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微感
無錫。新區。一個不顯眼的科技園裡的五層樓。
微感半導體科技（無錫）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成立於2011年，創始人叫趙建成。三十九歲，南京大學微電子學博士，在博世的上海研發中心超過八年，做到了項目經理。最後因為非大陸籍的天花板問題，又因為想在國內做MEMS而不是在外企做一輩子，辭職創業。
微感主做三件事：IMU慣性測量單元、磁力計、氣壓計。產品在消費電子和汽車層面有一定客戶，但無人機行業的訂單很少。原因很簡單——無人機行業對IMU的溫漂穩定性和同批一致性要求極高。博世可以做到。ST可以做到。TDK可以做到。微感——目前做不到。
趙建成知道這個差距。他在去年底的一次行業峰會上公開承認過：」我們的溫漂穩定性比博世差兩個數量級。同批一致性差一個。要趕上他們至少需要三年。」
三年。這個數字蘇辰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在七月那張白紙上寫下」傳感器」和」牆」的時候，就已經把微感列入了四家國內替代供應商之一。
四家裡微感排第三。前兩家的優勢在於規模和客戶數量。但微感有一個其他三家都沒有的東西——趙建成本人。一個在博世內部做了八年的人。他知道博世的工藝細節在哪裡。他也知道自己和博世的差距具體在哪幾個步驟上。
蘇辰在虛擬拆解實驗室里查過微感的產品。拆解結果顯示：MEMS微電機械結構的設計態度很好。計算精度不如博世。但製造工藝在三個環節上有明顯短板：深硬制工藝的溫度控制精度、圓片應力釋放處理的穩定性、封裝環節的濕度控制。
三個短板。三個都不是算法問題。都是工藝問題。工藝問題的解決靠的是生產經驗、設備投入和耗時的參數調試。
蘇辰知道自己不能幫微感解決這三個短板。虛擬拆解實驗室可以定位問題，但不能替代生產線的真實調試。但如果微感能在特定場景上把這三個短板補到磁力級的達標線以上——那它就能成為鴻遠傳感器供應鏈中的」昺備島」。
不是完全替代博世。而是在博世斷供或差別定價時，能立刻切換上去。
十月二十八日上午九點，蘇辰走進微感半導體的前台。
趙建成在三樓的會議室里等他。會議室很小，只有六把椅子，一張白板，一台投影儀。空調的聲音有點大。
趙建成的第一印象是——瘦。他比同齡的人看起來老了好幾歲。眼窩深陚，額頭上有明顯的抬頭紋。但手掌很乾燥有力——是那種常年在潔淨室里擺弄晚圓和工裝的人的手。
」蘇總，您親自飛過來我很意外。」他說話的方式很直接，沒有寬場式的客套。
」我不喜歡在電話里談技術的事。」蘇辰坐下。
」什麼技術？」
」您的IMU。」
趙建成的眼眸微微一動。行業里關注微感IMU的人不多。無人機行業的人來找他更是第一次。
」蘇總對我們的IMU了解多少？」
」了解得不少。」蘇辰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趙建成拿起來看。快速翻了三頁後他的臉色變了。
」蘇總，這份報告裡的數據——有些數據我們自己都還沒完成第三輪測試。您是怎麼獲得的？」
」我們有自己的測試方法。」蘇辰沒有多解釋。
趙建成把文件放下。他沉默了十秒。然後他抬頭直視蘇辰。
」您來這裡是想要什麼？」
」我來這裡是因為您的設計很好。真的很好。MEMS結構的計算精度不輸博世。但製造工藝的三個短板拖著你的產品——深硬制的溫度控制、圓片應力釋放、封裝濕度。您自己在去年峰會上說過，要三年趕上博世。」
趙建成的嘴角抽了一下。有人把你公開場合說的話記得這麼清楚，這種感覺不算太舒服。
」蘇總想幫我們縮短這三年？」
」我不能縮短。工藝問題不是我技術入股就能解決的。但我能做另一件事。」
」什麼？」
」給您訂單。給您嘗景。給您一個在真實無人機飛行環境中持續調試工藝的機會。您的IMU只在實驗室里測過。沒有在真實的無人機上跑過一萬個小時。博世的IMU在全球上萬台無人機上跑了上億小時。您知道為什麼他們的溫漂穩定性比您好嗎？不是因為他們的設計比您精巧。是因為他們在生產線上調了一萬次。您的生產線調過幾次？」
趙建成沒有說話。但蘇辰看到他的眼眸動了。
」我的提議很簡單。鴻遠從明年Q1開始，在每一批F4和F5的生產中抽出百分之五的產能，搭載微感的IMU做實飛測試。測試數據全部回傳給微感。這些數據是博世永遠不會給您的東西——因為博世不會把自己客戶的飛行數據分享給一個大陸的小廠。」
趙建成的眼睛終於亮了。
」作為回報，您給我的是——」
」兩件事。第一，微感在未來三年裡把無人機級IMU的性能指標做到博世BMI088的七十五分以上。不要求你全面趕上博世。七十五分就夠。第二，微感在鴻遠需要切換供應商時，能夠在四周內完成產能爬坡。」
趙建成看著他。
」您要的是一個備份供應商。」
」不是備份。是保險。您在博世做了八年。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有些時候博世不僅僅是供應商。它也可能是牆。」
趙建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劃了一下。這個動作蘇辰在很多技術人員身上見過——這是在心裡算帳。
」測試數據全部回傳？」
」全部。不作任何截留。」
」我需要一個駐廠工程師跟您的產線。」
」歡迎。鄭氏代工廠的SMT2號線上可以給他一個工位。」
趙建成慢慢點了點頭。
」蘇總，微感成立八年。從博世出來以後我每年都去各大無人機廠商推銷產品。從來沒有一個無人機的老闆親自飛到無錫來找我談技術。也從來沒有一個無人機公司願意拿出產能和數據來幫我們做測試。」
他伸出手。
」您給我們訂單和場景——我給您一個承諾。三年內微感的無人機級IMU做到博世的七十五分。」
蘇辰握住了他的手。
回深圳的航班上，蘇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窗外是萬米高空的夜色。
他在心裡把現在的局面理了一遍。
S2 Pro的價格戰會在近期分走一部分F4的入門級客戶。這無法避免。但S2 Pro的飛控是開源的。它的性能天花板已經被鎖死。鴻遠的F5在明年下半年就會拉開差距。
而傳感器這邊——昊泰的供應鏈施壓不會立即生效。博世和TDK是派系公司，他們會權衡。聯創進場以後的聯合採購量會讓他們謹慎。而微感的測試合作將在明年開始產生真實數據。
三年。趙建成說三年。蘇辰覺得如果微感的工程師能拿到鴻遠實飛數據，這個時間可能會壓縮到兩年。
牆還在。但梯子已經有了第二級。
他閉著眼睛，讓自己睡了過去。明天回到深圳後還有很多事。但方向是明確的
微感半導體科技（無錫）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成立於2011年，創始人叫趙建成。三十九歲，南京大學微電子學博士，在博世的上海研發中心超過八年，做到了項目經理。最後因為非大陸籍的天花板問題，又因為想在國內做MEMS而不是在外企做一輩子，辭職創業。
微感主做三件事：IMU慣性測量單元、磁力計、氣壓計。產品在消費電子和汽車層面有一定客戶，但無人機行業的訂單很少。原因很簡單——無人機行業對IMU的溫漂穩定性和同批一致性要求極高。博世可以做到。ST可以做到。TDK可以做到。微感——目前做不到。
趙建成知道這個差距。他在去年底的一次行業峰會上公開承認過：」我們的溫漂穩定性比博世差兩個數量級。同批一致性差一個。要趕上他們至少需要三年。」
三年。這個數字蘇辰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在七月那張白紙上寫下」傳感器」和」牆」的時候，就已經把微感列入了四家國內替代供應商之一。
四家裡微感排第三。前兩家的優勢在於規模和客戶數量。但微感有一個其他三家都沒有的東西——趙建成本人。一個在博世內部做了八年的人。他知道博世的工藝細節在哪裡。他也知道自己和博世的差距具體在哪幾個步驟上。
蘇辰在虛擬拆解實驗室里查過微感的產品。拆解結果顯示：MEMS微電機械結構的設計態度很好。計算精度不如博世。但製造工藝在三個環節上有明顯短板：深硬制工藝的溫度控制精度、圓片應力釋放處理的穩定性、封裝環節的濕度控制。
三個短板。三個都不是算法問題。都是工藝問題。工藝問題的解決靠的是生產經驗、設備投入和耗時的參數調試。
蘇辰知道自己不能幫微感解決這三個短板。虛擬拆解實驗室可以定位問題，但不能替代生產線的真實調試。但如果微感能在特定場景上把這三個短板補到磁力級的達標線以上——那它就能成為鴻遠傳感器供應鏈中的」昺備島」。
不是完全替代博世。而是在博世斷供或差別定價時，能立刻切換上去。
十月二十八日上午九點，蘇辰走進微感半導體的前台。
趙建成在三樓的會議室里等他。會議室很小，只有六把椅子，一張白板，一台投影儀。空調的聲音有點大。
趙建成的第一印象是——瘦。他比同齡的人看起來老了好幾歲。眼窩深陚，額頭上有明顯的抬頭紋。但手掌很乾燥有力——是那種常年在潔淨室里擺弄晚圓和工裝的人的手。
」蘇總，您親自飛過來我很意外。」他說話的方式很直接，沒有寬場式的客套。
」我不喜歡在電話里談技術的事。」蘇辰坐下。
」什麼技術？」
」您的IMU。」
趙建成的眼眸微微一動。行業里關注微感IMU的人不多。無人機行業的人來找他更是第一次。
」蘇總對我們的IMU了解多少？」
」了解得不少。」蘇辰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趙建成拿起來看。快速翻了三頁後他的臉色變了。
」蘇總，這份報告裡的數據——有些數據我們自己都還沒完成第三輪測試。您是怎麼獲得的？」
」我們有自己的測試方法。」蘇辰沒有多解釋。
趙建成把文件放下。他沉默了十秒。然後他抬頭直視蘇辰。
」您來這裡是想要什麼？」
」我來這裡是因為您的設計很好。真的很好。MEMS結構的計算精度不輸博世。但製造工藝的三個短板拖著你的產品——深硬制的溫度控制、圓片應力釋放、封裝濕度。您自己在去年峰會上說過，要三年趕上博世。」
趙建成的嘴角抽了一下。有人把你公開場合說的話記得這麼清楚，這種感覺不算太舒服。
」蘇總想幫我們縮短這三年？」
」我不能縮短。工藝問題不是我技術入股就能解決的。但我能做另一件事。」
」什麼？」
」給您訂單。給您嘗景。給您一個在真實無人機飛行環境中持續調試工藝的機會。您的IMU只在實驗室里測過。沒有在真實的無人機上跑過一萬個小時。博世的IMU在全球上萬台無人機上跑了上億小時。您知道為什麼他們的溫漂穩定性比您好嗎？不是因為他們的設計比您精巧。是因為他們在生產線上調了一萬次。您的生產線調過幾次？」
趙建成沒有說話。但蘇辰看到他的眼眸動了。
」我的提議很簡單。鴻遠從明年Q1開始，在每一批F4和F5的生產中抽出百分之五的產能，搭載微感的IMU做實飛測試。測試數據全部回傳給微感。這些數據是博世永遠不會給您的東西——因為博世不會把自己客戶的飛行數據分享給一個大陸的小廠。」
趙建成的眼睛終於亮了。
」作為回報，您給我的是——」
」兩件事。第一，微感在未來三年裡把無人機級IMU的性能指標做到博世BMI088的七十五分以上。不要求你全面趕上博世。七十五分就夠。第二，微感在鴻遠需要切換供應商時，能夠在四周內完成產能爬坡。」
趙建成看著他。
」您要的是一個備份供應商。」
」不是備份。是保險。您在博世做了八年。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有些時候博世不僅僅是供應商。它也可能是牆。」
趙建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劃了一下。這個動作蘇辰在很多技術人員身上見過——這是在心裡算帳。
」測試數據全部回傳？」
」全部。不作任何截留。」
」我需要一個駐廠工程師跟您的產線。」
」歡迎。鄭氏代工廠的SMT2號線上可以給他一個工位。」
趙建成慢慢點了點頭。
」蘇總，微感成立八年。從博世出來以後我每年都去各大無人機廠商推銷產品。從來沒有一個無人機的老闆親自飛到無錫來找我談技術。也從來沒有一個無人機公司願意拿出產能和數據來幫我們做測試。」
他伸出手。
」您給我們訂單和場景——我給您一個承諾。三年內微感的無人機級IMU做到博世的七十五分。」
蘇辰握住了他的手。
回深圳的航班上，蘇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窗外是萬米高空的夜色。
他在心裡把現在的局面理了一遍。
S2 Pro的價格戰會在近期分走一部分F4的入門級客戶。這無法避免。但S2 Pro的飛控是開源的。它的性能天花板已經被鎖死。鴻遠的F5在明年下半年就會拉開差距。
而傳感器這邊——昊泰的供應鏈施壓不會立即生效。博世和TDK是派系公司，他們會權衡。聯創進場以後的聯合採購量會讓他們謹慎。而微感的測試合作將在明年開始產生真實數據。
三年。趙建成說三年。蘇辰覺得如果微感的工程師能拿到鴻遠實飛數據，這個時間可能會壓縮到兩年。
牆還在。但梯子已經有了第二級。
他閉著眼睛，讓自己睡了過去。明天回到深圳後還有很多事。但方向是明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