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釣魚
門關上之後，堂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韓楓站在桌前，盯著那個空空蕩蕩的碟子發了好一會兒呆，李安歌還是老樣子，風風火火地來了，吃完了荔枝就走，連句多餘的客氣話都沒有，不像客人，倒像是回自己家，他笑了一下，把碟子收起來洗了，轉身的時候目光又落到了牆角那個小小的魚缸上。
日頭已經偏西了，魚缸擱在老屋的陰影里，缸壁卻依然透亮，好像光線打在上面會自己拐個彎一樣，荔枝樹的葉片翠綠欲滴，層層疊疊地舒展在透明的空間裡，每片葉子都像剛從雨水裡撈出來似的，綠得發亮，綠得晃眼，紅彤彤的果實掛在翠綠的枝葉間，襯得格外鮮艷，可他又想起剛才李安歌在堂屋裡轉了一圈的樣子她看了桌子，看了碟子裡的荔枝，甚至還掃了一眼牆角，可她從頭到尾，對那個魚缸沒有任何反應。
韓楓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快步走回魚缸前蹲下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個……我問你個事兒剛才那個女的，她是不是看不到你？」
堂屋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可那種熟悉的感知又出現了，不是文字，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像水滲進海綿一樣的直接了當，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個意思：是的，只有你一個人能看見缸內的真實景象，在其他人眼裡，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空魚缸。
韓楓愣了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難怪李安歌從頭到尾連問都沒問一句，敢情在她眼裡，那個魚缸就是空的，他低頭看了看手邊那個透明的缸體，又看了看裡面那棵綠意盎然的荔枝樹，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太真實了。
他定了定神，又問了一個在心裡憋了挺久的問題：「那你能模擬天氣嗎？就是……日升月落颳風下雨，這些東西？」
這次魚缸的回應更快，幾乎是他的話音剛落，一道肯定的感知就涌了上來——可以。
韓楓還沒來得及追問「怎麼模擬」，魚缸里就變了。
起先是一道光，一道他從沒見過的光從缸底泛起，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金色，而是一種更純粹，更熾烈的白光，像是有人在那個小小的透明容器里點燃了一顆太陽，光從缸底升起來，穿過荔枝樹的枝葉，在翠綠的葉片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然後越升越高，穩穩地懸在魚缸上半部分的中央。
是一顆太陽。一顆巴掌大的，熾白的，正在發出光和熱的太陽。
韓楓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那顆太陽懸在魚缸里，光芒從透明的缸壁瀉出來，照亮了整個堂屋的地面，光線是熱的，是那種曬在皮膚上會讓人微微發燙的熱度，缸里的荔枝樹在陽光的照射下，葉片綠得更加鮮亮，果子紅得更艷了。
太陽緩緩移動，從東邊升到中天，再從中天落向西邊，光線的角度一點一點地變化，缸里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長，整個日升日落的過程，在魚缸里被壓縮成了短短十幾秒，最後一縷陽光隱沒在缸底，世界暗了下來。
但黑暗沒有持續太久。
一點清冷的光從缸底升起來了，是月亮。
月亮不像太陽那樣熾烈，它冷冷的，靜靜的，銀白色的光灑在荔枝樹的葉片上，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霜，月光比太陽光柔和得多，可也美得多，韓楓看著那輪小小的月亮懸在魚缸里，柔光如水，傾瀉而下，枝葉在月色里輕輕搖曳，安靜得像一首詩。
月亮在移動，從東到西，月華如水，把整個堂屋的地面都染成了銀白色。
月亮沉下去之後，星星出來了，不是一兩顆，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有人把一把碎鑽撒進了魚缸里，星光幽藍，明明滅滅，在透明的缸壁之間流轉，像是把一整片夜空裝進了這個巴掌大的容器里。
然後天氣開始切換。月亮星辰收攏，雲層翻湧，魚缸里下起了雨，雨絲細細密密地落在翠綠的葉片上，順著葉脈滑落，滲進沙土裡，雨停了，霧升起來了，白茫茫的水汽在枝葉間纏繞，整棵荔枝樹像是浮在雲端，霧散之後又是晴天，太陽重新升起，一切都鮮亮得像剛洗過一樣。
韓楓蹲在魚缸前，手撐著膝蓋，看得入了神，太奇妙了——日升月落，星辰流轉，風雨陰晴，全都在他眼前這個小小的透明世界裡上演，明明只是個小魚缸，卻裝得下一整片天空，裝得下四季輪轉。
他正看得出神，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幾點了？
趕緊掏出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著：13:52。
快兩點了，李安歌約了他下午兩點去釣魚，以她的性子，要是遲到了那張嘴可不會輕易放過他。
韓楓「噌」地站起來，腿都蹲麻了，踉蹌了一下。他顧不上揉，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又從廚房裡拎了個塑料桶——釣魚總得有個東西裝魚吧。
跑到門口的時候，他又折返回來，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魚缸，缸里的太陽正懸在中天，晴空萬里，荔枝樹綠得發亮。
「等我回來再看你。」他對著魚缸說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
然後轉身出了門，把老木門帶上，沿著村道往溪邊走，午後的陽光曬得人後背發燙，遠處的溪水聲已經隱隱約約傳了過來，還有李安歌站在溪邊朝他揮手的身影。
「小楓！你磨蹭什麼呢！我都等了你十分鐘了！」
韓楓一路小跑往溪邊趕，腳底下踩了好幾顆碎石，差點摔個狗啃泥，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地方，李安歌已經架好了兩根魚竿，兩個摺疊椅整整齊齊地擺在溪岸上，她自己叉著腰站在那兒，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大字：很不高興。
「遲到了十四分鐘。」李安歌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舊電子表，然後抬起眼皮盯著他，「韓小楓，你是不是以為我跟你開玩笑呢？」
韓楓賠著笑臉湊過去，雙手合十舉到面前：「安歌姐，我錯了，我真錯了，下午在屋裡收拾東西忘了看時間，出門的時候腿都蹲麻了，一路跑過來的，你看我這汗。」
他指了指腦門上的汗珠子，確實跑得急，額前的頭髮都濕了，貼在腦門上，狼狽得很。
李安歌哼了一聲，嘴角往下掛了掛，但還是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砸在他懷裡：「擦擦，跟個落湯雞似的。」
韓楓趕緊接住，抽出一張猛擦，李安歌看著他那副殷勤勁兒，繃著的小臉終於鬆了松，但還是撂下一句狠話：「韓小楓你給我聽好了，下次你要是再遲到，我就，我就不跟你說話了！說到做到！」
她說完還覺得不夠解氣，又攥起小拳頭，在韓楓面前虛晃了兩下，拳頭白嫩嫩的，晃起來像一團棉花糖，壓根沒什麼威懾力，韓楓配合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做出一副「女俠饒命」的表情，李安歌被他這副慫樣逗得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收回去，別過臉去不看他。
「行了行了，坐下釣魚。」她指著左邊那把摺疊椅，「你坐那邊，別把我窩子攪了。」
韓楓乖乖坐下，把魚鉤甩進水裡，溪水清凌凌的，從上游淌下來，在石頭縫裡打起細碎的水花，幾隻白鷺在對岸的淺灘上踱步，時不時伸長了脖子往水裡啄一下，午後的陽光被岸邊的老樟樹篩成了碎金子，零零星星地落在水面上，隨著水波一晃一晃的。
韓楓站在桌前，盯著那個空空蕩蕩的碟子發了好一會兒呆，李安歌還是老樣子，風風火火地來了，吃完了荔枝就走，連句多餘的客氣話都沒有，不像客人，倒像是回自己家，他笑了一下，把碟子收起來洗了，轉身的時候目光又落到了牆角那個小小的魚缸上。
日頭已經偏西了，魚缸擱在老屋的陰影里，缸壁卻依然透亮，好像光線打在上面會自己拐個彎一樣，荔枝樹的葉片翠綠欲滴，層層疊疊地舒展在透明的空間裡，每片葉子都像剛從雨水裡撈出來似的，綠得發亮，綠得晃眼，紅彤彤的果實掛在翠綠的枝葉間，襯得格外鮮艷，可他又想起剛才李安歌在堂屋裡轉了一圈的樣子她看了桌子，看了碟子裡的荔枝，甚至還掃了一眼牆角，可她從頭到尾，對那個魚缸沒有任何反應。
韓楓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快步走回魚缸前蹲下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個……我問你個事兒剛才那個女的，她是不是看不到你？」
堂屋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可那種熟悉的感知又出現了，不是文字，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像水滲進海綿一樣的直接了當，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個意思：是的，只有你一個人能看見缸內的真實景象，在其他人眼裡，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空魚缸。
韓楓愣了一下，沒忍住笑出了聲，難怪李安歌從頭到尾連問都沒問一句，敢情在她眼裡，那個魚缸就是空的，他低頭看了看手邊那個透明的缸體，又看了看裡面那棵綠意盎然的荔枝樹，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太真實了。
他定了定神，又問了一個在心裡憋了挺久的問題：「那你能模擬天氣嗎？就是……日升月落颳風下雨，這些東西？」
這次魚缸的回應更快，幾乎是他的話音剛落，一道肯定的感知就涌了上來——可以。
韓楓還沒來得及追問「怎麼模擬」，魚缸里就變了。
起先是一道光，一道他從沒見過的光從缸底泛起，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金色，而是一種更純粹，更熾烈的白光，像是有人在那個小小的透明容器里點燃了一顆太陽，光從缸底升起來，穿過荔枝樹的枝葉，在翠綠的葉片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然後越升越高，穩穩地懸在魚缸上半部分的中央。
是一顆太陽。一顆巴掌大的，熾白的，正在發出光和熱的太陽。
韓楓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那顆太陽懸在魚缸里，光芒從透明的缸壁瀉出來，照亮了整個堂屋的地面，光線是熱的，是那種曬在皮膚上會讓人微微發燙的熱度，缸里的荔枝樹在陽光的照射下，葉片綠得更加鮮亮，果子紅得更艷了。
太陽緩緩移動，從東邊升到中天，再從中天落向西邊，光線的角度一點一點地變化，缸里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長，整個日升日落的過程，在魚缸里被壓縮成了短短十幾秒，最後一縷陽光隱沒在缸底，世界暗了下來。
但黑暗沒有持續太久。
一點清冷的光從缸底升起來了，是月亮。
月亮不像太陽那樣熾烈，它冷冷的，靜靜的，銀白色的光灑在荔枝樹的葉片上，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霜，月光比太陽光柔和得多，可也美得多，韓楓看著那輪小小的月亮懸在魚缸里，柔光如水，傾瀉而下，枝葉在月色里輕輕搖曳，安靜得像一首詩。
月亮在移動，從東到西，月華如水，把整個堂屋的地面都染成了銀白色。
月亮沉下去之後，星星出來了，不是一兩顆，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有人把一把碎鑽撒進了魚缸里，星光幽藍，明明滅滅，在透明的缸壁之間流轉，像是把一整片夜空裝進了這個巴掌大的容器里。
然後天氣開始切換。月亮星辰收攏，雲層翻湧，魚缸里下起了雨，雨絲細細密密地落在翠綠的葉片上，順著葉脈滑落，滲進沙土裡，雨停了，霧升起來了，白茫茫的水汽在枝葉間纏繞，整棵荔枝樹像是浮在雲端，霧散之後又是晴天，太陽重新升起，一切都鮮亮得像剛洗過一樣。
韓楓蹲在魚缸前，手撐著膝蓋，看得入了神，太奇妙了——日升月落，星辰流轉，風雨陰晴，全都在他眼前這個小小的透明世界裡上演，明明只是個小魚缸，卻裝得下一整片天空，裝得下四季輪轉。
他正看得出神，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幾點了？
趕緊掏出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著：13:52。
快兩點了，李安歌約了他下午兩點去釣魚，以她的性子，要是遲到了那張嘴可不會輕易放過他。
韓楓「噌」地站起來，腿都蹲麻了，踉蹌了一下。他顧不上揉，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又從廚房裡拎了個塑料桶——釣魚總得有個東西裝魚吧。
跑到門口的時候，他又折返回來，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魚缸，缸里的太陽正懸在中天，晴空萬里，荔枝樹綠得發亮。
「等我回來再看你。」他對著魚缸說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
然後轉身出了門，把老木門帶上，沿著村道往溪邊走，午後的陽光曬得人後背發燙，遠處的溪水聲已經隱隱約約傳了過來，還有李安歌站在溪邊朝他揮手的身影。
「小楓！你磨蹭什麼呢！我都等了你十分鐘了！」
韓楓一路小跑往溪邊趕，腳底下踩了好幾顆碎石，差點摔個狗啃泥，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地方，李安歌已經架好了兩根魚竿，兩個摺疊椅整整齊齊地擺在溪岸上，她自己叉著腰站在那兒，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大字：很不高興。
「遲到了十四分鐘。」李安歌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舊電子表，然後抬起眼皮盯著他，「韓小楓，你是不是以為我跟你開玩笑呢？」
韓楓賠著笑臉湊過去，雙手合十舉到面前：「安歌姐，我錯了，我真錯了，下午在屋裡收拾東西忘了看時間，出門的時候腿都蹲麻了，一路跑過來的，你看我這汗。」
他指了指腦門上的汗珠子，確實跑得急，額前的頭髮都濕了，貼在腦門上，狼狽得很。
李安歌哼了一聲，嘴角往下掛了掛，但還是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砸在他懷裡：「擦擦，跟個落湯雞似的。」
韓楓趕緊接住，抽出一張猛擦，李安歌看著他那副殷勤勁兒，繃著的小臉終於鬆了松，但還是撂下一句狠話：「韓小楓你給我聽好了，下次你要是再遲到，我就，我就不跟你說話了！說到做到！」
她說完還覺得不夠解氣，又攥起小拳頭，在韓楓面前虛晃了兩下，拳頭白嫩嫩的，晃起來像一團棉花糖，壓根沒什麼威懾力，韓楓配合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做出一副「女俠饒命」的表情，李安歌被他這副慫樣逗得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收回去，別過臉去不看他。
「行了行了，坐下釣魚。」她指著左邊那把摺疊椅，「你坐那邊，別把我窩子攪了。」
韓楓乖乖坐下，把魚鉤甩進水裡，溪水清凌凌的，從上游淌下來，在石頭縫裡打起細碎的水花，幾隻白鷺在對岸的淺灘上踱步，時不時伸長了脖子往水裡啄一下，午後的陽光被岸邊的老樟樹篩成了碎金子，零零星星地落在水面上，隨著水波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