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論戰
2020年11月10日，下午兩點。
宇辰網與36氪聯合舉辦的行業圓桌直播準時開始。
直播間的標題是——《MEMS教育的國產化之路：機遇還是冒進？》
開播僅十分鐘，在線觀看人數就突破了三十萬。到下午兩點半，這個數字飆升到了五十八萬。彈幕的速度快得幾乎無法閱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暴風雪一樣翻湧。
直播間裡坐著四個人。
主持人是宇辰網的主編趙明遠，四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沉穩有條理。
正方一號嘉賓：清華大學微電子研究所退休教授周志遠，六十七歲，花白頭髮，穿著一件舊得有些起球的灰色毛衣，但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
反方一號嘉賓：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微電子學院副院長方建華教授，五十三歲，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別著一枚精緻的北航校徽。
反方二號嘉賓：博世中國MEMS事業部技術總監石川明，五十一歲，藏青色西裝，面帶職業性的微笑。
」各位觀眾下午好。」趙明遠開場道，」今天我們討論的話題是——鴻遠飛鳥推動MEMS傳感器開發板進入高校教學，這件事到底是推動國產化的必要之舉，還是操之過急的冒進行為？我們先請方建華教授發表看法。」
方建華微微頷首，清了清嗓子，然後以一種不急不緩的語速開口道：
」謝謝主持人。關於這個話題，我想先擺幾個事實。」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博世和ST的MEMS傳感器晶片，是全球MEMS行業的事實標準。全球超過75%的消費電子設備使用的是博世或ST的MEMS傳感器。我們中國也不例外——無論是華為的手機還是大疆的無人機，用的都是博世的加速度計和陀螺儀。」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博世和ST的MEMS實驗教學平台已經在全球範圍內使用了超過十五年。全球超過兩百所知名大學，包括MIT、斯坦福、清華、北航，使用的都是博世或ST的實驗板作為教學工具。學生在學校學了博世的晶片，畢業後到工業界能直接上手，無縫銜接。這是一套被驗證過的成熟體系。」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鴻遠飛鳥的MEMS晶片目前還沒有量產。他們的DRIE深矽刻蝕設備還處於原型驗證階段，距離真正的晶片量產至少還有一到兩年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就急著推開發板進高校，讓學生學習一套目前還不存在完整產業生態的技術平台，這合適嗎？」
方建華頓了頓，掃視了一眼鏡頭，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我不否認蘇辰先生的技術能力，也不否認鴻遠飛鳥在碳纖維和無人機領域取得的成就。但教育不是商業——教育要對學生負責。如果我們今天把鴻遠飛鳥的開發板引入課堂，三年後這些學生畢業了，發現鴻遠飛鳥的MEMS晶片還沒有量產，他們在學校學到的東西在工業界用不上——那我們豈不是在害這些學生？豈不是在讓他們學了一身屠龍之術？」
彈幕瞬間炸了。
」方教授說得有道理啊……」
」確實，連晶片都沒量產就進教材，是不是太急了？」
」等等，別急著站隊，聽聽周教授怎麼說。」
」博世的人也在啊，這是不是有利益關係？」
趙明遠看向周志遠：」周教授，您的看法呢？」
周志遠沒有立即開口。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東西——一塊巴掌大小的綠色電路板，上面焊著幾顆黑色的晶片和幾個微型接插件。
」各位觀眾，這是一塊因特爾51系列單片機的實驗開發板。」周志遠把電路板舉到鏡頭前，」我1988年第一次在清華的課堂上用這塊板子給學生上課的時候，在座的方教授應該還在讀研究生。」
方建華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1988年的時候，」周志遠繼續說道，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有人說過和今天一模一樣的話——'51單片機剛引進中國，還沒有經過市場檢驗，不應該急著進教材。我們已經有了Z80和6502，用了好幾年了，換教材太冒進了。'」
他放下電路板，看著鏡頭。
」結果怎樣呢？51單片機進了教材，三十年過去了，中國培養了上百萬熟悉51系列的工程師。這些工程師支撐了中國電子工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整個過程。」
」但這也帶來了一個問題。」周志遠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上百萬工程師熟悉的51系列——用的是因特爾的X86指令集。我們能生產51單片機的晶片嗎？能。我們能1:1地仿製嗎？能。但我們有授權嗎？」
他停頓了三秒。
」沒有。」
全場安靜了一瞬。
」截至今天，」周志遠一字一句地說，」沒有任何一家中國企業獲得過因特爾公司X86架構的合法授權。我們用了三十年的教材，教了上百萬學生，建了一整套基於51系列的工業體系——但它的智慧財產權，握在別人手裡。」
彈幕的畫風開始轉變。
」臥槽，沒有授權？！」
」真的假的？我們一直在侵權？」
」周教授這刀子捅得准啊……」
」方教授怎麼不說話了？」
方建華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正要開口，周志遠卻沒有給他機會。
」方教授剛才說了三個事實，那我也說三個事實。」
周志遠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方教授說博世和ST是行業標準。沒錯，他們確實是行業標準。但標準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標準是人定的。三十年前51單片機也不是標準，是因為它率先進入了教材，培養了一代人，這一代人把它變成了標準。鴻遠飛鳥今天做的事情，和三十年前51單片機做的事情是一模一樣的——誰先占領教育，誰就定義未來的標準。」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方教授說鴻遠飛鳥的MEMS晶片還沒量產。沒錯，確實還沒量產。但我問方教授一個問題——1988年51單片機進入中國教材的時候，中國能量產51單片機嗎？」
方建華張了張嘴，但沒有說話。
答案是——不能。1988年的時候，中國根本沒有能力量產51單片機。
」不能。」周志遠替他回答了，」1988年我們用51單片機做教材的時候，中國連一顆51晶片都造不出來。但我們照樣用了，照樣教了，照樣培養了一代人。為什麼？因為教育看的不是今天，是未來。」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方教授說學生學了鴻遠飛鳥的開發板，三年後畢業可能在工業界用不上，學了屠龍之術。那我反過來問一個問題——如果我們不把鴻遠飛鳥的開發板引入教材，三年後學生畢業的時候，他們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周志遠的聲音提高了半個八度。
」三年後是2023年。如果鴻遠飛鳥的DRIE技術在一年內突破——這不是如果，以我對蘇辰技術路線的了解，這幾乎是確定的——那麼到2023年，鴻遠飛鳥將擁有自主生產高性能MEMS傳感器的能力。到那時，中國的MEMS產業將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那些從2021年開始用著鴻遠飛鳥開發板長大的學生，他們恰好趕上了這個時代。他們熟悉鴻遠飛鳥的晶片架構，熟悉鴻遠飛鳥的開發環境，他們就是中國MEMS產業未來十年最寶貴的人才。
而那些還在用著博世實驗板的學生呢？他們畢業後，面對的是一個國產MEMS晶片已經崛起的世界，但他們的肌肉記憶里全是博世的東西。他們需要從頭學習國產方案——這才是真正的浪費教育資源。」
彈幕徹底沸騰了。
」周教授牛逼！」
」說得太好了！教育看的不是今天是未來！」
」方教授被打臉了吧？」
」51單片機的類比太精準了！」
」等等，方教授的聯合實驗室是博世給的錢？」
最後這條彈幕迅速被無數人複製，屏幕上刷滿了同樣的文字。
方建華的臉色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怒意開口道：
」周教授，您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您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風險。教育決策不能賭博，不能拿學生的前途去賭一家公司的技術能不能成功。博世和ST的平台是經過十五年驗證的成熟方案，鴻遠飛鳥的開發板是一個連核心晶片都還沒量產的新方案。兩者之間的風險差異是巨大的。」
周志遠微微一笑。
」方教授說到風險，那我們就談談風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後舉到鏡頭前。
」這是2019年5月16日的新聞截圖。那天，美國商務部把華為列入了實體清單。從那天起，華為手機不能用谷歌服務了，華為晶片不能用台積電代工了。」
他又拿出另一張紙。
」這是2020年10月31日的新聞截圖。IDSA發布報告，聲稱鴻遠飛鳥的輕甲碳纖維複合材料具有'軍用防護材料的高度吻合特徵'。報告發布後，波音、東麗、Hexcel等國際客戶全部暫停合作。」
周志遠放下紙張，平靜地看著方建華。
」方教授，您說用博世的平颱風險小。那我問您——如果有一天，博世也被列入某個清單，或者博世決定不再向中國高校供應MEMS實驗板，那些用了十五年博世平台的高校怎麼辦？那些只會用博世晶片的學生怎麼辦？」
方建華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種假設……」
」華為被列入實體清單之前，也有人說'這種假設不可能發生'。」周志遠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人心裡，」鴻遠飛鳥被IDSA報告針對之前，也有人說'國際客戶不可能因為一份報告就全部撤退'。方教授，在今天這個世界裡，供應鏈安全不是假設，是現實。」
全場再次沉默。
這時，一直沒有開口的石川明終於發言了。
」周教授，」他用流利的中文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刻意的平和，」博世是一家全球化的企業，我們在中國有超過六萬名員工，我們和中國的合作關係是長期的、穩定的。將博世和'供應鏈風險'聯繫在一起是不公平的。」
周志遠轉向石川明，目光銳利。
」石川先生，博世確實是一家值得尊敬的企業。但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您的總部位於斯圖加特的董事會收到了一份來自某個政府部門的'建議'，要求博世停止向中國高校供應MEMS實驗板，您個人能阻止這件事發生嗎？」
石川明的笑容僵住了。
他當然不能。
」我不是在針對博世。」周志遠收回目光，看著鏡頭，聲音沉穩而堅定，」我是在說一個簡單的道理——在關鍵技術領域，'備胎'不是浪費，是保險。鴻遠飛鳥的MEMS開發板不是要取代博世的實驗平台，而是要讓中國的MEMS教育多一個選擇、多一條路。
如果鴻遠飛鳥的技術路線成功了，那我們就擁有了一套完全自主的MEMS教育體系，不受任何外部力量的干擾。如果鴻遠飛鳥的技術路線沒有成功——我不認為這種情況會發生，但假設發生了——那博世和ST的平台依然在，學生什麼都不會損失。
所以，引入鴻遠飛鳥的開發板，對學生來說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事情。它不是賭博，它是未雨綢繆。」
彈幕像洪水一樣湧來。
」周教授說得太對了！備胎不是浪費是保險！」
」華為的例子太有說服力了！」
」方教授和石川明被說得啞口無言了吧？」
」方教授的聯合實驗室經費到底是誰給的？請正面回答！」
方建華看著屏幕上鋪天蓋地的彈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有力的論點。
因為周志遠說的每一句話都踩在了要害上——51單片機的歷史類比、X86授權的法律隱患、華為實體清單的供應鏈安全——每一個論點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而他方建華能拿出來的，只有」風險」和」操之過急」這兩個空洞的詞彙。
他突然有些後悔接了石川明的那個電話。
五百萬的聯合實驗室經費、MIT的訪學名額、IEEE的論文……這些東西在此刻突然變得可笑起來。
他用這些東西換來的，是在全國五十八萬人面前被一個六十七歲的退休教授碾壓。
」那……那我最後說一句。」方建華的聲音有些乾澀，」我並不是反對國產化。我只是認為應該等鴻遠飛鳥的技術更加成熟以後再推進。兩年，給鴻遠飛鳥兩年的時間，如果兩年後他們的MEMS晶片量產了，那我第一個支持把他們的開發板引入北航的課堂。」
周志遠微微搖了搖頭。
」方教授，兩年前您也是這麼說的。」
方建華愣住了。
」兩年前？我什麼時候……」
」2018年，北航微電子學院討論是否引入國產EDA工具做教學輔助的時候，您也是這麼說的——'等兩年，等國產EDA成熟了再引入。'結果呢？兩年過去了，北航的EDA課程用的還是Cadence和Synopsys。」
方建華的臉色徹底鐵青了。
彈幕瞬間炸裂。
」周教授這記憶力絕了！」
」方教授，兩年又兩年，到底要等多少個兩年？！」
」打臉了打臉了！」
」方教授就是個拖字訣高手，永遠在'等成熟'！」
趙明遠見氣氛已經到了臨界點，趕緊出來圓場：
」好的，非常感謝各位嘉賓精彩的討論。我們今天的直播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關於MEMS教育國產化的話題，我相信在座各位和屏幕前的觀眾都有了更深入的思考。」
直播結束後，在線觀看人數的最終數據定格在——六十七萬。
這個數字，創下了宇辰網和36氪聯合直播的歷史新高。
………
直播結束後兩個小時。
微博上，#MEMS教育國產化#的話題閱讀量突破了一億。
知乎上，」如何評價周志遠教授在行業圓桌中關於MEMS開發板進高校的發言？」這個問題獲得了超過兩千個回答，最高贊的回答來自一位自稱」某985高校MEMS方向博士生」的匿名用戶：
」看完整場直播，我只想說一句話——方教授的每一個論點都在說'等等看'，周教授的每一個論點都在說'現在做'。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了，在技術追趕的路上，'等等看'往往就等於'永遠追不上'。周教授說得對——誰先占領教育，誰就定義未來的標準。」
B站上，直播錄像的播放量在兩個小時內突破了三百萬。彈幕最密集的時刻出現在周志遠說出」沒有任何一家中國企業獲得過因特爾公司X86架構的合法授權」的那一刻——整個屏幕被」臥槽」和」震驚」兩個詞填滿。
而在蘇州的DRIE實驗室里，蘇辰正在盯著200毫米腔體的長時間熱穩定性測試數據。
沈志明按照他的要求做了連續兩小時的運行測試，每十分鐘記錄一次溫度和刻蝕數據。結果顯示，在連續運行超過一個小時後，腔體壁面溫度趨於穩定，導流槽角度偏移收斂在0.12度以內。
這個數據放到250毫米腔體上，意味著需要將導流槽的設計角度從12.2度預補償到12.05度——留出0.15度的熱膨脹餘量。
蘇辰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數字，然後打開手機，看到了林薇發來的一條消息：
」周教授在圓桌直播上大獲全勝。方建華被說得啞口無言，彈幕全站周教授這邊。67萬人在線觀看，創了紀錄。」
蘇辰看完，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回了兩個字：
」很好。」
緊接著又補了一條：
」250mm腔體的導流槽設計我完成了。預補償角度12.05度。讓陳國棟安排加工，我需要在十天之內拿到新腔體。」
林薇回復了一個苦笑的表情，然後是一句話：
」你就不能先高興一會兒再說工作的事嗎？」
蘇辰沒有回覆。
他放下手機，重新低下頭，繼續在圖紙上標註250毫米腔體的氣路接口位置。
窗外，蘇州工業園區的路燈已經亮了。
橘黃色的燈光穿過窗戶照在他的圖紙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條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
但蘇辰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的世界裡此刻只有三個數字——12.05度、250毫米、十天。
這是他和時間的賽跑。
而這場賽跑，他不打算輸。
宇辰網與36氪聯合舉辦的行業圓桌直播準時開始。
直播間的標題是——《MEMS教育的國產化之路：機遇還是冒進？》
開播僅十分鐘，在線觀看人數就突破了三十萬。到下午兩點半，這個數字飆升到了五十八萬。彈幕的速度快得幾乎無法閱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暴風雪一樣翻湧。
直播間裡坐著四個人。
主持人是宇辰網的主編趙明遠，四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沉穩有條理。
正方一號嘉賓：清華大學微電子研究所退休教授周志遠，六十七歲，花白頭髮，穿著一件舊得有些起球的灰色毛衣，但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
反方一號嘉賓：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微電子學院副院長方建華教授，五十三歲，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胸前別著一枚精緻的北航校徽。
反方二號嘉賓：博世中國MEMS事業部技術總監石川明，五十一歲，藏青色西裝，面帶職業性的微笑。
」各位觀眾下午好。」趙明遠開場道，」今天我們討論的話題是——鴻遠飛鳥推動MEMS傳感器開發板進入高校教學，這件事到底是推動國產化的必要之舉，還是操之過急的冒進行為？我們先請方建華教授發表看法。」
方建華微微頷首，清了清嗓子，然後以一種不急不緩的語速開口道：
」謝謝主持人。關於這個話題，我想先擺幾個事實。」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博世和ST的MEMS傳感器晶片，是全球MEMS行業的事實標準。全球超過75%的消費電子設備使用的是博世或ST的MEMS傳感器。我們中國也不例外——無論是華為的手機還是大疆的無人機，用的都是博世的加速度計和陀螺儀。」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博世和ST的MEMS實驗教學平台已經在全球範圍內使用了超過十五年。全球超過兩百所知名大學，包括MIT、斯坦福、清華、北航，使用的都是博世或ST的實驗板作為教學工具。學生在學校學了博世的晶片，畢業後到工業界能直接上手，無縫銜接。這是一套被驗證過的成熟體系。」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鴻遠飛鳥的MEMS晶片目前還沒有量產。他們的DRIE深矽刻蝕設備還處於原型驗證階段，距離真正的晶片量產至少還有一到兩年的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就急著推開發板進高校，讓學生學習一套目前還不存在完整產業生態的技術平台，這合適嗎？」
方建華頓了頓，掃視了一眼鏡頭，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我不否認蘇辰先生的技術能力，也不否認鴻遠飛鳥在碳纖維和無人機領域取得的成就。但教育不是商業——教育要對學生負責。如果我們今天把鴻遠飛鳥的開發板引入課堂，三年後這些學生畢業了，發現鴻遠飛鳥的MEMS晶片還沒有量產，他們在學校學到的東西在工業界用不上——那我們豈不是在害這些學生？豈不是在讓他們學了一身屠龍之術？」
彈幕瞬間炸了。
」方教授說得有道理啊……」
」確實，連晶片都沒量產就進教材，是不是太急了？」
」等等，別急著站隊，聽聽周教授怎麼說。」
」博世的人也在啊，這是不是有利益關係？」
趙明遠看向周志遠：」周教授，您的看法呢？」
周志遠沒有立即開口。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東西——一塊巴掌大小的綠色電路板，上面焊著幾顆黑色的晶片和幾個微型接插件。
」各位觀眾，這是一塊因特爾51系列單片機的實驗開發板。」周志遠把電路板舉到鏡頭前，」我1988年第一次在清華的課堂上用這塊板子給學生上課的時候，在座的方教授應該還在讀研究生。」
方建華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1988年的時候，」周志遠繼續說道，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有人說過和今天一模一樣的話——'51單片機剛引進中國，還沒有經過市場檢驗，不應該急著進教材。我們已經有了Z80和6502，用了好幾年了，換教材太冒進了。'」
他放下電路板，看著鏡頭。
」結果怎樣呢？51單片機進了教材，三十年過去了，中國培養了上百萬熟悉51系列的工程師。這些工程師支撐了中國電子工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整個過程。」
」但這也帶來了一個問題。」周志遠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上百萬工程師熟悉的51系列——用的是因特爾的X86指令集。我們能生產51單片機的晶片嗎？能。我們能1:1地仿製嗎？能。但我們有授權嗎？」
他停頓了三秒。
」沒有。」
全場安靜了一瞬。
」截至今天，」周志遠一字一句地說，」沒有任何一家中國企業獲得過因特爾公司X86架構的合法授權。我們用了三十年的教材，教了上百萬學生，建了一整套基於51系列的工業體系——但它的智慧財產權，握在別人手裡。」
彈幕的畫風開始轉變。
」臥槽，沒有授權？！」
」真的假的？我們一直在侵權？」
」周教授這刀子捅得准啊……」
」方教授怎麼不說話了？」
方建華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正要開口，周志遠卻沒有給他機會。
」方教授剛才說了三個事實，那我也說三個事實。」
周志遠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方教授說博世和ST是行業標準。沒錯，他們確實是行業標準。但標準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標準是人定的。三十年前51單片機也不是標準，是因為它率先進入了教材，培養了一代人，這一代人把它變成了標準。鴻遠飛鳥今天做的事情，和三十年前51單片機做的事情是一模一樣的——誰先占領教育，誰就定義未來的標準。」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方教授說鴻遠飛鳥的MEMS晶片還沒量產。沒錯，確實還沒量產。但我問方教授一個問題——1988年51單片機進入中國教材的時候，中國能量產51單片機嗎？」
方建華張了張嘴，但沒有說話。
答案是——不能。1988年的時候，中國根本沒有能力量產51單片機。
」不能。」周志遠替他回答了，」1988年我們用51單片機做教材的時候，中國連一顆51晶片都造不出來。但我們照樣用了，照樣教了，照樣培養了一代人。為什麼？因為教育看的不是今天，是未來。」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方教授說學生學了鴻遠飛鳥的開發板，三年後畢業可能在工業界用不上，學了屠龍之術。那我反過來問一個問題——如果我們不把鴻遠飛鳥的開發板引入教材，三年後學生畢業的時候，他們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周志遠的聲音提高了半個八度。
」三年後是2023年。如果鴻遠飛鳥的DRIE技術在一年內突破——這不是如果，以我對蘇辰技術路線的了解，這幾乎是確定的——那麼到2023年，鴻遠飛鳥將擁有自主生產高性能MEMS傳感器的能力。到那時，中國的MEMS產業將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那些從2021年開始用著鴻遠飛鳥開發板長大的學生，他們恰好趕上了這個時代。他們熟悉鴻遠飛鳥的晶片架構，熟悉鴻遠飛鳥的開發環境，他們就是中國MEMS產業未來十年最寶貴的人才。
而那些還在用著博世實驗板的學生呢？他們畢業後，面對的是一個國產MEMS晶片已經崛起的世界，但他們的肌肉記憶里全是博世的東西。他們需要從頭學習國產方案——這才是真正的浪費教育資源。」
彈幕徹底沸騰了。
」周教授牛逼！」
」說得太好了！教育看的不是今天是未來！」
」方教授被打臉了吧？」
」51單片機的類比太精準了！」
」等等，方教授的聯合實驗室是博世給的錢？」
最後這條彈幕迅速被無數人複製，屏幕上刷滿了同樣的文字。
方建華的臉色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怒意開口道：
」周教授，您說的有一定道理，但您忽略了一個關鍵問題——風險。教育決策不能賭博，不能拿學生的前途去賭一家公司的技術能不能成功。博世和ST的平台是經過十五年驗證的成熟方案，鴻遠飛鳥的開發板是一個連核心晶片都還沒量產的新方案。兩者之間的風險差異是巨大的。」
周志遠微微一笑。
」方教授說到風險，那我們就談談風險。」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後舉到鏡頭前。
」這是2019年5月16日的新聞截圖。那天，美國商務部把華為列入了實體清單。從那天起，華為手機不能用谷歌服務了，華為晶片不能用台積電代工了。」
他又拿出另一張紙。
」這是2020年10月31日的新聞截圖。IDSA發布報告，聲稱鴻遠飛鳥的輕甲碳纖維複合材料具有'軍用防護材料的高度吻合特徵'。報告發布後，波音、東麗、Hexcel等國際客戶全部暫停合作。」
周志遠放下紙張，平靜地看著方建華。
」方教授，您說用博世的平颱風險小。那我問您——如果有一天，博世也被列入某個清單，或者博世決定不再向中國高校供應MEMS實驗板，那些用了十五年博世平台的高校怎麼辦？那些只會用博世晶片的學生怎麼辦？」
方建華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種假設……」
」華為被列入實體清單之前，也有人說'這種假設不可能發生'。」周志遠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人心裡，」鴻遠飛鳥被IDSA報告針對之前，也有人說'國際客戶不可能因為一份報告就全部撤退'。方教授，在今天這個世界裡，供應鏈安全不是假設，是現實。」
全場再次沉默。
這時，一直沒有開口的石川明終於發言了。
」周教授，」他用流利的中文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刻意的平和，」博世是一家全球化的企業，我們在中國有超過六萬名員工，我們和中國的合作關係是長期的、穩定的。將博世和'供應鏈風險'聯繫在一起是不公平的。」
周志遠轉向石川明，目光銳利。
」石川先生，博世確實是一家值得尊敬的企業。但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如果您的總部位於斯圖加特的董事會收到了一份來自某個政府部門的'建議'，要求博世停止向中國高校供應MEMS實驗板，您個人能阻止這件事發生嗎？」
石川明的笑容僵住了。
他當然不能。
」我不是在針對博世。」周志遠收回目光，看著鏡頭，聲音沉穩而堅定，」我是在說一個簡單的道理——在關鍵技術領域，'備胎'不是浪費，是保險。鴻遠飛鳥的MEMS開發板不是要取代博世的實驗平台，而是要讓中國的MEMS教育多一個選擇、多一條路。
如果鴻遠飛鳥的技術路線成功了，那我們就擁有了一套完全自主的MEMS教育體系，不受任何外部力量的干擾。如果鴻遠飛鳥的技術路線沒有成功——我不認為這種情況會發生，但假設發生了——那博世和ST的平台依然在，學生什麼都不會損失。
所以，引入鴻遠飛鳥的開發板，對學生來說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事情。它不是賭博，它是未雨綢繆。」
彈幕像洪水一樣湧來。
」周教授說得太對了！備胎不是浪費是保險！」
」華為的例子太有說服力了！」
」方教授和石川明被說得啞口無言了吧？」
」方教授的聯合實驗室經費到底是誰給的？請正面回答！」
方建華看著屏幕上鋪天蓋地的彈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有力的論點。
因為周志遠說的每一句話都踩在了要害上——51單片機的歷史類比、X86授權的法律隱患、華為實體清單的供應鏈安全——每一個論點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而他方建華能拿出來的，只有」風險」和」操之過急」這兩個空洞的詞彙。
他突然有些後悔接了石川明的那個電話。
五百萬的聯合實驗室經費、MIT的訪學名額、IEEE的論文……這些東西在此刻突然變得可笑起來。
他用這些東西換來的，是在全國五十八萬人面前被一個六十七歲的退休教授碾壓。
」那……那我最後說一句。」方建華的聲音有些乾澀，」我並不是反對國產化。我只是認為應該等鴻遠飛鳥的技術更加成熟以後再推進。兩年，給鴻遠飛鳥兩年的時間，如果兩年後他們的MEMS晶片量產了，那我第一個支持把他們的開發板引入北航的課堂。」
周志遠微微搖了搖頭。
」方教授，兩年前您也是這麼說的。」
方建華愣住了。
」兩年前？我什麼時候……」
」2018年，北航微電子學院討論是否引入國產EDA工具做教學輔助的時候，您也是這麼說的——'等兩年，等國產EDA成熟了再引入。'結果呢？兩年過去了，北航的EDA課程用的還是Cadence和Synopsys。」
方建華的臉色徹底鐵青了。
彈幕瞬間炸裂。
」周教授這記憶力絕了！」
」方教授，兩年又兩年，到底要等多少個兩年？！」
」打臉了打臉了！」
」方教授就是個拖字訣高手，永遠在'等成熟'！」
趙明遠見氣氛已經到了臨界點，趕緊出來圓場：
」好的，非常感謝各位嘉賓精彩的討論。我們今天的直播到這裡就告一段落了。關於MEMS教育國產化的話題，我相信在座各位和屏幕前的觀眾都有了更深入的思考。」
直播結束後，在線觀看人數的最終數據定格在——六十七萬。
這個數字，創下了宇辰網和36氪聯合直播的歷史新高。
………
直播結束後兩個小時。
微博上，#MEMS教育國產化#的話題閱讀量突破了一億。
知乎上，」如何評價周志遠教授在行業圓桌中關於MEMS開發板進高校的發言？」這個問題獲得了超過兩千個回答，最高贊的回答來自一位自稱」某985高校MEMS方向博士生」的匿名用戶：
」看完整場直播，我只想說一句話——方教授的每一個論點都在說'等等看'，周教授的每一個論點都在說'現在做'。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了，在技術追趕的路上，'等等看'往往就等於'永遠追不上'。周教授說得對——誰先占領教育，誰就定義未來的標準。」
B站上，直播錄像的播放量在兩個小時內突破了三百萬。彈幕最密集的時刻出現在周志遠說出」沒有任何一家中國企業獲得過因特爾公司X86架構的合法授權」的那一刻——整個屏幕被」臥槽」和」震驚」兩個詞填滿。
而在蘇州的DRIE實驗室里，蘇辰正在盯著200毫米腔體的長時間熱穩定性測試數據。
沈志明按照他的要求做了連續兩小時的運行測試，每十分鐘記錄一次溫度和刻蝕數據。結果顯示，在連續運行超過一個小時後，腔體壁面溫度趨於穩定，導流槽角度偏移收斂在0.12度以內。
這個數據放到250毫米腔體上，意味著需要將導流槽的設計角度從12.2度預補償到12.05度——留出0.15度的熱膨脹餘量。
蘇辰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數字，然後打開手機，看到了林薇發來的一條消息：
」周教授在圓桌直播上大獲全勝。方建華被說得啞口無言，彈幕全站周教授這邊。67萬人在線觀看，創了紀錄。」
蘇辰看完，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他回了兩個字：
」很好。」
緊接著又補了一條：
」250mm腔體的導流槽設計我完成了。預補償角度12.05度。讓陳國棟安排加工，我需要在十天之內拿到新腔體。」
林薇回復了一個苦笑的表情，然後是一句話：
」你就不能先高興一會兒再說工作的事嗎？」
蘇辰沒有回覆。
他放下手機，重新低下頭，繼續在圖紙上標註250毫米腔體的氣路接口位置。
窗外，蘇州工業園區的路燈已經亮了。
橘黃色的燈光穿過窗戶照在他的圖紙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線條染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
但蘇辰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的世界裡此刻只有三個數字——12.05度、250毫米、十天。
這是他和時間的賽跑。
而這場賽跑，他不打算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