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暗流
2020年5月中旬。
蘇辰的那篇專訪在行業內引發的震動遠未平息。
無人機行業的論壇、微信群、朋友圈裡，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同一個話題——鴻遠智能的三大計劃到底靠不靠譜。
看好的一派認為，飛鳥平台已經證明了蘇辰的戰略眼光，一個月簽約三百二十家不是靠運氣，而是靠積累了兩年的技術壁壘和供應鏈優勢。這種人一旦說要做什麼，最好別賭他做不到。
不看好的一派則認為，蘇辰在吹牛。
」鴻遠就是一家做消費級無人機和植保的公司，F4賣得好是因為三千多塊的價位沒什麼競爭。現在要收購工業集成商？做五千塊以上的高端消費無人機對標大疆？還要搞什麼低空通信模塊？」
一個無人機行業的自媒體博主寫了一篇閱讀量過萬的文章，標題叫《蘇辰的野心與鴻遠的邊界》。
文章的核心觀點是：一家成立四年、年營收不到三個億的公司，同時推三條戰略線，這不是野心，這是找死。
」消費級做得好不代表工業級也能做。品牌是有天花板的。鴻遠在行業里的認知就是'F4那家公司'和'植保SDK聯盟'。你讓一個電網公司或者物流企業採購鴻遠的工業無人機，人家第一反應是什麼？是'這家做消費機的公司也做工業機？'。」
」至於F5對標大疆，更是痴人說夢。大疆在消費級市場的統治力不是靠某一項技術建立的，而是靠十年積累的品牌、渠道、用戶生態和持續疊代能力。鴻遠拿什麼對標？靠一款F4？」
這篇文章在行業圈裡傳播甚廣，很多人在轉發的時候加上了自己的評論：」說得有道理」」蘇辰確實步子邁太大了」」飛鳥平台做得好，但不代表什麼都能做好」。
當然也有人反駁。
一個在鴻遠工作過兩年的前員工在知乎上寫了一篇長文，標題是《你們不了解蘇辰》。
」兩年前所有人都覺得鴻遠做自研飛控是燒錢，結果飛鳥平台出來了。一年前所有人都覺得鴻遠和微感半導體合作是冒險，結果國產IMU做出來了。每一次蘇辰做的事情在當時看來都是'步子邁太大'，但事後來看每一步都踩在了點上。」
」你們不了解這個人。他不是那種拍腦袋做決定的老闆。他每做一件事之前，至少已經想好了後面三步。」
這篇文章的閱讀量也過了五萬，但評論區依然兩極分化。
無論外界怎麼議論，鴻遠智能的步伐沒有停下來。
……
2020年5月19日，深圳福田。
一間臨街的私人茶室里，夏康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還沒倒的鐵觀音。
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瘦削，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polo衫，看起來像一個大學教授而不是一家千億級公司的副總裁。
大疆創新副總裁沈平川。
」沈總，話我就直說了。」
夏康昊端起茶杯，但沒有喝，」飛鳥平台的事您也看到了，蘇辰這步棋走得很快，再不應對，整個中小無人機飛控市場就全是他的了。」
沈平川沒有說話，用手指輕輕轉著茶杯。
」我的想法是，天鷹和大疆可以在飛控領域做一些合作。大疆的飛控技術是行業里最頂尖的，天鷹有渠道和客戶基礎。如果我們聯手推出一個開放飛控平台，足以和飛鳥正面競爭。」
沈平川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淡。
」夏總，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你可能不太了解大疆內部的情況。」
」怎麼說？」
」大疆的飛控從來沒有對外開放過，這是公司成立十四年以來的核心策略。飛控是大疆的命根子，不是說對外合作就能對外合作的。這種決定需要汪總親自點頭，而據我了解，汪總對這件事的態度是……」
沈平川頓了頓。
」他覺得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
夏康昊的手指停住了。
」大疆的消費級市場占有率在國內超過百分之七十，全球超過百分之六十。飛鳥平台目前影響的是中小廠商的飛控採購，這部分市場對大疆來說……」
沈平川斟酌了一下用詞，」不在核心關注範圍內。」
」但如果鴻遠收購了中翼，拿到了工業整機能力，再加上飛鳥生態——」
」夏總。」
沈平川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淡但很堅定。
」大疆關注的是自己的產品和自己的用戶。別人做什麼，大疆不太關心。這是汪總的原話。」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
夏康昊慢慢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個苦澀的笑容。
」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
大疆不會聯手。不是因為大疆做不到，而是因為大疆不屑。在大疆眼裡，飛鳥平台影響的那些中小廠商根本不值得他們出手。
而天鷹，在大疆眼裡大概也不值得。
」既然這樣，那今天就當是老朋友喝個茶吧。」
夏康昊舉起茶杯。
」好。」
沈平川也舉起了杯子。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誰都沒再提飛控的事。
……
從茶室出來後，夏康昊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車流發了很久的呆。
國內市場守不住了。
飛鳥平台在中小廠商中的滲透速度遠超預期，適航認證的差距至少一年以上，核心技術團隊已經散了。就算大疆願意合作也來不及，何況大疆根本不願意。
那就換個戰場。
夏康昊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林薇，幫我約一下東南亞和中東那邊的渠道商。天鷹的飛控模組在那邊有沒有潛在客戶？」
」夏總，東南亞這邊的話，泰國和印尼有幾家植保無人機公司之前問過我們的飛控方案，不過後來沒有下文。中東那邊我需要查一下。」
」查。我要詳細的名單。」
」好的。夏總，您是打算……」
」國內的飛控市場暫時打不過鴻遠，但東南亞和中東還沒有被飛鳥覆蓋。那邊的無人機市場正在起步，准入門檻也沒有國內這麼高。天鷹的飛控雖然在國內被飛鳥壓著打，但放到東南亞，還是有競爭力的。」
」明白了。我今天就開始整理。」
掛斷電話後，夏康昊靠在車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國內就讓給蘇辰吧。
但海外市場，天鷹不會放棄。
飛鳥平台還沒有進入東南亞，這是一個時間窗口。如果天鷹能搶在鴻遠之前在東南亞建立起客戶關係，至少還能保住一片天地。
雖然這個想法帶著幾分自我安慰的意味——畢竟國內都打不過鴻遠，海外就一定打得過嗎？
但至少，這是目前唯一還能走的路。
……
與此同時，鴻遠這邊的事情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
東莞松山湖新工廠的建設進度比預期快了兩周。主體廠房已經封頂，內部裝修和設備安裝正在同步進行，預計七月中旬就能進入試生產階段。
這座占地一百五十畝的新工廠，總投資超過兩個億。對於年營收還不到三個億的鴻遠來說，這是一筆巨大的賭注。
但蘇辰算過一筆帳——飛鳥平台每個月的模組銷售收入已經穩定在一千五百萬以上，加上F4的消費級產品線和植保SDK服務費，鴻遠每月的淨利潤接近兩千萬。
按這個速度，新工廠的投資可以在一年內收回。
更重要的是中翼航空科技的收購談判。
五月中旬，蘇辰第二次飛赴成都，和中翼的創始人周振國進行了長達六個小時的閉門談判。
周振國是個務實的人，做了七年無人機集成商，對這個行業的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他很清楚，在飛鳥平台的衝擊下，中翼如果繼續獨立發展，未來的空間會越來越窄——因為飛鳥生態正在重塑整個產業鏈的上下游關係，不加入就會被邊緣化。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線。
」蘇總，中翼的團隊跟了我七年，從五個人做到四百六十人。如果收購之後你要大規模裁員換血，那這個生意不做也罷。」
」周總，鴻遠收購中翼不是為了裁人，是為了補能力。鴻遠有飛控平台，中翼有整機集成經驗。兩邊加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產業鏈。中翼的團隊一個都不會動，我需要的是你們的經驗和你們的客戶關係。」
」估值呢？」
」五億五。現金加股權，七三開。」
周振國沉默了很久。
」六億。現金加股權，六四開。」
蘇辰看了他十秒。
」五億八。現金加股權，六五三五。我的底線。」
周振國伸出了手。
」成交。」
兩人握了握手。
當然，從握手到真正簽約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盡職調查、法務審核、股東大會、交割安排，每一步都需要時間。
但方向已經確定了。
如果一切順利，鴻遠將在今年下半年正式完成對中翼航空科技的收購，成為國內第一家同時擁有飛控平台和工業整機集成能力的無人機企業。
……
2020年5月25日，鴻遠智能總部。
蘇辰剛從成都回來，還沒來得及倒時差，就被徐朗拉進了會議室。
」蘇總，出事了。」
徐朗的表情很凝重，他把一台平板電腦推到蘇辰面前。
屏幕上是大疆官網的首頁，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張巨幅海報——
」DJI FlightCore 開放飛控計劃。」
蘇辰的瞳孔微微一縮。
蘇辰的那篇專訪在行業內引發的震動遠未平息。
無人機行業的論壇、微信群、朋友圈裡，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同一個話題——鴻遠智能的三大計劃到底靠不靠譜。
看好的一派認為，飛鳥平台已經證明了蘇辰的戰略眼光，一個月簽約三百二十家不是靠運氣，而是靠積累了兩年的技術壁壘和供應鏈優勢。這種人一旦說要做什麼，最好別賭他做不到。
不看好的一派則認為，蘇辰在吹牛。
」鴻遠就是一家做消費級無人機和植保的公司，F4賣得好是因為三千多塊的價位沒什麼競爭。現在要收購工業集成商？做五千塊以上的高端消費無人機對標大疆？還要搞什麼低空通信模塊？」
一個無人機行業的自媒體博主寫了一篇閱讀量過萬的文章，標題叫《蘇辰的野心與鴻遠的邊界》。
文章的核心觀點是：一家成立四年、年營收不到三個億的公司，同時推三條戰略線，這不是野心，這是找死。
」消費級做得好不代表工業級也能做。品牌是有天花板的。鴻遠在行業里的認知就是'F4那家公司'和'植保SDK聯盟'。你讓一個電網公司或者物流企業採購鴻遠的工業無人機，人家第一反應是什麼？是'這家做消費機的公司也做工業機？'。」
」至於F5對標大疆，更是痴人說夢。大疆在消費級市場的統治力不是靠某一項技術建立的，而是靠十年積累的品牌、渠道、用戶生態和持續疊代能力。鴻遠拿什麼對標？靠一款F4？」
這篇文章在行業圈裡傳播甚廣，很多人在轉發的時候加上了自己的評論：」說得有道理」」蘇辰確實步子邁太大了」」飛鳥平台做得好，但不代表什麼都能做好」。
當然也有人反駁。
一個在鴻遠工作過兩年的前員工在知乎上寫了一篇長文，標題是《你們不了解蘇辰》。
」兩年前所有人都覺得鴻遠做自研飛控是燒錢，結果飛鳥平台出來了。一年前所有人都覺得鴻遠和微感半導體合作是冒險，結果國產IMU做出來了。每一次蘇辰做的事情在當時看來都是'步子邁太大'，但事後來看每一步都踩在了點上。」
」你們不了解這個人。他不是那種拍腦袋做決定的老闆。他每做一件事之前，至少已經想好了後面三步。」
這篇文章的閱讀量也過了五萬，但評論區依然兩極分化。
無論外界怎麼議論，鴻遠智能的步伐沒有停下來。
……
2020年5月19日，深圳福田。
一間臨街的私人茶室里，夏康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還沒倒的鐵觀音。
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瘦削，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的polo衫，看起來像一個大學教授而不是一家千億級公司的副總裁。
大疆創新副總裁沈平川。
」沈總，話我就直說了。」
夏康昊端起茶杯，但沒有喝，」飛鳥平台的事您也看到了，蘇辰這步棋走得很快，再不應對，整個中小無人機飛控市場就全是他的了。」
沈平川沒有說話，用手指輕輕轉著茶杯。
」我的想法是，天鷹和大疆可以在飛控領域做一些合作。大疆的飛控技術是行業里最頂尖的，天鷹有渠道和客戶基礎。如果我們聯手推出一個開放飛控平台，足以和飛鳥正面競爭。」
沈平川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淡。
」夏總，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你可能不太了解大疆內部的情況。」
」怎麼說？」
」大疆的飛控從來沒有對外開放過，這是公司成立十四年以來的核心策略。飛控是大疆的命根子，不是說對外合作就能對外合作的。這種決定需要汪總親自點頭，而據我了解，汪總對這件事的態度是……」
沈平川頓了頓。
」他覺得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
夏康昊的手指停住了。
」大疆的消費級市場占有率在國內超過百分之七十，全球超過百分之六十。飛鳥平台目前影響的是中小廠商的飛控採購，這部分市場對大疆來說……」
沈平川斟酌了一下用詞，」不在核心關注範圍內。」
」但如果鴻遠收購了中翼，拿到了工業整機能力，再加上飛鳥生態——」
」夏總。」
沈平川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淡但很堅定。
」大疆關注的是自己的產品和自己的用戶。別人做什麼，大疆不太關心。這是汪總的原話。」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
夏康昊慢慢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個苦澀的笑容。
」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
大疆不會聯手。不是因為大疆做不到，而是因為大疆不屑。在大疆眼裡，飛鳥平台影響的那些中小廠商根本不值得他們出手。
而天鷹，在大疆眼裡大概也不值得。
」既然這樣，那今天就當是老朋友喝個茶吧。」
夏康昊舉起茶杯。
」好。」
沈平川也舉起了杯子。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
誰都沒再提飛控的事。
……
從茶室出來後，夏康昊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車流發了很久的呆。
國內市場守不住了。
飛鳥平台在中小廠商中的滲透速度遠超預期，適航認證的差距至少一年以上，核心技術團隊已經散了。就算大疆願意合作也來不及，何況大疆根本不願意。
那就換個戰場。
夏康昊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林薇，幫我約一下東南亞和中東那邊的渠道商。天鷹的飛控模組在那邊有沒有潛在客戶？」
」夏總，東南亞這邊的話，泰國和印尼有幾家植保無人機公司之前問過我們的飛控方案，不過後來沒有下文。中東那邊我需要查一下。」
」查。我要詳細的名單。」
」好的。夏總，您是打算……」
」國內的飛控市場暫時打不過鴻遠，但東南亞和中東還沒有被飛鳥覆蓋。那邊的無人機市場正在起步，准入門檻也沒有國內這麼高。天鷹的飛控雖然在國內被飛鳥壓著打，但放到東南亞，還是有競爭力的。」
」明白了。我今天就開始整理。」
掛斷電話後，夏康昊靠在車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國內就讓給蘇辰吧。
但海外市場，天鷹不會放棄。
飛鳥平台還沒有進入東南亞，這是一個時間窗口。如果天鷹能搶在鴻遠之前在東南亞建立起客戶關係，至少還能保住一片天地。
雖然這個想法帶著幾分自我安慰的意味——畢竟國內都打不過鴻遠，海外就一定打得過嗎？
但至少，這是目前唯一還能走的路。
……
與此同時，鴻遠這邊的事情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
東莞松山湖新工廠的建設進度比預期快了兩周。主體廠房已經封頂，內部裝修和設備安裝正在同步進行，預計七月中旬就能進入試生產階段。
這座占地一百五十畝的新工廠，總投資超過兩個億。對於年營收還不到三個億的鴻遠來說，這是一筆巨大的賭注。
但蘇辰算過一筆帳——飛鳥平台每個月的模組銷售收入已經穩定在一千五百萬以上，加上F4的消費級產品線和植保SDK服務費，鴻遠每月的淨利潤接近兩千萬。
按這個速度，新工廠的投資可以在一年內收回。
更重要的是中翼航空科技的收購談判。
五月中旬，蘇辰第二次飛赴成都，和中翼的創始人周振國進行了長達六個小時的閉門談判。
周振國是個務實的人，做了七年無人機集成商，對這個行業的每一個角落都了如指掌。他很清楚，在飛鳥平台的衝擊下，中翼如果繼續獨立發展，未來的空間會越來越窄——因為飛鳥生態正在重塑整個產業鏈的上下游關係，不加入就會被邊緣化。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線。
」蘇總，中翼的團隊跟了我七年，從五個人做到四百六十人。如果收購之後你要大規模裁員換血，那這個生意不做也罷。」
」周總，鴻遠收購中翼不是為了裁人，是為了補能力。鴻遠有飛控平台，中翼有整機集成經驗。兩邊加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產業鏈。中翼的團隊一個都不會動，我需要的是你們的經驗和你們的客戶關係。」
」估值呢？」
」五億五。現金加股權，七三開。」
周振國沉默了很久。
」六億。現金加股權，六四開。」
蘇辰看了他十秒。
」五億八。現金加股權，六五三五。我的底線。」
周振國伸出了手。
」成交。」
兩人握了握手。
當然，從握手到真正簽約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盡職調查、法務審核、股東大會、交割安排，每一步都需要時間。
但方向已經確定了。
如果一切順利，鴻遠將在今年下半年正式完成對中翼航空科技的收購，成為國內第一家同時擁有飛控平台和工業整機集成能力的無人機企業。
……
2020年5月25日，鴻遠智能總部。
蘇辰剛從成都回來，還沒來得及倒時差，就被徐朗拉進了會議室。
」蘇總，出事了。」
徐朗的表情很凝重，他把一台平板電腦推到蘇辰面前。
屏幕上是大疆官網的首頁，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張巨幅海報——
」DJI FlightCore 開放飛控計劃。」
蘇辰的瞳孔微微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