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圍獵
2020年11月8日。
距離鴻遠飛鳥發布三板斧反擊聲明已經過去一周。
在這一周里，國內輿論幾乎一邊倒地站在了鴻遠飛鳥這邊。微博熱搜持續霸榜，飛鳥產業聯盟從217家暴漲到248家，航信達通的百企計劃近乎停滯，H-Link V2.0開源版本的下載量突破了十二萬次。
但國際輿論的風向卻截然相反。
從11月5日開始，一波精心策劃的媒體攻勢如同暗流般在西方主流媒體中蔓延開來。
路透社率先發表了一篇長篇深度評論，標題是《鴻遠飛鳥：技術民族主義的新樣本》。
文章用了將近五千字的篇幅，將蘇辰的三板斧反擊——輕甲聯盟化、H-Link免費開源、S1降價——描述為」一種以技術為武器的封閉式生態戰略」，並引用了三位匿名」行業分析師」的觀點，聲稱」鴻遠飛鳥正在試圖建立一個排斥國際合作的技術壁壘」。
文章中有這樣一段話：
」……這家成立不到一年的中國公司，拒絕向國際客戶供應其核心材料，同時以免費策略破壞市場定價秩序。這不是創新，這是技術民族主義的典型表現……」
彭博社緊隨其後，刊發了一篇專欄文章《輕甲：碳纖維領域的新壁壘》，文中甚至將輕甲聯盟與」技術鐵幕」相提並論。
日經亞洲的報導則更加直白——《中國無人機企業拒絕國際合作，全球碳纖維供應鏈面臨重構》。文章引用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東麗高管」的話：」我們對鴻遠飛鳥將輕甲技術政治化感到遺憾。」
而英國金融時報的評論最為尖刻：
」鴻遠飛鳥的蘇辰，一個二十五歲的中國年輕人，正在用碳纖維編織一張技術鐵幕。他拒絕向波音和空客供應材料，同時以免費策略傾銷其飛控協議，這種行為如果發生在歐美企業身上，早就被反壟斷機構盯上了。」
除了這些主流媒體的」正規」報導之外，社交媒體上的抹黑則更加肆無忌憚。
推特上出現了大量匿名帳號，散布著各種關於蘇辰和鴻遠飛鳥的不實信息——
」鴻遠飛鳥的輕甲數據存在嚴重造假，實際性能遠低於宣傳值。」
」蘇辰的學歷背景存疑，據說他在清華的研究生經歷存在學術不端。」
」鴻遠飛鳥資金鍊即將斷裂，目前正在秘密尋求政府救助。」
這些推文在短時間內被大量轉發，形成了一股有組織的輿論攻勢。
雖然國內網友很快就發現了這些推文的可疑之處——它們的發布時間高度集中、措辭風格高度一致、轉發模式明顯帶有水軍特徵——但在國際輿論場上，這些信息已經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一些原本在觀望的國際中小型企業開始動搖，部分已經提交聯盟申請的海外企業也選擇了暫時擱置。
消息傳到蘇州的時候，蘇辰正在DRIE實驗室里。
200毫米腔體首測成功後的第二天，他就開始了250毫米腔體的設計工作。根據虛擬空間中的驗證結果，250毫米腔體需要將導流槽角度從11.5度微調到12.2度，同時對氣路系統進行適應性改造。
林薇給他打了個電話，簡要匯報了國際輿論的情況。
」路透社、彭博、日經、金融時報，全上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措辭比我預想的還要惡毒。推特上還有大量水軍在散布你學歷造假和公司資金鍊斷裂的謠言。」
」嗯。」蘇辰應了一聲，手裡的筆沒有停下來——他正在紙上草擬250毫米腔體的導流槽安裝方案。
」你就不擔心？」林薇有些無奈。
」擔心什麼？」蘇辰頭也不抬，」他們寫他們的，我刻我的矽。路透社的評論能讓我的DRIE刻蝕速率降低一微米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吧。」林薇嘆了口氣，」那國際客戶那邊怎麼辦？有些原本在觀望的中小企業開始退縮了。」
」意料之中。」蘇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林薇，你覺得這波媒體攻勢是誰在背後推的？」
」不好說。可能是碳纖維利益方，也可能是航信達通那邊借力。IDSA報告的幕後金主和這波媒體攻勢的時間線高度吻合。」
」那就對了。」蘇辰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既然他們要升級，那我們也升級。通知張昊天，輕甲非聯盟企業的審核等待期從三個月延長到六個月。聯盟章程增加一條——任何與IDSA存在資金往來的企業，自動喪失聯盟申請資格。」
」這樣會不會太強硬了？」林薇猶豫道，」波音和空客那邊本來還有鬆動的跡象……」
」他們鬆動不鬆動跟我們沒關係。」蘇辰的聲音多了一分冷意，」輕甲不是大白菜，不是誰想買就能買的。他們既然選擇了用媒體攻勢來施壓，那就要做好等待期加倍的準備。」
」……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蘇辰補充道，」聯繫一下張昊天，讓他準備一份詳細的輕甲技術白皮書，把所有檢測數據、權威機構認證報告、客戶實測反饋全部整理出來。在我們的官網和知乎同時發布。他們說我們數據造假，那就讓數據自己說話。」
」好。」
掛斷電話後，蘇辰重新拿起筆。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推送的路透社文章標題——《技術民族主義的新樣本》。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技術民族主義？
不，這叫技術自主權。
當初S1手機被斷供晶片的時候，路透社怎麼不說那是」技術霸權主義」？當IDSA用一份毫無根據的報告讓國際客戶集體退縮的時候，彭博社怎麼不說那是」以媒體為武器的商業打壓」？
雙標得如此理直氣壯，也是一種本事。
不過蘇辰確實沒有時間和這些媒體打嘴仗。
250毫米腔體的設計才是當務之急。
根據虛擬空間中的仿真結果，250毫米腔體的導流槽需要四組，角度從11.5度調整到12.2度。但真實世界中還有一個虛擬空間沒有完全模擬到的變量——腔體壁面的熱膨脹效應。
在200毫米腔體的首測中，蘇辰注意到一個細微的現象：連續運行四十分鐘後，腔體壁面溫度從室溫升高到了約65°C，導流槽的實際角度因為熱膨脹偏移了大約0.08度。
0.08度。
在200毫米腔體上，這個偏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放大到250毫米乃至300毫米腔體上，熱膨脹的累積效應可能會導致氣流場分布出現不可接受的偏差。
這是一個虛擬空間中沒有出現過的問題。
因為拆解系統的虛擬空間模擬的是理想狀態下的物理過程，而熱膨脹這種長時間運行才會累積的效應，需要在真實世界中反覆測試才能精確建模。
」沈志明。」蘇辰叫來了沈志明。
」蘇總？」
」200毫米腔體首測時的溫度數據你記錄了嗎？」
」記錄了。」沈志明從電腦里調出了一組曲線，」連續運行40分鐘，腔體壁面溫度從23°C升到64.7°C，導流槽區域溫度略高，達到66.2°C。」
」0.08度的角度偏移你注意到了嗎？」
沈志明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另一組數據。看了幾秒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蘇總，您是說……熱膨脹導致導流槽角度偏移？」
」對。200毫米上偏移0.08度影響不大，但250毫米上可能會放大到0.15度以上。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250毫米腔體的均勻性可能無法達標。」
沈志明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我馬上建模。需要把熱膨脹係數納入氣流場仿真。」
」不急。」蘇辰擺了擺手，」先用200毫米腔體做一組長時間運行的熱穩定性測試。連續運行兩個小時，每十分鐘記錄一次溫度和刻蝕數據。我需要真實的熱膨脹曲線，不是仿真估算的。」
」明白！」
沈志明轉身跑出了控制室，身影消失在車間的方向。
蘇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這小子進步很快。
三個月前他還只是一個按部就班的工藝維護工程師，現在已經能獨立發現和分析實驗中的異常數據了。
假以時日，沈志明會成為國內DRIE領域最頂尖的工藝工程師之一。
而這，也是蘇辰種下的種子之一。
就在蘇辰專注於DRIE技術攻關的同時，另一場暗流正在數百公里外的北京悄然涌動。
………
11月8日，傍晚。
北京海淀區，北航校園旁的一家高檔私人會所。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微電子學院副院長方建華教授坐在包間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龍井茶。
他對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出頭的日本男人——博世中國技術總監石川明。
兩人已經談了將近一個小時。
」方教授，我再說一次。」石川明的中文說得很流利，帶著輕微的口音，但措辭精準得讓人幾乎忘記他是一個外國人，」博世與北航的聯合實驗室項目，總投資五百萬人民幣，全部由博世承擔。此外，我們會為您推薦一個MIT微系統實驗室的半年訪學名額，以及兩篇IEEE聯合署名論文的機會。」
方建華沒有說話，右手無意識地轉著茶杯。
他今年五十三歲，在北航工作了二十八年，從講師一步步做到了副院長。學術上不算頂尖，但行政能力強，人脈廣，在MEMS學術圈子裡有一定的影響力。
但也僅僅是」一定的」影響力。
和清華的周志遠教授比起來，他的學術地位差了不止一個檔次。周志遠的《微機電系統設計基礎》是全國二十多所大學的指定教材，而方建華最有影響力的學術成果只是一篇被引用了三百多次的綜述論文。
這也是方建華心中一直隱隱存在的刺——他和周志遠同一年從清華畢業，周志遠留校任教成了MEMS領域的泰斗，而他去了北航，做了二十多年，學術上始終沒能真正突破。
現在，博世給了他一個機會。
」石川先生，」方建華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們博世為什麼突然對MEMS教育這麼感興趣？」
石川明微微一笑。
」方教授是明白人，我就不繞彎子了。鴻遠飛鳥的蘇辰正在推動MEMS開發板進高校，這件事如果成功，對博世的影響不只是丟掉幾百套實驗板的訂單那麼簡單。」
」我理解。」方建華點了點頭，」培養一代用著鴻遠晶片長大的工程師——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正是如此。」石川明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博世在中國MEMS市場的份額超過35%，每年營收超過四十億人民幣。如果中國的高校從此開始教授鴻遠飛鳥的MEMS晶片，那三到五年後，當這些學生畢業進入工業界的時候，他們會本能地優先選擇鴻遠飛鳥的方案而不是博世。這對博世來說是一個戰略性的威脅。」
」所以你們需要有人在學術界發出不同的聲音。」方建華看著石川明，目光平靜。
」是的。」石川明沒有遮掩，」我們需要一個有影響力的學者，從學術角度指出鴻遠飛鳥MEMS開發板進高校的問題。不是無中生有的抹黑，而是合理的、有據可依的質疑。」
方建華沉默了很久。
他心裡清楚，石川明說的」合理的質疑」不過是一個好聽的說法。本質上，博世需要的就是一個學術界的代理人，用北航副院長的身份和影響力來對抗周志遠的推動。
但五百萬的聯合實驗室經費……MIT的半年訪學……IEEE論文……
這些東西，是他靠自己的學術能力可能一輩子都拿不到的。
」後天下午的行業圓桌直播，您會參加嗎？」石川明問道。
」會。」方建華點了點頭，」宇辰網的邀請我已經接了。」
」那就好。」石川明站起身來，微微鞠了一躬，」方教授，期待您在圓桌上發出理性的聲音。聯合實驗室的協議，下周一我會派人送到您辦公室。」
方建華看著石川明離開的背影，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龍井茶，一飲而盡。
茶是苦的。
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心裡更苦。
………
與此同時，清華大學荷清苑小區。
周志遠教授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沓MEMS開發板的電路設計圖紙。
這些圖紙是蘇辰前幾天發過來的——一套完整的MEMS實驗教學套件設計方案，包括開發板主板、六種可拆卸傳感器模塊、配套實驗手冊的大綱、以及在線課程平台的框架。
成本：每套48.5元。
周志遠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以一個MEMS專家的眼光看的——設計精巧，模塊化程度高，傳感器選型覆蓋了加速度、陀螺儀、壓力、溫濕度、磁場和光電六大基礎類型。雖然核心晶片還在研發中，但開發版預留了足夠的擴展接口，未來可以無縫對接鴻遠飛鳥自研的MEMS晶片。
第二遍是以一個教育者的眼光看的——實驗手冊的大綱設計得非常用心，從最基礎的傳感器原理到高級的多傳感器融合算法，循序漸進，適合從本科到研究生不同層次的教學需求。
第三遍是以一個老人的眼光看的。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他還是一個年輕教授的時候，也曾經試圖推動中國自主的MEMS教學體系。但那時候國內的MEMS技術基礎太薄弱，別說開發板了，連一顆像樣的國產MEMS晶片都沒有。
最終他只能妥協，在教材中使用博世和ST的晶片作為教學案例。
一用就是二十多年。
現在，一個叫蘇辰的年輕人走到他面前說：」周教授，我來做這件事。」
周志遠拿起手機，撥通了蘇辰的號碼。
」蘇辰，後天下午的行業圓桌，我確認參加。」
」周教授，謝謝您。」蘇辰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語氣平靜但真誠，」不過我要提醒您，對方可能會很不好對付。我聽說博世中國那邊在暗中做了一些……安排。」
」我知道。」周志遠微微一笑，」方建華接了博世聯合實驗室的項目，這事兒圈子裡已經傳開了。」
」您不擔心？」
」擔心什麼？」周志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我今年六十七了，退休了，不需要經費，不需要論文，不需要職稱。我唯一在乎的事情就是我教了一輩子的MEMS，到最後教的全是別人家的東西。現在有機會改變這件事，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教授……」
」好了，不說了。」周志遠打斷了蘇辰，」你去忙你的DRIE，圓桌的事情交給我。記住，技術才是根本。你的DRIE突破了，我在圓桌上說的每一句話才有分量。」
」明白。」
掛斷電話後，周志遠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舊書——他三十年前寫的第一版《微機電系統設計基礎》。
翻開扉頁，上面寫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字：
」獻給中國MEMS的未來。」
三十年了。
這個」未來」，也許終於要來了。
距離鴻遠飛鳥發布三板斧反擊聲明已經過去一周。
在這一周里，國內輿論幾乎一邊倒地站在了鴻遠飛鳥這邊。微博熱搜持續霸榜，飛鳥產業聯盟從217家暴漲到248家，航信達通的百企計劃近乎停滯，H-Link V2.0開源版本的下載量突破了十二萬次。
但國際輿論的風向卻截然相反。
從11月5日開始，一波精心策劃的媒體攻勢如同暗流般在西方主流媒體中蔓延開來。
路透社率先發表了一篇長篇深度評論，標題是《鴻遠飛鳥：技術民族主義的新樣本》。
文章用了將近五千字的篇幅，將蘇辰的三板斧反擊——輕甲聯盟化、H-Link免費開源、S1降價——描述為」一種以技術為武器的封閉式生態戰略」，並引用了三位匿名」行業分析師」的觀點，聲稱」鴻遠飛鳥正在試圖建立一個排斥國際合作的技術壁壘」。
文章中有這樣一段話：
」……這家成立不到一年的中國公司，拒絕向國際客戶供應其核心材料，同時以免費策略破壞市場定價秩序。這不是創新，這是技術民族主義的典型表現……」
彭博社緊隨其後，刊發了一篇專欄文章《輕甲：碳纖維領域的新壁壘》，文中甚至將輕甲聯盟與」技術鐵幕」相提並論。
日經亞洲的報導則更加直白——《中國無人機企業拒絕國際合作，全球碳纖維供應鏈面臨重構》。文章引用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東麗高管」的話：」我們對鴻遠飛鳥將輕甲技術政治化感到遺憾。」
而英國金融時報的評論最為尖刻：
」鴻遠飛鳥的蘇辰，一個二十五歲的中國年輕人，正在用碳纖維編織一張技術鐵幕。他拒絕向波音和空客供應材料，同時以免費策略傾銷其飛控協議，這種行為如果發生在歐美企業身上，早就被反壟斷機構盯上了。」
除了這些主流媒體的」正規」報導之外，社交媒體上的抹黑則更加肆無忌憚。
推特上出現了大量匿名帳號，散布著各種關於蘇辰和鴻遠飛鳥的不實信息——
」鴻遠飛鳥的輕甲數據存在嚴重造假，實際性能遠低於宣傳值。」
」蘇辰的學歷背景存疑，據說他在清華的研究生經歷存在學術不端。」
」鴻遠飛鳥資金鍊即將斷裂，目前正在秘密尋求政府救助。」
這些推文在短時間內被大量轉發，形成了一股有組織的輿論攻勢。
雖然國內網友很快就發現了這些推文的可疑之處——它們的發布時間高度集中、措辭風格高度一致、轉發模式明顯帶有水軍特徵——但在國際輿論場上，這些信息已經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一些原本在觀望的國際中小型企業開始動搖，部分已經提交聯盟申請的海外企業也選擇了暫時擱置。
消息傳到蘇州的時候，蘇辰正在DRIE實驗室里。
200毫米腔體首測成功後的第二天，他就開始了250毫米腔體的設計工作。根據虛擬空間中的驗證結果，250毫米腔體需要將導流槽角度從11.5度微調到12.2度，同時對氣路系統進行適應性改造。
林薇給他打了個電話，簡要匯報了國際輿論的情況。
」路透社、彭博、日經、金融時報，全上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措辭比我預想的還要惡毒。推特上還有大量水軍在散布你學歷造假和公司資金鍊斷裂的謠言。」
」嗯。」蘇辰應了一聲，手裡的筆沒有停下來——他正在紙上草擬250毫米腔體的導流槽安裝方案。
」你就不擔心？」林薇有些無奈。
」擔心什麼？」蘇辰頭也不抬，」他們寫他們的，我刻我的矽。路透社的評論能讓我的DRIE刻蝕速率降低一微米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吧。」林薇嘆了口氣，」那國際客戶那邊怎麼辦？有些原本在觀望的中小企業開始退縮了。」
」意料之中。」蘇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林薇，你覺得這波媒體攻勢是誰在背後推的？」
」不好說。可能是碳纖維利益方，也可能是航信達通那邊借力。IDSA報告的幕後金主和這波媒體攻勢的時間線高度吻合。」
」那就對了。」蘇辰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既然他們要升級，那我們也升級。通知張昊天，輕甲非聯盟企業的審核等待期從三個月延長到六個月。聯盟章程增加一條——任何與IDSA存在資金往來的企業，自動喪失聯盟申請資格。」
」這樣會不會太強硬了？」林薇猶豫道，」波音和空客那邊本來還有鬆動的跡象……」
」他們鬆動不鬆動跟我們沒關係。」蘇辰的聲音多了一分冷意，」輕甲不是大白菜，不是誰想買就能買的。他們既然選擇了用媒體攻勢來施壓，那就要做好等待期加倍的準備。」
」……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蘇辰補充道，」聯繫一下張昊天，讓他準備一份詳細的輕甲技術白皮書，把所有檢測數據、權威機構認證報告、客戶實測反饋全部整理出來。在我們的官網和知乎同時發布。他們說我們數據造假，那就讓數據自己說話。」
」好。」
掛斷電話後，蘇辰重新拿起筆。
他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推送的路透社文章標題——《技術民族主義的新樣本》。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技術民族主義？
不，這叫技術自主權。
當初S1手機被斷供晶片的時候，路透社怎麼不說那是」技術霸權主義」？當IDSA用一份毫無根據的報告讓國際客戶集體退縮的時候，彭博社怎麼不說那是」以媒體為武器的商業打壓」？
雙標得如此理直氣壯，也是一種本事。
不過蘇辰確實沒有時間和這些媒體打嘴仗。
250毫米腔體的設計才是當務之急。
根據虛擬空間中的仿真結果，250毫米腔體的導流槽需要四組，角度從11.5度調整到12.2度。但真實世界中還有一個虛擬空間沒有完全模擬到的變量——腔體壁面的熱膨脹效應。
在200毫米腔體的首測中，蘇辰注意到一個細微的現象：連續運行四十分鐘後，腔體壁面溫度從室溫升高到了約65°C，導流槽的實際角度因為熱膨脹偏移了大約0.08度。
0.08度。
在200毫米腔體上，這個偏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放大到250毫米乃至300毫米腔體上，熱膨脹的累積效應可能會導致氣流場分布出現不可接受的偏差。
這是一個虛擬空間中沒有出現過的問題。
因為拆解系統的虛擬空間模擬的是理想狀態下的物理過程，而熱膨脹這種長時間運行才會累積的效應，需要在真實世界中反覆測試才能精確建模。
」沈志明。」蘇辰叫來了沈志明。
」蘇總？」
」200毫米腔體首測時的溫度數據你記錄了嗎？」
」記錄了。」沈志明從電腦里調出了一組曲線，」連續運行40分鐘，腔體壁面溫度從23°C升到64.7°C，導流槽區域溫度略高，達到66.2°C。」
」0.08度的角度偏移你注意到了嗎？」
沈志明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另一組數據。看了幾秒後，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蘇總，您是說……熱膨脹導致導流槽角度偏移？」
」對。200毫米上偏移0.08度影響不大，但250毫米上可能會放大到0.15度以上。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250毫米腔體的均勻性可能無法達標。」
沈志明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我馬上建模。需要把熱膨脹係數納入氣流場仿真。」
」不急。」蘇辰擺了擺手，」先用200毫米腔體做一組長時間運行的熱穩定性測試。連續運行兩個小時，每十分鐘記錄一次溫度和刻蝕數據。我需要真實的熱膨脹曲線，不是仿真估算的。」
」明白！」
沈志明轉身跑出了控制室，身影消失在車間的方向。
蘇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這小子進步很快。
三個月前他還只是一個按部就班的工藝維護工程師，現在已經能獨立發現和分析實驗中的異常數據了。
假以時日，沈志明會成為國內DRIE領域最頂尖的工藝工程師之一。
而這，也是蘇辰種下的種子之一。
就在蘇辰專注於DRIE技術攻關的同時，另一場暗流正在數百公里外的北京悄然涌動。
………
11月8日，傍晚。
北京海淀區，北航校園旁的一家高檔私人會所。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微電子學院副院長方建華教授坐在包間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龍井茶。
他對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出頭的日本男人——博世中國技術總監石川明。
兩人已經談了將近一個小時。
」方教授，我再說一次。」石川明的中文說得很流利，帶著輕微的口音，但措辭精準得讓人幾乎忘記他是一個外國人，」博世與北航的聯合實驗室項目，總投資五百萬人民幣，全部由博世承擔。此外，我們會為您推薦一個MIT微系統實驗室的半年訪學名額，以及兩篇IEEE聯合署名論文的機會。」
方建華沒有說話，右手無意識地轉著茶杯。
他今年五十三歲，在北航工作了二十八年，從講師一步步做到了副院長。學術上不算頂尖，但行政能力強，人脈廣，在MEMS學術圈子裡有一定的影響力。
但也僅僅是」一定的」影響力。
和清華的周志遠教授比起來，他的學術地位差了不止一個檔次。周志遠的《微機電系統設計基礎》是全國二十多所大學的指定教材，而方建華最有影響力的學術成果只是一篇被引用了三百多次的綜述論文。
這也是方建華心中一直隱隱存在的刺——他和周志遠同一年從清華畢業，周志遠留校任教成了MEMS領域的泰斗，而他去了北航，做了二十多年，學術上始終沒能真正突破。
現在，博世給了他一個機會。
」石川先生，」方建華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們博世為什麼突然對MEMS教育這麼感興趣？」
石川明微微一笑。
」方教授是明白人，我就不繞彎子了。鴻遠飛鳥的蘇辰正在推動MEMS開發板進高校，這件事如果成功，對博世的影響不只是丟掉幾百套實驗板的訂單那麼簡單。」
」我理解。」方建華點了點頭，」培養一代用著鴻遠晶片長大的工程師——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正是如此。」石川明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博世在中國MEMS市場的份額超過35%，每年營收超過四十億人民幣。如果中國的高校從此開始教授鴻遠飛鳥的MEMS晶片，那三到五年後，當這些學生畢業進入工業界的時候，他們會本能地優先選擇鴻遠飛鳥的方案而不是博世。這對博世來說是一個戰略性的威脅。」
」所以你們需要有人在學術界發出不同的聲音。」方建華看著石川明，目光平靜。
」是的。」石川明沒有遮掩，」我們需要一個有影響力的學者，從學術角度指出鴻遠飛鳥MEMS開發板進高校的問題。不是無中生有的抹黑，而是合理的、有據可依的質疑。」
方建華沉默了很久。
他心裡清楚，石川明說的」合理的質疑」不過是一個好聽的說法。本質上，博世需要的就是一個學術界的代理人，用北航副院長的身份和影響力來對抗周志遠的推動。
但五百萬的聯合實驗室經費……MIT的半年訪學……IEEE論文……
這些東西，是他靠自己的學術能力可能一輩子都拿不到的。
」後天下午的行業圓桌直播，您會參加嗎？」石川明問道。
」會。」方建華點了點頭，」宇辰網的邀請我已經接了。」
」那就好。」石川明站起身來，微微鞠了一躬，」方教授，期待您在圓桌上發出理性的聲音。聯合實驗室的協議，下周一我會派人送到您辦公室。」
方建華看著石川明離開的背影，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龍井茶，一飲而盡。
茶是苦的。
但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心裡更苦。
………
與此同時，清華大學荷清苑小區。
周志遠教授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沓MEMS開發板的電路設計圖紙。
這些圖紙是蘇辰前幾天發過來的——一套完整的MEMS實驗教學套件設計方案，包括開發板主板、六種可拆卸傳感器模塊、配套實驗手冊的大綱、以及在線課程平台的框架。
成本：每套48.5元。
周志遠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以一個MEMS專家的眼光看的——設計精巧，模塊化程度高，傳感器選型覆蓋了加速度、陀螺儀、壓力、溫濕度、磁場和光電六大基礎類型。雖然核心晶片還在研發中，但開發版預留了足夠的擴展接口，未來可以無縫對接鴻遠飛鳥自研的MEMS晶片。
第二遍是以一個教育者的眼光看的——實驗手冊的大綱設計得非常用心，從最基礎的傳感器原理到高級的多傳感器融合算法，循序漸進，適合從本科到研究生不同層次的教學需求。
第三遍是以一個老人的眼光看的。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他還是一個年輕教授的時候，也曾經試圖推動中國自主的MEMS教學體系。但那時候國內的MEMS技術基礎太薄弱，別說開發板了，連一顆像樣的國產MEMS晶片都沒有。
最終他只能妥協，在教材中使用博世和ST的晶片作為教學案例。
一用就是二十多年。
現在，一個叫蘇辰的年輕人走到他面前說：」周教授，我來做這件事。」
周志遠拿起手機，撥通了蘇辰的號碼。
」蘇辰，後天下午的行業圓桌，我確認參加。」
」周教授，謝謝您。」蘇辰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語氣平靜但真誠，」不過我要提醒您，對方可能會很不好對付。我聽說博世中國那邊在暗中做了一些……安排。」
」我知道。」周志遠微微一笑，」方建華接了博世聯合實驗室的項目，這事兒圈子裡已經傳開了。」
」您不擔心？」
」擔心什麼？」周志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我今年六十七了，退休了，不需要經費，不需要論文，不需要職稱。我唯一在乎的事情就是我教了一輩子的MEMS，到最後教的全是別人家的東西。現在有機會改變這件事，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教授……」
」好了，不說了。」周志遠打斷了蘇辰，」你去忙你的DRIE，圓桌的事情交給我。記住，技術才是根本。你的DRIE突破了，我在圓桌上說的每一句話才有分量。」
」明白。」
掛斷電話後，周志遠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舊書——他三十年前寫的第一版《微機電系統設計基礎》。
翻開扉頁，上面寫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字：
」獻給中國MEMS的未來。」
三十年了。
這個」未來」，也許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