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吃飯
兩個人並排坐著，魚漂在水面上安安靜靜地立著，半天沒動靜，李安歌先開了口：「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倆也是在這兒釣魚？」
「怎麼不記得。」韓楓把魚竿架在膝蓋上，雙手枕在腦後，仰頭看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樟樹葉，「那時候你非要跟我比誰釣得多，釣了半天我一條沒釣到，你倒是釣了三條，回去的時候我嫌丟人，把你那三條魚也拎在手裡，跟我媽說是我釣的。」
「你還好意思說！」李安歌扭過頭來瞪他一眼，「後來你媽來我家送魚，我爸一看那三條魚就說『這魚是我前天放的魚苗，嘴上有記號』，當場戳穿，你媽回去揍你揍得我在隔壁都能聽見。」
韓楓哈哈大笑，笑得魚竿都在抖：「所以我從小就知道了，李叔這人是真不能糊弄，眼睛太毒了。」
李安歌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她笑起來的時候，午後的光落在她臉上，白淨的皮膚在陽光里幾乎透明。
「哎哎哎，別笑了別笑了！」李安歌忽然臉色一變，手裡的魚竿猛地往下一沉，竿梢彎成了滿弓，「有魚！大的！快幫我！
韓楓趕緊放下自己的魚竿，一個箭步竄過去，從身後扶住李安歌的魚竿，兩個人一起握住竿柄，那魚在水裡的力氣大得驚人，拽得魚線嗡嗡作響，竿身彎得都快斷了。
「用力啊韓小楓！你沒吃飯嗎！」李安歌咬著牙，聲音都變了調。
「吃了吃了！這不是在用力嗎！」韓楓腳底下蹬著岸邊的石頭，身子使勁往後仰，臉憋得通紅，兩個人像拔河似的跟水底那東西較勁，僵持了快兩分鐘，那魚終於露出一截黑黢黢的脊背。
「是黑魚！」李安歌興奮得聲音都尖了，「大黑魚！快拉快拉！」
韓楓咬牙切齒地往後拽，那條黑魚在水裡翻滾，甩起一片水花，濺了他一臉，最後兩個人齊心協力，連拖帶拽把那條足有手臂長的黑魚從水裡提了上來，摔在岸邊的草地上，魚還在噼里啪啦地蹦。
李安歌蹲下來數了數，高興得直拍手：「好傢夥，這得有三斤多！晚上讓我媽做酸菜魚！」
韓楓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著那條大黑魚，又看看自己那根安安靜靜泡在水裡的魚竿，心裡有點酸。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李安歌又接連釣了好幾條，雖然沒那條大黑魚誇張，但也都是巴掌大的鯽魚，活蹦亂跳的，反觀韓楓，他的魚漂在水面上紋絲不動，好像他甩下去的魚鉤上長了一朵花似的，連條小白條都不來碰。
等到太陽偏西，李安歌的漁護里已經沉甸甸的了，韓楓把魚竿提起來一看，鉤上空空如也，連魚餌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啃光了。
他嘆了口氣，正準備收竿，魚漂忽然抖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一提，手感輕飄飄的，完全不像有魚收上來一看，鉤子上掛著一條還沒他中指長的小鯉魚，銀亮亮的，可憐巴巴地扭著身子。
韓楓盯著那條小魚看了半天，把它從鉤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桶里，嘴裡嘟囔了一句：「不管大小，好歹是個收成，晚上湊一盤。」
李安歌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來：「韓小楓，你連魚都嫌你，不對，你這不算釣到的，你這是撿到的吧？」
韓楓不服氣，蹲在溪邊翻了翻石頭，倒是讓他翻出幾隻河蝦來，灰撲撲的，小得可憐，他把那幾隻蝦丟進桶里，好歹也算有個收穫，心裡稍微平衡了那麼一點點。
收竿的時候，太陽已經沉到山背後去了，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倒映在水面上，整個溪谷像泡在一缸淡金的水裡，兩人一人拎著桶，一人背著魚竿，沿著田埂往回走。
路邊的野草長得老高，狗尾巴草、蒲公英、牽牛花擠在一起，韓楓彎腰掐了一朵蒲公英，趁著李安歌不注意，湊到她跟前，對著絨球「呼」地吹了一口。
白色的絨毛像小傘一樣飛起來，紛紛揚揚地糊了李安歌一臉。
「韓！小！楓！」李安歌氣得跺腳，伸手去拍臉上的絨毛，有些還鑽進了鼻子裡，她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你是不是欠揍！」
韓楓已經笑著跑出去好幾步遠了，轉過身來倒退著走，手裡還舉著那根光禿禿的蒲公英莖，大聲說：「送你的！好看吧！」
「好看你個大頭鬼！」李安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作勢要扔，韓楓趕緊撒腿就跑，笑聲在暮色里傳出去老遠，李安歌到底沒扔那顆石子，攥在手心裡，看著韓楓跑遠了的背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晚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帶著稻花的甜味，太陽已經沉到山背後去了，只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還掛在天邊，把西邊的雲彩燒成一片絢爛的晚霞，田埂上的兩個影子被最後一縷斜陽拉得一前一後，長長的，一個在前頭晃，一個在後頭跟著，像兩條被風吹歪的墨線，慢慢往前挪，遠處村子裡已經升起了幾縷炊煙，被晚風吹散了，像一層薄薄的紗掛在樹梢上。
韓楓走在前面，嘴裡不知怎麼的就哼起了一段旋律——「還記得你說家是唯一的城堡，隨著稻香河流繼續奔跑，微微笑，小時候的夢我知道……」
李安歌在後面聽見了，接了一句：「你還聽周杰倫呢？」
「誰還沒個青春啊。」韓楓頭也沒回地說。
兩個人的影子在田埂上越拉越長，越走越淡，慢慢融進了石門村漸濃的暮色里。
到了村口，老榕樹下，李安歌忽然停下來叫住韓楓。
「韓小楓，晚上別做飯了，來我家吃酸菜魚，就今天釣的那條大黑魚，讓我媽做，你小時候吃過還記得吧？」
韓楓拎著那隻只有幾隻小蝦米和一條小鯉魚的桶，咽了下口水，這一天他就早上吃了碗掛麵，肚子早餓得咕咕叫，聽到「酸菜魚」三個字，胃裡咕嚕嚕響了一聲，響得李安歌都聽見了。
「你這肚子倒是挺誠實。」李安歌笑了一聲，轉身就走，「走吧走吧。」
韓楓跟在她後頭，沿著青石板路往村東頭走，李安歌家是一棟兩層的白牆小樓，院子裡有棵柚子樹，拴著一條老黃狗，看見韓楓搖著尾巴叫了兩聲。
李安歌推開院門喊了一聲：「媽，我回來了，帶了條大黑魚。」
沒人應，她又喊了一聲，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掛了之後回過頭來：「我媽和我爸去隔壁村幫忙了，晚上不回來吃，讓我自己弄。」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韓楓剛想說「要不我回去煮麵條」，李安歌已經把袖子擼起來了，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氣勢洶洶地說：「我來做！你等著！酸菜魚嘛，我看我媽做過八百回了，還能不會？」
韓楓心裡咯噔了一下，但沒敢說。
李安歌進了廚房，韓楓跟進去想幫忙，被她一把推出來：「你出去坐著！別在這礙手礙腳的。」
韓楓只好坐到院子裡的柚子樹下，廚房裡傳來「咚咚咚咚」的切菜聲，接著「刺啦」一聲魚下油鍋，鍋鏟翻動，加水，蓋鍋蓋聽起來居然還挺像那麼回事。
「怎麼不記得。」韓楓把魚竿架在膝蓋上，雙手枕在腦後，仰頭看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樟樹葉，「那時候你非要跟我比誰釣得多，釣了半天我一條沒釣到，你倒是釣了三條，回去的時候我嫌丟人，把你那三條魚也拎在手裡，跟我媽說是我釣的。」
「你還好意思說！」李安歌扭過頭來瞪他一眼，「後來你媽來我家送魚，我爸一看那三條魚就說『這魚是我前天放的魚苗，嘴上有記號』，當場戳穿，你媽回去揍你揍得我在隔壁都能聽見。」
韓楓哈哈大笑，笑得魚竿都在抖：「所以我從小就知道了，李叔這人是真不能糊弄，眼睛太毒了。」
李安歌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她笑起來的時候，午後的光落在她臉上，白淨的皮膚在陽光里幾乎透明。
「哎哎哎，別笑了別笑了！」李安歌忽然臉色一變，手裡的魚竿猛地往下一沉，竿梢彎成了滿弓，「有魚！大的！快幫我！
韓楓趕緊放下自己的魚竿，一個箭步竄過去，從身後扶住李安歌的魚竿，兩個人一起握住竿柄，那魚在水裡的力氣大得驚人，拽得魚線嗡嗡作響，竿身彎得都快斷了。
「用力啊韓小楓！你沒吃飯嗎！」李安歌咬著牙，聲音都變了調。
「吃了吃了！這不是在用力嗎！」韓楓腳底下蹬著岸邊的石頭，身子使勁往後仰，臉憋得通紅，兩個人像拔河似的跟水底那東西較勁，僵持了快兩分鐘，那魚終於露出一截黑黢黢的脊背。
「是黑魚！」李安歌興奮得聲音都尖了，「大黑魚！快拉快拉！」
韓楓咬牙切齒地往後拽，那條黑魚在水裡翻滾，甩起一片水花，濺了他一臉，最後兩個人齊心協力，連拖帶拽把那條足有手臂長的黑魚從水裡提了上來，摔在岸邊的草地上，魚還在噼里啪啦地蹦。
李安歌蹲下來數了數，高興得直拍手：「好傢夥，這得有三斤多！晚上讓我媽做酸菜魚！」
韓楓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著那條大黑魚，又看看自己那根安安靜靜泡在水裡的魚竿，心裡有點酸。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李安歌又接連釣了好幾條，雖然沒那條大黑魚誇張，但也都是巴掌大的鯽魚，活蹦亂跳的，反觀韓楓，他的魚漂在水面上紋絲不動，好像他甩下去的魚鉤上長了一朵花似的，連條小白條都不來碰。
等到太陽偏西，李安歌的漁護里已經沉甸甸的了，韓楓把魚竿提起來一看，鉤上空空如也，連魚餌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啃光了。
他嘆了口氣，正準備收竿，魚漂忽然抖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地一提，手感輕飄飄的，完全不像有魚收上來一看，鉤子上掛著一條還沒他中指長的小鯉魚，銀亮亮的，可憐巴巴地扭著身子。
韓楓盯著那條小魚看了半天，把它從鉤上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桶里，嘴裡嘟囔了一句：「不管大小，好歹是個收成，晚上湊一盤。」
李安歌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來：「韓小楓，你連魚都嫌你，不對，你這不算釣到的，你這是撿到的吧？」
韓楓不服氣，蹲在溪邊翻了翻石頭，倒是讓他翻出幾隻河蝦來，灰撲撲的，小得可憐，他把那幾隻蝦丟進桶里，好歹也算有個收穫，心裡稍微平衡了那麼一點點。
收竿的時候，太陽已經沉到山背後去了，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倒映在水面上，整個溪谷像泡在一缸淡金的水裡，兩人一人拎著桶，一人背著魚竿，沿著田埂往回走。
路邊的野草長得老高，狗尾巴草、蒲公英、牽牛花擠在一起，韓楓彎腰掐了一朵蒲公英，趁著李安歌不注意，湊到她跟前，對著絨球「呼」地吹了一口。
白色的絨毛像小傘一樣飛起來，紛紛揚揚地糊了李安歌一臉。
「韓！小！楓！」李安歌氣得跺腳，伸手去拍臉上的絨毛，有些還鑽進了鼻子裡，她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你是不是欠揍！」
韓楓已經笑著跑出去好幾步遠了，轉過身來倒退著走，手裡還舉著那根光禿禿的蒲公英莖，大聲說：「送你的！好看吧！」
「好看你個大頭鬼！」李安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小石子作勢要扔，韓楓趕緊撒腿就跑，笑聲在暮色里傳出去老遠，李安歌到底沒扔那顆石子，攥在手心裡，看著韓楓跑遠了的背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晚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帶著稻花的甜味，太陽已經沉到山背後去了，只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還掛在天邊，把西邊的雲彩燒成一片絢爛的晚霞，田埂上的兩個影子被最後一縷斜陽拉得一前一後，長長的，一個在前頭晃，一個在後頭跟著，像兩條被風吹歪的墨線，慢慢往前挪，遠處村子裡已經升起了幾縷炊煙，被晚風吹散了，像一層薄薄的紗掛在樹梢上。
韓楓走在前面，嘴裡不知怎麼的就哼起了一段旋律——「還記得你說家是唯一的城堡，隨著稻香河流繼續奔跑，微微笑，小時候的夢我知道……」
李安歌在後面聽見了，接了一句：「你還聽周杰倫呢？」
「誰還沒個青春啊。」韓楓頭也沒回地說。
兩個人的影子在田埂上越拉越長，越走越淡，慢慢融進了石門村漸濃的暮色里。
到了村口，老榕樹下，李安歌忽然停下來叫住韓楓。
「韓小楓，晚上別做飯了，來我家吃酸菜魚，就今天釣的那條大黑魚，讓我媽做，你小時候吃過還記得吧？」
韓楓拎著那隻只有幾隻小蝦米和一條小鯉魚的桶，咽了下口水，這一天他就早上吃了碗掛麵，肚子早餓得咕咕叫，聽到「酸菜魚」三個字，胃裡咕嚕嚕響了一聲，響得李安歌都聽見了。
「你這肚子倒是挺誠實。」李安歌笑了一聲，轉身就走，「走吧走吧。」
韓楓跟在她後頭，沿著青石板路往村東頭走，李安歌家是一棟兩層的白牆小樓，院子裡有棵柚子樹，拴著一條老黃狗，看見韓楓搖著尾巴叫了兩聲。
李安歌推開院門喊了一聲：「媽，我回來了，帶了條大黑魚。」
沒人應，她又喊了一聲，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掛了之後回過頭來：「我媽和我爸去隔壁村幫忙了，晚上不回來吃，讓我自己弄。」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韓楓剛想說「要不我回去煮麵條」，李安歌已經把袖子擼起來了，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氣勢洶洶地說：「我來做！你等著！酸菜魚嘛，我看我媽做過八百回了，還能不會？」
韓楓心裡咯噔了一下，但沒敢說。
李安歌進了廚房，韓楓跟進去想幫忙，被她一把推出來：「你出去坐著！別在這礙手礙腳的。」
韓楓只好坐到院子裡的柚子樹下，廚房裡傳來「咚咚咚咚」的切菜聲，接著「刺啦」一聲魚下油鍋，鍋鏟翻動，加水，蓋鍋蓋聽起來居然還挺像那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