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張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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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一個頭頂山羊角的身影,面帶銀制慘笑面具,身後跟著兩名丐幫六袋弟子,充當護衛。

  三人來到了一處荒崖側面。

  一株枯瘦的小胡楊樹,孤零零地立在背風的崖壁下。

  月光照著扭曲的枝幹,在岩壁上投射出猙獰的影子。

  這景象,看著極為醒目。

  山羊角停在原地,旁邊的丐幫弟子上前,把胡楊樹輕輕往上一拔,一道暗門,轟隆隆地在崖壁上打開。

  濃濃的三勒漿香味,混合著中草藥味,從門內飄出。

  與之同時穿出的,還有武者對練聲,匕首投擲聲,葉子戲出牌聲,賭徒們興奮的吆喝,與骰子撞擊陶碗的脆響。

  山羊角聲音嘶啞,仿佛在刻意偽裝。

  他冷哼一聲:「把燈滅了。」

  霎時間,這聲音仿佛有魔力一般,透過銀色面具嗡嗡地傳出,洞內所有聲響戛然而止,燭火全滅。

  眾人紛紛站起,往門外看時。

  只見一個羊人的輪廓,全身覆蓋在風帽斗篷之下。

  他背對月光。

  只有銀色慘笑面具,隱約可見。

  在眾人看來,這樣的偽裝並無意義。因為這一對羊角,實在是過於醒目。

  而且,反正他們也只認面具。

  沒人關心面具背後是誰。

  「銅十三,為什麼清算張天行的動作,沒繼續了?」

  聽言,一個戴著銅製微笑面具的小頭目,趕忙站出回話:

  「銀首,最近沒送人來,人族血液不夠用,沒辦法製作燃血丹了;沒有燃血丹,我們根本不是那【惡鬼】的一合之敵啊。」

  「人血而已,那你去弄來啊!」

  「上次滅了那個山坳,銀首您說,我們太過張揚,處死了帶頭的王老大,又說沒有您的命令,不准再靠近州城縣城,和附近的山坳。」

  「那你就不會來封信,請示命令?」

  「您之前還說了,重要的事情,一定要當面請示,但我們又不能靠近州城縣城,所以……」

  山羊角心中充滿苦澀。

  要不是他知道,自己的銀面具,對銅面具及以下幫眾,是有絕對控制力的。

  他都會覺得。

  對方是在故意陽奉陰違。

  此時,他陷入了深深的懷疑。

  和這群蟲豸一起,真的能刺殺得了張天行麼?

  清晨。

  漠海窟。

  巨大的鳴沙山擋住了凜冽的寒風,為眾人居住的窟內,多增添了幾分溫暖。

  張天行,每天都是辰時起身。

  他看上去,約莫40的年紀。

  但卻是一頭銀髮,眼眸深邃,以至於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他具體的年歲。

  簡單洗漱後。

  他先如往常一般,走到一面牆壁前。

  這面臥房牆壁上,釘著一些紅字麻紙,都是用曾經的大乾文字書寫。

  內容看讀來,觸目驚心:

  「大乾763年,蕃軍破涼州,人族見妖族,需低頭彎腰,不得直視。」

  「大乾766年,蕃軍破甘州、肅州,改大乾束髮、語言、服飾。」

  「大乾776年,蕃軍破瓜州,人族壯丁淪為奴隸,老弱者斷手鑿目,棄之而去。」

  「大乾781年,蕃軍破伊州,袁刺史以身殉國。」

  ……

  字字泣血,鋪滿一面牆壁。

  臥房另一頭,則是設立了一方簡單的香案,案上供奉著5個烏木牌位。

  上四下一。

  上面四個牌位,分別是——

  「閻」、「李」、「楊」、「郭」

  四個姓氏。

  最下方牌位,則只有一個「張」字。

  很明顯,這是人族曾經的最後四位武聖,以及他張氏先祖的靈位。


  張天行淨手之後,恭恭敬敬地舉起了三炷香,青煙裊裊,帶著淡淡檀香。

  與往日沉默不同的是。

  他今日口中低聲頌禱:

  「四位武聖在上,張家先祖庇佑,願我人族薪火,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一直在一旁護衛的高煌,聞言有些訝異,他這位師父,平日雖是心懷天下,卻也極少這麼直白地禱祝。

  於是高煌忍不住輕聲問道:

  「師父,您何不向前輩們祈願,佑您早日突破武聖境界,或是此次能夠起事成功呢?」

  張天行聞言笑道: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要做,不必事事勞煩先祖,也不必留給後人。」

  言語間,有一股溫和且淡泊的笑意。

  高煌聞言,暗自慚愧。

  「弟子受教。」

  他心中感慨非常。

  跟隨老師越久,越是覺得自身心性不定,修為不足。

  這時候,他又想起了一些往事。

  自己初識老師的情景。

  那時候,他所在的高家。

  原本只是沙洲外城,一個不起眼的一個小世家。

  有一次,高煌父親好不容易,才收到張家的宴席邀請,能夠憑藉請柬,進入沙洲內城,並且在張家的客房住下了。

  那時候高煌還挺年輕,12歲,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脾氣不是很好。

  雖然現在也不好。

  但一碼歸一碼,那時候更不好。

  他當時,看到宴席內,所有人,包括張家作為主家,在妖族客人來之前,都不能動筷子,甚至不敢高聲攀談。

  等到「貴客」來了以後,這些妖族貴族態度倨傲,言辭之間,多有譏諷之意。

  對在場人族,全是些輕蔑之詞。

  當時高煌抄起手裡的碗,就想做點什麼,結果他被早有準備的高父,按下碗,捂著嘴,摁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等妖族走後,他越想越氣。

  居然直接找到張天行大人的住所樓下,張口就罵「人奸敗類」、「不得好死」之類的。

  衛士原本看他是客人,秀氣得像個女孩子,看起來人畜無害,才讓靠近。

  結果一看,是來砸場子的。

  當時就要抓住高煌。

  結果,還是張天行及時打開二樓窗戶,出言阻止了衛士抓人。

  然後關上窗,不理會。

  眼見張天行關窗無視,少年高煌感覺自己被侮辱了,又罵了一刻鐘。

  張天行終於忍無可忍。

  於是他又打開窗戶,居高臨下,拎著茶壺……親自和少年高煌對罵。

  衛士們站在原地,就這麼旁聽著,雙方互相罵了一個時辰。

  最終高煌口乾舌燥,一直仰著頭又太累,不是張天行對手。

  這才灰溜溜地走了。

  後來,高父還是聽到張府下人們議論,才得知此事,他對著少年高煌,就是一頓好打,還揪著他耳朵,登門向張天行跪下道歉。

  張天行大人表示,不要太為難孩子。

  他的那句話,高煌至今都記得——

  「人族未來,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意氣少年啊!」

  在得知少年高煌正在習武后,張天行還特意送了一本,大乾文字書寫的《大乾九品論》,以示鼓勵。

  這之後,兩人之間。

  又發生了一些事情。

  張天行還不計前嫌,秘密收高煌為關門弟子。

  並不為外人知曉。

  等高煌摸了摸懷裡的書,收起回憶。

  他又呈上了每日公文和密信。

  張天行一目十行,目光如電。

  一一看過並批示。

  尤其中間有一封信,是高煌三弟子傳來的。信中說,他已混入刺殺組織內部。

  這個組織,原本是沙洲範圍內,互相不對付的馬匪們,現在這些馬匪被聚攏在一起,上面似乎有妖族的控制。


  妖族給了他們一些,能短期大幅度提升實力的丹藥,名叫燃血丹,但是服用後,最多只能活一個時辰。

  「原來如此,你看看這份……回頭遣人查一下,純陽丹的配方,有沒有泄露的可能性。」

  高煌躬身,雙手接過。

  張天行見公文和密信都已經看完了。

  又到了修煉時間。

  他鄭重地鋪開了,一張古樸畫卷。

  一邊看,一邊觀想。

  高煌這些天,跟著老師一起,不知道看了這張觀想圖多少遍了。

  這是一張普通的先天八卦觀想圖。

  當然,能在妖族嚴酷的治下,保存得如此完好,這本身也不普通了。

  而且筆墨之間,有種特殊的意境和韻味在,不只有單純的卦象展示。

  只要武道境界到了五品,多少都能感受到。

  但只有兼具上乘武道和上乘畫道的人,才能繪製出。

  這樣的根本圖,用來給武者觀想,效果最佳。也就在人族世家傳承中,才能得以完整保存。

  圖中是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個卦象,以及配字。

  在妖族統治下,人族已經幾百年沒出過武聖了。

  張天行祖上,也從來沒有出過武聖,這張圖是從郭家借來的。

  他現在修習的武聖突破法門,也是根據郭家一些殘存手稿,一邊練,一邊推斷出來的。

  郭氏的功法,到了一品以後,還要散功重修,才能修至武聖境界。

  這確實有些冒險和著急,但為了心中所圖大事,他不得不冒險。

  高煌也曾勸他,不如再觀望一二,不急於一時。再不濟,先觀想出個名堂,後續散功也不遲。

  可張天行知道,根據舊時記載,人族就沒有50歲以後修成的武聖。

  而他,已經46歲了。

  等不起了……

  更重要的是,張天行作為拉隆大師的肺腑之交,對他這次前往刺殺妖帝,信心十足。

  說百日,那百日內妖帝必死!

  一旦成功,朝廷內,論族和尚族,必定會斗得你死我活,這正是他千載難逢的起事好時機。

  即使時機都這麼好了。

  人族之內,若是一位武聖都沒有。

  起事之後,只怕也只會被重新鎮壓。

  作為人族武道第一人,他責無旁貸。

  必須逼一逼自己!

  他強行散去功力,以此增加自己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但現在的進度,仍然卡在了這張觀想圖上。

  雖然在人族豪強世家內部,大乾語還是通行的。

  但有很多類似的,生僻字的含義,卻是無人知曉了。有些前朝傳承,在妖族十年如一日的禁錮下,終究是斷了。

  比如八卦圖中的這八個字。

  張天行幾經波折,加上自身鑽研揣摩,終於弄清楚了其中六個字的含義。

  兌、離、震、巽、坎、艮。

  澤、火、雷、風、水、山。

  但是乾和坤,他一直不得要領。

  「『乾』是國號,固然尊貴,但其作為卦象本意,究竟為何?『坤』又是什麼呢,從未聽說過啊!」

  想了半天,仍舊是想不通。

  於是張天行將觀想圖捲起,拿在手中,出言問道:

  「聽說我有兩個小徒孫來了?」

  「是。」

  「走吧,看看孩子們去,換換心情。」

  路上,高煌為老師解釋,葉奇是女孩兒,在進行磨皮修習,不方便探看。

  「那你從庫房,取一份舒筋活血的丹藥,晚點替我送給葉奇。我們去看看另一位,叫劉勝對吧?」

  高煌點頭稱是,並一路為老師講解,劉勝在月牙縣的一些「光榮」事跡。

  把張天行逗得哈哈大笑。

  甚至還講解了,劉勝因地制宜,「改良」了他改良過的磨皮法。


  現在幾乎可以稱之為劉氏改良、張氏改良、閻式磨皮法了。

  張天行也是稱讚劉勝腦子機靈。

  他緊皺的眉頭,也舒緩了不少。

  等到達時。

  劉勝正在和沙子鬥智鬥勇。

  直到一群軍士,簇擁著一身銀髮便裝的張天行走來時。

  大師兄陸有看到,立馬行禮:「見過師祖。」

  黑乎乎的劉勝,也從沙子裡竄出來,也有樣學樣:「見過師祖!」

  他心中暗驚,因為他這兩天,早就通過大師兄,知道了眼前老人的身份。

  沙洲節度使。

  義軍大帥。

  當今人族武道第一人。

  張天行。

  而師父高煌,只是他的小徒弟,自己是他的徒孫。

  居然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抱到了這麼粗的大腿。

  劉勝還是非常滿意父親眼光的。

  要知道現在月牙縣的人,哪怕是武館一條街,都根本不知道,師父高煌還有這層關係。

  畢竟在沙州城以外的地方,妖族治下。貿然報出張天行的名字,可能會起到一些,相反的效果。

  所以,八極館為數不多幾個知情的真傳弟子,也都是守口如瓶。

  要不是這次因禍得福,因為師父走不開的關係,估計他和葉奇,會是猴年馬月才知道。

  只是回去,也沒辦法和別人吹噓。

  張天行也是毫無架子,席地而坐。

  他平易近人,樂呵呵地,和劉勝攀談了幾句。還認真觀察了,對方在沙地里蛄蛹的動作。

  還別說,像那麼回事!

  眼看聊得來,張天行居然給劉勝,講述了這麼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也很簡單。

  大概內容是這樣的——

  很久以前,有個兩個大家族。

  分別是錢家和波家。

  兩家是姻親關係。

  其中錢家大家長過世了,這家失去了頂樑柱。

  波家就搶了錢家的女兒們做妻子,讓錢家瘦弱的兒子們,跟著自己改姓做奴僕,讓他們都更換祖先的服飾髮式方言,不服從的就都殺了。

  但是錢家一些後代,長大後,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認為波家不會真正放過自己,想要反抗,獨立出來。

  另一些後代,就勸說想要反抗的兄弟們,雖然以前,雙方是有血海深仇的。

  但已經幾百年都過去了。

  有什麼仇是過不去的呢?

  如今家底比以前更雄厚,打起來可就全浪費了。維持現狀,不也挺好的麼?

  於是錢家的後代們,爭吵至今。

  故事講完。

  張天行緊接著問劉勝:

  「現在錢家的兩派後代,都在問我的意見;我快要老了,跟不上時代了,不能決斷,想問問你們年輕人的看法。」

  劉勝聽著聽著。

  臉上開始變得嚴肅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堂堂張大帥,不會閒得無聊,跑這裡來給自己講一個,完全虛構的故事。

  甚至他隱約感覺到,這個問題的回答,會影響接下來他的前途。

  於是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劉勝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張天行相關的傳說事跡,想到了自己昨天看到的,幾近失傳的大乾文字。

  他已經有很大的把握,可以推測出,張天行這是把大乾和大蕃,當成了兩個家庭,從而演化出了,剛才的故事。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想到這,劉勝從容回答:

  「我雖然沒讀過書,但也曾在孩提時,坐在書院門口玩耍,聽教書先生說過,『過了九代人還能報祖先的仇麼?就是一百代人,也一定要報仇!』更何況,我猜測,當初如果波家有條件,一定會殺光錢家的男子,只是因為某些原因沒能做到罷了,如今又怎麼可能,真的就放心錢家的後人呢?」


  其實劉勝是想說「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

  但他昨天意識到了,這世界有大乾文字的存在,因此謹慎考慮,也不敢說原文,特意借用「教書先生」的口氣,翻譯了一遍。

  張天行聽言,先是沉默。

  很快他就爽朗一笑:「好,好個有氣節的教書先生,好個有見識的孩子!」

  高煌趕緊盯緊了自己老師,他知道張天行就是這樣。

  看見喜歡的後輩,一高興,就想送點什麼。

  他是真怕,老師隨手把那張先天八卦觀想圖,直接送給劉勝了。

  張天行當然不知道,旁邊的高煌在想這些。

  他大手一揮:

  「劉勝在磨皮境之前,修習所需費用,全都從我俸祿里出。」

  「謝師祖!」

  劉勝突然想到了葉奇,就抱著試試看的態度。

  便問能不能也一起免了。

  張天行當然應允。

  劉勝感動得都快哭了,怎麼這些師門長輩,一個比一個大方啊。

  這下,真是大帥的恩情還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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