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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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部撤離慶陽後的第三天,慶陽失陷的消息才傳到延安府城。

  那是一個陰沉沉的下午,洪承疇正在大堂上和趙幕僚議事。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是汗的信差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督……督帥!慶陽急報!」信差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被汗水浸透的文書。

  洪承疇接過文書,拆開,逐字細讀。

  讀第一遍時,他的臉色從古銅色變成了鐵青。

  讀第二遍時,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安化王府被端。銀庫糧倉被洗劫一空。安化王本人雖保住了命,但當街示眾,開倉放糧。

  慶陽城裡幾千百姓領了流寇分派的糧食,「闖將」之名在慶陽府一夜之間叫得比皇上的聖旨還響。

  他放下文書,抬起頭,目光掃過大堂上每一個人。

  「杜珙呢?」

  幕僚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趙幕僚硬著頭皮開口:「慶陽知府杜珙在城破當夜下落不明,有逃出城的衙役說他跑得比誰都快,也有人看見他往南邊逃了……」

  「傳令。」洪承疇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寒,「杜珙失陷城池、棄城逃亡,按律當斬。通報各州縣,懸賞緝拿。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幕僚們齊聲應諾,聲音都在發抖。

  「還有,」洪承疇將文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頭輕輕叩了三下,「傳令曹文詔,讓他的騎兵回撤慶陽,沿途追擊,若有李自成部掉隊的輜重車或散兵,全部截殺。」

  趙幕僚還想說什麼,洪承疇已經抬手制止了他。

  他走到輿圖前,望著圖上標註的慶陽城和子午嶺。李自成,你這頭虎,終於還是在本督眼皮底下狠狠咬下一口肉。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向南移動。子午嶺。他看了那裡片刻,然後轉過身,大步走到案前,鋪開筆墨,親自擬寫奏疏。

  趙幕僚站在一旁,看著洪承疇的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那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划都像是刻在石頭上的刀痕。

  「臣延綏巡撫洪承疇謹奏:為流賊攻陷慶陽、劫掠王府、亟請增兵調餉以靖地方事。」

  洪承疇寫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抬起頭望著房梁,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趙幕僚知道,這句「劫掠王府」四個字,是大明朝開國以來從未出現在奏疏上的字眼。一位郡王,被流寇拖到街上示眾——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朝廷上下震動。

  「慶陽之陷,非城不堅也,非兵不勇也。實因延綏全鎮兵力,東御河套,西防套虜,北備邊牆,南剿流寇,四面受敵,疲於奔命。曹文詔一軍北出黃甫川,慶陽之守備遂虛。李自成乘虛而入,以詐術賺開城門,一夜之間,安化王府二百餘年之積儲,盡為賊有。臣待罪延綏,職在剿賊,而不能保一郡王之藩府,罪在不赦。然臣若不言兵寡糧匱之實情,是欺君也。」

  然後筆鋒一轉,直指要害:

  「今陝西流寇,李自成最為狡悍。其人不貪城,不戀戰,得利即走,失勢即遁。慶陽一戰,可見其用兵之詭譎。若不乘其羽翼未豐、巢穴未固之際,調集重兵,一舉蕩平,則明年春,其勢必將復熾,恐非陝西一鎮之力所能制。」

  寫到這裡,他停筆研墨,沉思了片刻。

  趙幕僚知道,接下來才是這份奏疏最關鍵的部分——要什麼,要多少,怎麼要。

  「臣謹奏請三事:其一,請調薊鎮紅夷大炮十門,並熟練炮手五十名,由宣大驛路速運延綏。若能以火炮攻李自成營寨,則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其二,請增調宣大、山西精騎三千,交臣節制,以補延綏兵力之不足。其三,請撥專餉銀五萬兩、火藥三千斤、鉛彈五千斤,以充軍用。以上三事,皆刻不容緩。臣非不知朝廷庫藏空虛、九邊處處吃緊,然慶陽藩府之陷,實乃國朝未有之恥。若不痛加剿洗,則四方流寇必將群起效尤,藩屏盡毀,社稷危矣。」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將奏疏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硃筆,在奏疏末尾補了一行字:「臣年四十有六,受恩深重,不敢惜身。然兵微將寡,糧匱餉缺,縱有肝膽,亦難為無米之炊。伏望聖明垂鑒,速賜施行。」

  他將奏疏封好,遞給趙幕僚:「連夜送往京師,走兵部急遞。」

  趙幕僚雙手接過奏疏,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就說。」洪承疇道。

  「督帥,這十門紅夷大炮——」趙幕僚壓低聲音,「薊鎮那邊,孫督師怕是未必肯給。」

  「我知道。」洪承疇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粥,又喝了一口,「所以我才寫十門。寫十門,朝廷給三門,就是賺了。寫三門,朝廷一門都不給。」

  趙幕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洪承疇這是在討價還價——大明朝的規矩,地方督撫要錢要兵,從來都是往多了要。朝廷能撥下來三成,就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了。

  「還有,」洪承疇放下粥碗,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給曹文詔的命令再加一條,讓他進駐慶陽之後,在慶陽周邊各堡寨增設哨卡,嚴密監視子午嶺方向的一舉一動。不要主動進剿,只要把李自成困在子午嶺上就行。」

  「困?」趙幕僚有些不解,「督帥不是說要蕩平李自成嗎?」

  「困是第一步。」洪承疇站起身,走到輿圖前,「子午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李自成已經在那裡經營了一年,有鐵匠鋪,有火藥工坊,有糧倉,有地窖。他現在又有了安化王府的金銀糧草,困是困不死他的。但困住他,他就不能再出去劫掠,不能再招兵買馬,不能再和別的流寇會合。等朝廷的援兵和火炮到了,再一舉攻山。」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打流寇和打建虜不同。建虜是硬碰硬,打贏了就是打贏了。流寇是水,你一刀砍下去,水會分開,然後重新合攏。要想真正剿滅他們,光靠刀不行。要斷他們的水源,糧食,人口,還有希望。」

  趙幕僚心中一凜。他跟隨洪承疇多年,深知這位督帥用兵向來以穩准狠著稱。但此刻洪承疇的語氣里,有一種他從沒聽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焦慮,而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決絕。

  「督帥,那王嘉胤那邊——」

  「王嘉胤已經廢了。」洪承疇打斷他,「他帶了不到兩千殘兵逃過黃河,沒有糧,沒有銀子,沒有地盤。山西那邊的官軍雖然不算多,但對付一支殘兵還是夠用的。讓山西巡撫自行剿辦,不必再報。」

  「是。」

  趙幕僚領命而去。

  大堂上只剩下洪承疇一人。他站在輿圖前,望著那片被他標註得密密麻麻的陝北山川,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裡的疲憊。

  他想起兩年前剛到延綏時的情景。那時候他還滿懷信心,覺得只要從嚴治軍、整飭吏治、剿撫並用,陝北的流寇不難平定。

  兩年過去了,他打了無數勝仗,殺了無數流寇,可流寇的數量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

  王嘉胤剛起事時只有幾百人,現在已經發展成了跨省流竄的大杆子。

  李自成當初不過是銀川驛的一個驛卒,如今卻能攻破郡王府,搶走二百年積累的財富。

  張獻忠、王子順、混天猴……這些名字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怎麼剿都剿不完。

  為什麼?

  因為他能殺賊,卻殺不了饑荒。他能剿匪,卻剿不了人心。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四更天了。

  洪承疇收回思緒,重新坐回案前。他沒有時間去感慨。在朝廷的援兵到來之前,他還有太多事要做——調兵、籌糧、部署防線、整飭軍紀。每一件事都不容有失。

  他鋪開一張新的紙,開始草擬給各州縣的通令。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他的手穩得像一把刀。

  ---

  同一天夜裡,洪承疇的奏疏剛剛送出,慶陽府的急報已經由多個渠道,一個接一個地送進了紫禁城。

  第一封是兵部的轉奏,兵部尚書梁廷棟收到慶陽方面的飛報,不敢耽擱,連夜擬了附片呈送內閣。第二封是陝西布政使司的急遞。第三封最讓崇禎無法忽視——是慶陽城破當夜僥倖逃出的王府內監直接遞到通政司的泣血稟文。

  三封急報,內容匯總下來就是:慶陽失陷,安化王府被劫,金銀糧鹽盡遭擄掠,安化王本人雖未遇害,但被押至街頭示眾。

  崇禎坐在乾清宮的御案前,面前攤著這三封急報。

  燭火已經換過兩茬。案上的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他盯著那幾封文書上那些刺眼的字句,安化王被劫,流寇開倉放糧,闖將李自成——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眼睛上,也扎在心口上。

  他想起了袁崇煥。那個他親手送上刑台的督師,曾信誓旦旦地說「五年平遼」。然而建虜的鐵騎打到了北京城下。他剮了袁崇煥,以為剮了一個督師就能穩住天下人的心。

  可現在,一個驛卒出身的反賊,打下了大明朝一座郡王府,把傳承兩百餘年的朱家藩王拖到街上示眾,拿王府積攢的錢糧去收買人心。

  他想起了海豐縣那塊移動的巨石。不到一個月前,那塊石頭自己移了五十多步,千餘人目睹。禮部說是地氣失常,他知道那只是搪塞,但他信了,因為他必須信。他必須信這些災異只是巧合,否則他就得承認,天底下的反賊,都是被這世道逼出來的。

  他拿起硃筆,在兵部轉奏的附片上,只批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緩緩地將筆擱下。

  他沒有下旨調動京營,因為他已經沒有京營可調;沒有下旨申斥洪承疇,因為他知道陝西只有一個洪承疇能打;也沒有再寫罪己詔。他已經寫了太多罪己詔,再寫,就是天下人的笑話。

  他睜開眼,望著燭火,忽然低聲向著虛空發問:

  「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可否告訴朕,您當年分封諸王時,可曾想過,朱家的子孫……會變成今日大明的負累嗎?」

  乾清宮裡一片死寂。曹化淳站在殿門外,聽著夜風從宮牆上刮過。

  他什麼也沒聽見,又好像什麼都聽見了。最終他收回了準備扶皇帝回寢殿的腳步,只讓值夜的小太監把熱茶重新送了一壺進去。

  與此同時,北京城東四百里外的永平府。孫承宗對慶陽淪陷的反應要冷得多。

  他正在巡視新修的邊牆,接到兵部轉來的邸報後,他站在一段剛剛夯好的夯土牆段上,把那份邸報從頭到尾、逐字逐句看了兩遍。

  然後他抬起頭,面無表情地望向東邊——那是遼東的方向。

  他身後是一名跟了他多年的老幕僚,知道督師這副表情,是在心裡把兩件事放到同一桿秤上稱。

  「李自成端了安化王府。」孫承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他打的是郡王的臉,也是朝廷的臉。但是他搶的是糧,不是城。洪承疇調兵打王嘉胤的時候,他就在子午嶺西邊給洪承疇捅出一個天大的簍子。這個人,用兵已經不像流寇了。」

  幕僚小心翼翼地問:「督師,那朝廷……」

  「朝廷會慌。」孫承宗將邸報收好,望著遠處層疊的群山,「但我這裡不能慌。建虜可不會因為慶陽丟了王府就放慢南下的腳步。所有邊牆必須在入冬前完工,不管陝西鬧得多凶,這裡一寸都不能拖。」

  他轉過身,繼續沿著邊牆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秋天的日光下,拉得很長很長。

  ---

  曹文詔是在慶陽失陷後第六天接到洪承疇的調令的。

  他剛剛從黃甫川回到孤山堡,正在讓部下清點繳獲的物資和傷亡的數目。一個親兵走進來,遞上一封蓋著延綏巡撫大印的文書。

  他拆開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越擰越緊。

  「怎麼了,將軍?」一旁的副將小聲問道。

  「督帥讓我們南下慶陽。」曹文詔放下文書,端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把李自成困在子午嶺上,等朝廷的援兵和火炮到了,再攻山。」

  「火炮?」副將愣了一下,「打流寇還要用火炮?」

  「不是普通的炮。督帥向朝廷要了十門紅夷大炮。」

  副將倒吸一口涼氣。紅夷大炮,那是攻城用的巨炮,一門炮重幾千斤,炮車更是沉如屋脊。

  即便在遼東平原,也需八牛十騾方能拽動,日行不過二三十里。

  把這種東西拉到子午嶺去打流寇……

  「督帥這是鐵了心要滅了李自成啊。」副將喃喃道。

  曹文詔沒有接話。他放下水囊,走到營帳門口,望著北方的天際。

  他和李自成交過手。黑水溝一戰,李自成的人在半道上設伏,把他派去押糧的副將連人帶車炸了個粉碎。那一仗他損失了數百人和大量糧草,至今想起來仍然覺得胸口憋悶。

  但更讓他惱火的不是敗仗本身,而是那個叫林凡的人。他後來從哨探口中得知,李自成手下有個很會造炮的人,黑水溝的伏擊就是那人指揮的。

  他不認識林凡,也不在乎林凡是誰。他只知道,這個人造出來的炮,讓自己的騎兵吃了大虧。

  「傳令下去。」曹文詔轉過身,臉上恢復了往日的冷峻,「全軍休整三日,補充糧草,清點戰馬。三日後南下慶陽。另外,多派幾隊夜不收,把子午嶺周邊的每一條小路都給我摸清楚。明年開春之前,我要讓李自成連山都下不了。」

  「是!」副將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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