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王府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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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化王府完全落入闖軍之手,是在破城後的次日卯時。

  殘餘的護兵被押在糧倉旁邊的空場上。他們放下了刀,跪在地上,等著處置。

  林凡穿過後花園時,看到了幾具護兵的遺體被整齊地擺放在廊下,有人給他們合上了眼睛。

  他走進銀庫的時候,韓金虎正舉著火把站在堆積如山的銀錠前,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林兄弟……」他的聲音在空曠的銀庫里迴蕩,帶著一種被震撼到極致的顫抖,「我這輩子——不,我祖宗十八輩——都沒見過這麼多銀子。」

  林凡沒有說話。他只是舉著火把,緩緩掃過銀庫的四壁。

  那是一座怎樣的銀庫啊——整整齊齊碼放的銀錠,每一錠都是標準的五十兩元寶形,在火光下泛著溫潤而冷冽的白光。

  一排摞一排,從地面一直堆到接近房梁的高度,像一堵堵用白銀砌成的牆。

  有些銀錠上還刻著萬曆、天啟、崇禎的年號,顯然是從各地藩庫繳來的王莊歲入。

  更深處還有幾十口大銅箱。韓金虎撬開了最上面一口,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金器——金碗、金碟、金筷、金爵——底部都鏨著「安化王府制」的字樣。

  「這些……是王爺吃飯用的?」韓金虎的聲音都變了調。

  「不止吃飯。」林凡拿起一隻金爵,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小字。鏨得極精細:萬曆七年,北京貢匠張德才。這是當年萬曆皇帝賞賜安化王的東西,被一代人又一代人小心翼翼地收藏在這裡。

  「搬出去。」林凡壓下心中的震動,將金爵放回原處,吩咐身邊的士卒,「所有銀錠按箱歸攏,抬到府門的車隊旁邊。這些金器單獨碼放一處,任何人不得私自拆封。」

  士卒們應了一聲,開始小心翼翼地搬運那些沉重的銀錠。有人搬著搬著眼睛就紅了,邊抹淚邊搬。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半年以前還在啃樹皮、挖草根,最大的奢望是能活過開春。

  現在,他們正往箱子裡捧的是沉甸甸的白銀,每一捧都比他們全家幾輩子見過的錢加起來還多。

  劉宗敏帶著人在糧倉里點驗。糧倉在王府西側,是一個比銀庫更大的院落。

  院內整整齊齊排列著十二座磚石結構的糧倉,每座都高達二丈,倉頂覆蓋著青瓦,倉壁用桐油拌石灰抹了厚厚一層。這裡面儲存的,是安化王府積累的莊田租糧和從各州縣收來的貢米。

  「大哥,你來看這個。」一個老營頭目站在最裡面的一座糧倉里,舉著火把,聲音發顫。

  劉宗敏走進去,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腳步一滯。

  這座糧倉里堆的不是粟米,不是麥子,而是鹽——數萬斤的池鹽,用麻袋一袋袋裝著,堆得滿滿當當。

  在這個鹽鐵官營的時代,私鹽販子賣一斤鹽能換二十斤粟米,而這座倉庫里,有幾萬斤鹽。

  「還有隔壁那幾間,」頭目繼續稟報,聲音里壓抑不住的興奮,「查過了,除了鐵外,還有紫銅錠、錫錠,還有幾捆硝過的馬皮。另外地窖里還有一壇壇油——看封口,應該是頭層熬出來的桐油和麻油。」

  劉宗敏在倉庫中央站了很久。

  他是個粗人,但他不傻。他知道這些物資足夠讓闖營的戰鬥力再向上躥一大截。

  「全搬走。」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怎麼提高,但周圍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更多的繳獲被源源不斷地從王府各處搬出來:

  後院馬廄里牽出的三十多匹膘肥體壯的河西馬;

  兵器庫里碼放著的兩百把官制腰刀、五十張開元弓和六千支箭鏃;

  織造庫里堆著的蘇繡蜀錦;

  還有書閣里翻出的古玩字畫。

  最讓林凡意外的是,他在王府的藥房裡找到了幾大筐藥材,除了人參鹿茸等貴重藥材之外,還有兩大包被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他打開一看,是金雞納樹皮。

  這東西是耶穌會士從西洋帶來的,專治瘧疾。

  安化王可能壓根不知道這樹皮是幹什麼的,只當是進貢來的西洋奇物,隨手堆在了藥房角落裡。

  這是林凡跟隨李自成以來第一次真正看到這個時代的西洋藥材,也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座該死的王府,總算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為活著的人做了一點有用的事。


  將這些物資全部清點造冊、裝車歸隊,用了整整一天。

  劉宗敏在第二天傍晚找李自成下令撤離的時候,塞過來一張紙,上頭歪歪扭扭寫著糧、銀、鹽、馬的大致數目。

  他說這些數字以後要拿來比對各頭領交回的帳目。

  李自成看著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對眾人說道:

  「夠咱們的隊伍吃一年。」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到時候把這些銀子分出三成,明年開春買糧種、修渠、打農具。林凡,你看著弄。剩下的七成,歸公入庫,由君恩統一調配。」

  林凡點了點頭,沒有推辭。

  他知道這筆錢關係到明年子午嶺上能種出多少畝甘薯,關係到那兩千斤種薯能育出多少苗,能養活多少人。

  就在這時,一個親兵匆匆跑來,面色興奮地稟報:「將軍,抓到安化王了。」

  李自成轉過身。

  朱寘樊被押上來的時候,還穿著郡王的蟒袍。也不知道是沒來得及換,還是換了也跑不掉索性不換了。他的臉上沾著灰,膝蓋處全是土,嘴唇發青。

  「本……本王願降。」他跪在地上,聲音發抖,「願獻出全部家產,只求闖將饒命。」

  李自成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句話:「這些年,慶陽府的百姓餓死,你倉庫里的糧食發霉。那時候,你給過他們一粒糧沒有?」

  朱寘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自成沒有再問。他轉過身,對親兵揮了揮手。

  「留下他一條命。把他押到街上去,讓他親眼看著我們開倉放糧。讓他看看,那些餓著肚子的百姓領到糧食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朱寘樊癱在地上,渾身篩糠般顫抖。

  他不是慶幸自己活了下來,而是恐懼,恐懼那些曾經匍匐在他腳下的百姓,如今正站在他曾經占有的糧倉前,用布滿血絲的眼睛,一袋一袋地扛走屬於他的糧食。

  王府外的空場上,實在裝不下車的糧食和鹽已經分了一些給城裡的百姓。

  那些被饑荒長期折磨的百姓擠在糧倉門口,背著領到的糧食跪在街上向李自成磕頭。

  一個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跪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還散落著碎磚的青石板上,老淚縱橫。

  她的身邊,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學著祖母的樣子也跪了下去,卻被一個義軍士卒一把拽起來,把一袋糧食塞進她懷裡,又往她手裡拍了一張粗餅。

  「跪啥跪!拿糧就是。將軍說了,這糧本就是你們拿血汗澆出來的。」

  老婦人還在磕頭,嘴裡反覆念叨著「闖將仁義」、「救苦救難」之類的話。

  她被士卒攙起來,背著糧食顫巍巍地往回走,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那面飄在王府門前的「闖」字旗,像是要把這面旗幟刻進自己渾濁的老眼裡。

  還有更多的人站在更遠處,擠不過去,只是伸長脖子張望著。

  他們的眼睛裡有光,是從去年饑荒以來就再也沒出現過的那種光。

  林凡站在王府門前的台階上,看著這一幕。之前他聽說過王嘉胤放糧,歸附者甚多。

  現在,輪到李自成放糧了。

  他知道這座城裡的百姓一定會記得這一天。

  雖然可能過不了多久,洪承疇的兵會重新回來,那些拿了糧食的百姓會被追究、被追捕,甚至被當成「從賊」殺頭。但至少此刻,他們臉上帶著久違的笑。

  李自成站在王府正殿的台階上,望著遠處街巷裡逐漸平息的煙塵,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過身,對劉宗敏下令:「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全軍撤離慶陽。至於那些帶不走的餘糧和笨重之物,不必焚毀,可通告全城:凡願隨我軍起義、不懼前路者,皆可自取,亦可攜家眷同行,編入後隊輜重。」

  劉宗敏抱拳:「是!」

  天快亮時,車隊準備出發。

  劉宗敏把營中頭目叫到一處,開了個極短的軍議,只說了三件事:

  行軍順序,夜間宿營的警戒部署,以及如有追兵追上來,老營斷後,新軍先走。

  沒有人有異議。

  天亮時分,當第一縷日光越過子午嶺的山脊照進慶陽城時,李自成的大軍已經撤出了城外。

  走在隊伍中間的林凡回頭望去,慶陽城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城門樓上的火把已經熄了,只有幾縷青煙還在半空中裊裊未散。

  更遠處,王府廢墟上的焦煙還在往上升,和朝霞混在一起,把半片天染成一種髒兮兮的橘紅色。

  他撥轉馬頭,輕夾馬腹,跟著那面走在前面的「闖」字旗,消失在子午嶺西麓的塵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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