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收穫
清晨的第一縷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擠進來，像一根金色的針，扎在老屋灰濛濛的地板上，石門村的早晨來得安靜，沒有汽車的喇叭聲，沒有手機的消息提示音，只有院子外頭那棵老枇杷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開著例會，遠處的山坳里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把半座山都罩在了裡面，像是給大地蓋了一床半透明的棉被。
韓楓是被鳥叫吵醒的，不是一隻兩隻，而是窗戶上那幾隻麻雀和一窩剛出窩的小燕子鬧成了一鍋粥，嘰嘰喳喳的，比菜市場還熱鬧，他翻了個身，摸過手機一看早上七點十分，這一覺睡得不短，但渾身舒坦，大概是昨天玩一整天的緣故，骨頭縫裡都透著一種懶洋洋的滿足感。
他打著哈欠下了樓，在廚房裡舀了瓢涼水胡亂搓了把臉，又拿牙刷在嘴裡捅了幾下，泡沫都沒吐乾淨就叼著牙刷趿拉著拖鞋去了堂屋，魚缸安安靜靜地擱在牆角，晨光從大門外斜照進來，穿過透明的缸壁，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清亮的光斑。
韓楓蹲下來，湊近了看，然後眼睛慢慢瞪圓了。
蝦，一大群蝦。
昨天他放進去的明明只有四五隻灰撲撲的小河蝦，灰不溜秋的，他都沒指望它們能活過夜，可這會兒，那個小水窪里密密麻麻全是蝦，大的有大拇指長，小的跟米粒似的，半透明的身體在水裡一彈一彈地遊動，少說有幾十隻，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韓楓驚呆了，腦子裡飛速轉了一下昨兒下午放進去的，到今天早上，在魚缸的時間裡相當於過了差不多十天，十天，蝦從幾隻變成一群，繁殖速度快得離譜，他低頭仔細看了看，水窪底部還鋪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蝦苗，細小得像灰塵，不湊近根本發現不了。
「好傢夥……」韓楓咂了咂嘴，「昨天那幾隻蝦裡頭肯定有公有母，我這是搞了個水產養殖基地啊。」
再看看隔壁那個「小池塘」——那條小鯉魚還是老樣子，瘦瘦的一條，在水裡慢悠悠地擺著尾巴，不胖不瘦，不死不活，它孤零零地待在自己那一小窪水裡，沒有同伴，沒有吃的，既沒有繁衍後代，也沒有餓死，韓楓想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魚缸里有什麼神秘的力量在吊著它的命，不讓它死。
「可憐的單身漢。」韓楓同情地看了它一眼。
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既然蝦和魚就隔著一道沙牆，為什麼不乾脆把兩邊挖通，連成一個大湖泊？魚有了活動空間，蝦也有了更多水域，一舉兩得。
說干就干，他把袖子擼起來，用手指在沙牆上輕輕劃了幾道，把隔開兩個水窪的那道沙子扒開了一條口子，水立刻從小池塘那邊涌了過來，蝦那邊的小水窪也順著口子往這邊漫，不一會兒，兩個水窪就匯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小湖，水面比之前大了兩三倍，鯉魚甩了甩尾巴，似乎對這個新環境很滿意，悠哉游哉地游到了湖中央。
韓楓正欣賞著自己的「水利工程」，餘光忽然掃到了魚缸角落裡一株不起眼的綠色植物。
那是一株小小的植物，矮矮的，貼著沙面長著，葉子是鋸齒狀的，綠得油亮，最顯眼的是它的中心一個圓滾滾的，毛茸茸的白色絨球，正安安靜靜地立在幾片綠葉中間。
蒲公英。
韓楓盯著那株蒲公英看了三秒鐘，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昨天下午去釣魚的路上，他手欠掐了一朵蒲公英去吹李安歌，白色的絨毛糊了她一臉，那會兒風大，肯定有不少絨毛粘在了他自己的衣服上，頭髮上，晚上回來折騰魚缸的時候，大概是彎腰或者低頭的時候，有一粒帶著絨毛的種子飄落下來，掉進了魚缸里，魚缸里的時間快，一夜之間，這粒種子就在沙子裡扎了根，發芽、生長、開花、結絨球，一氣呵成。
「行吧，你也算是天選之子了。」韓楓對著那株蒲公英點了點頭。
他蹲在魚缸前，雙手撐著膝蓋，腦子裡轉了幾個念頭，昨天魚缸跟他說過，植物沒有他的命令不敢亂長，那如果他說「隨便長」呢？他想看看，這些植物如果真的放開手腳，到底能長成什麼樣。
「那個……」韓楓清了清嗓子，認真地對魚缸說，「我命令，允許缸內所有植物自由發展，想怎麼長就怎麼長。」
話音剛落，變化就開始了。
首先是荔枝樹，它的樹幹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粗，昨天還只有小孩手腕粗細，這會兒像是被灌了氣似的，一圈一圈地往外膨脹，樹皮從光滑變得粗糙，紋路越來越深，越來越密，葉片像被潑了一層油，綠得發黑髮亮，每一片葉子都在舒展、變大，葉脈清晰得像畫上去的，樹冠往四面八方撐開，枝條一節一節地抽長，新芽頂著嫩葉往外冒，整棵樹像一頂撐開的綠傘，在魚缸里占去了大半的空間。
蒲公英就更誇張了，那朵黃色的小花苞幾乎是瞬間綻放，然後凋謝，然後花托上長出一個毛茸茸的白色絨球，緊接著，絨球炸開，無數帶著種子的白色絨毛像小傘兵一樣飛起來，在魚缸的透明空間裡漫天飛舞，它們落到沙面上，落地就生根，生根就發芽，發芽就開花——開花又結球，球又炸開，不過幾分鐘的工夫，魚缸底部的沙面上密密麻麻鋪滿了蒲公英的葉子，綠油油的一片，像給沙漠鋪了一層綠色的地毯。白色的絨球一個挨一個，絨毛紛紛揚揚，整個魚缸里下起了一場鵝毛大雪。
韓楓看得嘴巴都合不攏。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他趕緊擺了擺手。
植物們像是聽到了命令，生長速度立刻慢了下來，荔枝樹停在了差不多一米高的樣子，樹幹有成年人的上臂粗，樹冠飽滿得像一朵綠色的雲，蒲公英鋪滿了整個沙面，偶爾還有幾朵絨球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韓楓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落回了那滿滿當當的蝦群上，他忽然咽了一下口水早餐還沒吃呢。
他把手伸進魚缸里，撈了一把蝦，蝦在他手心裡活蹦亂跳的，半透明的身體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新鮮得不能再新鮮了，他撈了大概二十來只，放進一個小碗裡，轉身進了廚房。
開火，燒水，水開了把蝦倒進去，蝦一進沸水，瞬間從青灰色變成了橙紅色，蜷成了一個一個的小鉤子，廚房裡瀰漫著一股鮮甜的海腥味，他撈出來過了一下涼水，撒了一小撮鹽，端到堂屋的桌子上坐下來。
剝了一隻，蘸了點醬油醋，塞進嘴裡蝦肉緊實彈牙，鮮甜得不像話，比城裡海鮮市場買的活蝦還要好吃，韓楓眯著眼睛嚼著，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新鮮的蝦，剛出魚缸就下鍋，剛出鍋就進嘴，這新鮮程度，誰比得了？
他一口氣吃了十幾隻，這才放慢了速度，一邊剝蝦一邊看著桌上那個小小的魚缸，缸里的荔枝樹綠得像翡翠，蒲公英絨球隨風飄舞，小鯉魚在湖泊里慢悠悠地游著，蝦在嬉戲打鬧好不快活，陽光從大門外照進來，穿過透明的缸壁，把裡面的世界照得透亮。
韓楓把最後一隻蝦塞進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造物主的早餐，就是不一樣。」
韓楓是被鳥叫吵醒的，不是一隻兩隻，而是窗戶上那幾隻麻雀和一窩剛出窩的小燕子鬧成了一鍋粥，嘰嘰喳喳的，比菜市場還熱鬧，他翻了個身，摸過手機一看早上七點十分，這一覺睡得不短，但渾身舒坦，大概是昨天玩一整天的緣故，骨頭縫裡都透著一種懶洋洋的滿足感。
他打著哈欠下了樓，在廚房裡舀了瓢涼水胡亂搓了把臉，又拿牙刷在嘴裡捅了幾下，泡沫都沒吐乾淨就叼著牙刷趿拉著拖鞋去了堂屋，魚缸安安靜靜地擱在牆角，晨光從大門外斜照進來，穿過透明的缸壁，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清亮的光斑。
韓楓蹲下來，湊近了看，然後眼睛慢慢瞪圓了。
蝦，一大群蝦。
昨天他放進去的明明只有四五隻灰撲撲的小河蝦，灰不溜秋的，他都沒指望它們能活過夜，可這會兒，那個小水窪里密密麻麻全是蝦，大的有大拇指長，小的跟米粒似的，半透明的身體在水裡一彈一彈地遊動，少說有幾十隻，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韓楓驚呆了，腦子裡飛速轉了一下昨兒下午放進去的，到今天早上，在魚缸的時間裡相當於過了差不多十天，十天，蝦從幾隻變成一群，繁殖速度快得離譜，他低頭仔細看了看，水窪底部還鋪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蝦苗，細小得像灰塵，不湊近根本發現不了。
「好傢夥……」韓楓咂了咂嘴，「昨天那幾隻蝦裡頭肯定有公有母，我這是搞了個水產養殖基地啊。」
再看看隔壁那個「小池塘」——那條小鯉魚還是老樣子，瘦瘦的一條，在水裡慢悠悠地擺著尾巴，不胖不瘦，不死不活，它孤零零地待在自己那一小窪水裡，沒有同伴，沒有吃的，既沒有繁衍後代，也沒有餓死，韓楓想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魚缸里有什麼神秘的力量在吊著它的命，不讓它死。
「可憐的單身漢。」韓楓同情地看了它一眼。
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既然蝦和魚就隔著一道沙牆，為什麼不乾脆把兩邊挖通，連成一個大湖泊？魚有了活動空間，蝦也有了更多水域，一舉兩得。
說干就干，他把袖子擼起來，用手指在沙牆上輕輕劃了幾道，把隔開兩個水窪的那道沙子扒開了一條口子，水立刻從小池塘那邊涌了過來，蝦那邊的小水窪也順著口子往這邊漫，不一會兒，兩個水窪就匯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橢圓形小湖，水面比之前大了兩三倍，鯉魚甩了甩尾巴，似乎對這個新環境很滿意，悠哉游哉地游到了湖中央。
韓楓正欣賞著自己的「水利工程」，餘光忽然掃到了魚缸角落裡一株不起眼的綠色植物。
那是一株小小的植物，矮矮的，貼著沙面長著，葉子是鋸齒狀的，綠得油亮，最顯眼的是它的中心一個圓滾滾的，毛茸茸的白色絨球，正安安靜靜地立在幾片綠葉中間。
蒲公英。
韓楓盯著那株蒲公英看了三秒鐘，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昨天下午去釣魚的路上，他手欠掐了一朵蒲公英去吹李安歌，白色的絨毛糊了她一臉，那會兒風大，肯定有不少絨毛粘在了他自己的衣服上，頭髮上，晚上回來折騰魚缸的時候，大概是彎腰或者低頭的時候，有一粒帶著絨毛的種子飄落下來，掉進了魚缸里，魚缸里的時間快，一夜之間，這粒種子就在沙子裡扎了根，發芽、生長、開花、結絨球，一氣呵成。
「行吧，你也算是天選之子了。」韓楓對著那株蒲公英點了點頭。
他蹲在魚缸前，雙手撐著膝蓋，腦子裡轉了幾個念頭，昨天魚缸跟他說過，植物沒有他的命令不敢亂長，那如果他說「隨便長」呢？他想看看，這些植物如果真的放開手腳，到底能長成什麼樣。
「那個……」韓楓清了清嗓子，認真地對魚缸說，「我命令，允許缸內所有植物自由發展，想怎麼長就怎麼長。」
話音剛落，變化就開始了。
首先是荔枝樹，它的樹幹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粗，昨天還只有小孩手腕粗細，這會兒像是被灌了氣似的，一圈一圈地往外膨脹，樹皮從光滑變得粗糙，紋路越來越深，越來越密，葉片像被潑了一層油，綠得發黑髮亮，每一片葉子都在舒展、變大，葉脈清晰得像畫上去的，樹冠往四面八方撐開，枝條一節一節地抽長，新芽頂著嫩葉往外冒，整棵樹像一頂撐開的綠傘，在魚缸里占去了大半的空間。
蒲公英就更誇張了，那朵黃色的小花苞幾乎是瞬間綻放，然後凋謝，然後花托上長出一個毛茸茸的白色絨球，緊接著，絨球炸開，無數帶著種子的白色絨毛像小傘兵一樣飛起來，在魚缸的透明空間裡漫天飛舞，它們落到沙面上，落地就生根，生根就發芽，發芽就開花——開花又結球，球又炸開，不過幾分鐘的工夫，魚缸底部的沙面上密密麻麻鋪滿了蒲公英的葉子，綠油油的一片，像給沙漠鋪了一層綠色的地毯。白色的絨球一個挨一個，絨毛紛紛揚揚，整個魚缸里下起了一場鵝毛大雪。
韓楓看得嘴巴都合不攏。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他趕緊擺了擺手。
植物們像是聽到了命令，生長速度立刻慢了下來，荔枝樹停在了差不多一米高的樣子，樹幹有成年人的上臂粗，樹冠飽滿得像一朵綠色的雲，蒲公英鋪滿了整個沙面，偶爾還有幾朵絨球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韓楓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落回了那滿滿當當的蝦群上，他忽然咽了一下口水早餐還沒吃呢。
他把手伸進魚缸里，撈了一把蝦，蝦在他手心裡活蹦亂跳的，半透明的身體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新鮮得不能再新鮮了，他撈了大概二十來只，放進一個小碗裡，轉身進了廚房。
開火，燒水，水開了把蝦倒進去，蝦一進沸水，瞬間從青灰色變成了橙紅色，蜷成了一個一個的小鉤子，廚房裡瀰漫著一股鮮甜的海腥味，他撈出來過了一下涼水，撒了一小撮鹽，端到堂屋的桌子上坐下來。
剝了一隻，蘸了點醬油醋，塞進嘴裡蝦肉緊實彈牙，鮮甜得不像話，比城裡海鮮市場買的活蝦還要好吃，韓楓眯著眼睛嚼著，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新鮮的蝦，剛出魚缸就下鍋，剛出鍋就進嘴，這新鮮程度，誰比得了？
他一口氣吃了十幾隻，這才放慢了速度，一邊剝蝦一邊看著桌上那個小小的魚缸，缸里的荔枝樹綠得像翡翠，蒲公英絨球隨風飄舞，小鯉魚在湖泊里慢悠悠地游著，蝦在嬉戲打鬧好不快活，陽光從大門外照進來，穿過透明的缸壁，把裡面的世界照得透亮。
韓楓把最後一隻蝦塞進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造物主的早餐，就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