒交手，憑藉渾厚真氣強行催動身法，才將跋鋒寒牢牢困於江畔。
跋鋒寒修為雖不及他，卻明顯看出了這一弱點，在身負重傷後當機立斷，趁機拉開了距離，根本不給他繼續出手的機會。
這時候不少大江聯弟子駕著小舟追了上去，憑藉操船的熟絡逐漸靠近，但剛一靠近都被跋鋒寒打落江中。慘叫聲、落水聲、叫罵聲混成一片。
看著這一幕，歐陽克淡淡道：「大當家不必派人再追了。」
江霸臉色雖然有些難看，但還是清楚歐陽克所言沒錯。若是執意追上去，只會徒增死傷而已。他深吸一口氣，高聲吩咐道：「都回來！不用追了！」
這時候已激射向江心的跋鋒寒望向江畔，突然運勁道：「我跋鋒寒他日定然會親自討教！」
聲音遠遠傳來，在江面上迴蕩。
歐陽克白衣翩翩，目光激射向江心，仿佛要將跋鋒寒的身影牢牢定格進記憶。片刻後，他緩緩道：「好。我等你。」
這一句話看似平淡，卻是響徹整個江畔。江風拂過，將那一句話送出去很遠很遠。
獨孤鳳望著那道白色身影，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
她與歐陽克交過手，自認已摸清了他的深淺，今日方知，那日他竟留了不知多少餘力。
沙芷菁當然不懂這些，只知歐陽大哥贏了，拍手叫好，火鳥蹲在她肩頭，也跟著「咕」了一聲，似在附和。
江霸大步上前，朝歐陽克抱拳道：「歐陽公子神威，江某佩服！」
鄭淑明也上前一步，輕聲道：「公子辛苦了。」她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向歐陽克，眼中滿是感激。
若不是歐陽克主動願意代替大江聯出手，這一戰不僅大江聯要名聲掃地，恐怕江霸也要自身難保！
歐陽克微微搖頭：「大當家、夫人，你們客氣了。我既入大江聯，自當盡力。」
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那艘小舟已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漸漸消失在水天相接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