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大領導召見
走廊鋪著墨綠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
凌雲在會客室里等了四十分鐘。他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透了。
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工作人員走進來，腳步很輕。「凌先生，領導現在可以見您。」
凌雲站起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文件袋。他跟著工作人員穿過走廊，經過三扇緊閉的門，在第四扇門前停下。工作人員敲了敲門，兩下，力度適中。
「進來。」
聲音從門內傳來，不高，但清晰。
工作人員推開門，側身讓開。凌雲走進去。
房間不大，約莫二十平米。一張深色的辦公桌，兩把單人沙發，一個書櫃。窗開著，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大領導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坐。」他指了指沙發。
凌雲在沙發邊緣坐下，背挺得很直。文件袋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大領導合上手裡的文件，放到一邊。那是凌雲昨天提交的報告，黑色硬質封面在深色桌面上很顯眼。
「報告我看了。」大領導說，目光落在凌雲臉上，「寫得不錯。有數據，有案例，有方案。」
「謝謝領導。」
「不用謝我。」大領導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在報告封面上輕輕點了點，「你這裡面提了十四條具體措施，從晶片設計到作業系統開發，從通信加密到人才培養。如果讓你選，哪一條必須最先做？」
問題來得直接，沒有鋪墊。
凌雲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人才培養。」他說。
「為什麼？」
「因為所有技術都需要人來做。現在國內頂尖的計算機專業畢業生，一半去了美國留學，一半去了外企。留在國內做基礎研發的，不到百分之十。」
大領導沒有立即回應。他拿起報告，翻到最後一章，那裡有一張表格，列出了1992年至1996年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畢業生的去向統計。
「你這個數據準確嗎？」
「我聯繫了六所重點高校的就業指導中心。」凌雲說，「清華、北大、復旦、交大、浙大、中科大,六所學校的數據基本一致。」
鉛筆在表格邊緣劃了一道線。
「你提出的解決方案是校企合作。」大領導抬起頭，「具體怎麼操作？」
凌雲從文件袋裡拿出一份補充材料，只有三頁紙。他起身，雙手遞過去。
大領導接過，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即看。
「你說。」
「現在的計算機教育，教材落後產業至少五年。」凌雲坐回沙發，「學生大四學的知識，畢業時已經過時了。企業需要的是能立即上手的人，但學校培養的是理論知識紮實、動手能力薄弱的人。這個斷層必須補上。」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大領導的表情。
領導在聽，沒有打斷。
「我建議在高校設立聯合實驗室。企業出設備、出實際項目、派出工程師擔任兼職導師；學校出場地、出學生、負責基礎理論教學。學生從大二開始進入實驗室，參與真實的研發項目。」
「企業憑什麼做這個投入？」
「兩個原因。」凌雲說，「第一，可以提前鎖定優秀人才。第二，可以根據自己的技術路線培養學生，縮短入職後的培訓周期。」
大領導拿起那份補充材料，翻到第二頁。那裡畫了一張流程圖，展示了從大二到研三的七年培養路徑。
「你這個方案，周期太長了。」他說，「七年才能培養出一批人。我們現在就需要人。」
「所以還要有短期方案。」凌雲又從文件袋裡拿出一頁紙，「在職工程師的再培訓。現在各單位的計算機技術人員，大多是八十年代畢業的，知識結構已經老化。可以通過短期集訓、項目實戰的方式，讓他們快速掌握新技術。」
大領導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大約一分鐘。窗外的風吹進來，紙頁的邊角微微顫動。
「如果讓你在江蘇省選一所高校試點，」他抬起頭，「你會選哪所？」
問題轉得很突然。
凌雲思考了五秒鐘。
「南京大學。」他說，「計算機系實力強，地理位置好，而且……」他頓了頓，「江蘇的教育信息化建設正在啟動，有實際的應用場景。」
大領導點點頭。他拿起內線電話，按了一個鍵。
「讓教育廳的張為民同志過來一趟。」他說完，掛斷電話。
然後他看向凌雲。
「你報告裡提到，你在美國有一家公司，在做作業系統。」
「是的。」
「為什麼不在國內做？」
「兩個原因。」凌雲說，「第一，美國的開源技術生態更成熟，招聘人才更容易。第二，如果系統完全在國內開發，會引起過早的關注和打壓。」
「現在呢？不擔心打壓了？」
「擔心。」凌雲說，「但有些事必須開始做。作業系統是信息產業的根基，這個根基必須握在自己手裡。」
大領導沒有說話,他拿起鉛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字很小，從凌雲的角度看不清內容。
敲門聲響起。
張為民推門進來。看到凌雲時，他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領導，您找我。」
「坐。」大領導指了指另一把沙發，「這個年輕人你認識嗎？」
張為民坐下，看了凌雲一眼。
「聽說過。星火科技的創始人，最近在投標省里的教育信息化項目。」
「他的報告我看了。」大領導把那份補充材料推過去，「關於計算機人才培養的校企合作方案。我想在江蘇先試點，南大作為第一批合作高校。」
張為民接過材料，快速瀏覽。他的目光在幾個關鍵數據上停留。
「教育廳這邊需要做什麼？」他問。
「三件事。」大領導說，「第一，協調南大計算機系，建立聯合實驗室。第二，把今年省教育信息化的部分採購需求，作為實驗室的實際項目。第三，評估效果，半年後我要看報告。」
「時間很緊。」
「所以才要抓緊。」大領導看向凌雲，「你有什麼要求？」
凌雲深吸一口氣。
「第一，實驗室的設備採購，希望能採用星火科技的產品。不是要求獨家，是作為技術驗證的平台。」
張為民皺了皺眉，但沒有說話。
「第二，參與項目的學生，畢業後如果願意加入星火科技，希望能在落戶、住房等方面有一些政策支持。」
「第三，」凌雲停頓了一下，「實驗室研發的技術成果，智慧財產權歸屬需要明確。如果是基於企業提供的核心技術，企業應該享有優先使用權。」
大領導聽完，看向張為民。
「有困難嗎？」
「需要和學校、科技廳、人事廳幾個部門協調。」張為民說，「但可以操作。」
「那就操作。」大領導站起身。
另外兩人也跟著站起來。
「試點周期一年。」大領導看著凌雲，「一年後，我要看到三樣東西：第一，培養出了多少能立即投入研發的學生；第二，實驗室產出了哪些可應用的技術成果；第三，這個模式能不能複製到其他高校。」
「明白。」
「去吧。」大領導擺擺手，「具體細節你們對接。」
走出房間時，凌雲的後背已經濕了。襯衫貼在皮膚上，走廊的空調風吹過來，一陣涼意。
張為民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兩人一直走到賓館大堂，張為民才停下腳步。
「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他說，「帶上詳細的方案和預算。」
「好的，廳長。」
張為民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你知不知道，異想公司也在爭取省里的項目？」
「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張為民說，「他們是中科院的下屬企業，有背景，有資源。」
「我知道。」凌雲說。
張為民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停在門口的車。
凌雲站在大堂里，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賓館大門。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三點二十。
他從背包里掏出手機，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
「倪老，」他說，「領導同意了。試點放在江蘇，南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倪光南的聲音傳來，「我聯繫南大的老朋友。」
「還有件事。」凌雲走出賓館，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教育廳的張廳長，明天要見我們。」
「意料之中。」倪光南說，「你把方案再細化一下，特別是智慧財產權那部分。學校會有顧慮。」
「明白。」
掛斷電話，凌雲站在賓館門口的台階上。一輛計程車駛過來，他招手上車。
「去哪？」司機問。
「南京大學。」
車子駛入中山路。1997年8月的南京，梧桐樹的葉子還是深綠色，要等到秋天才會變黃。
凌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來回摩挲，黑色的硬質封面已經有些磨損。
報告交上去了。
試點拿到了。
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
凌雲在會客室里等了四十分鐘。他面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透了。
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工作人員走進來，腳步很輕。「凌先生，領導現在可以見您。」
凌雲站起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文件袋。他跟著工作人員穿過走廊，經過三扇緊閉的門，在第四扇門前停下。工作人員敲了敲門，兩下，力度適中。
「進來。」
聲音從門內傳來，不高，但清晰。
工作人員推開門，側身讓開。凌雲走進去。
房間不大，約莫二十平米。一張深色的辦公桌，兩把單人沙發，一個書櫃。窗開著，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大領導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坐。」他指了指沙發。
凌雲在沙發邊緣坐下，背挺得很直。文件袋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壓在上面。
大領導合上手裡的文件，放到一邊。那是凌雲昨天提交的報告，黑色硬質封面在深色桌面上很顯眼。
「報告我看了。」大領導說，目光落在凌雲臉上，「寫得不錯。有數據，有案例，有方案。」
「謝謝領導。」
「不用謝我。」大領導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在報告封面上輕輕點了點，「你這裡面提了十四條具體措施，從晶片設計到作業系統開發，從通信加密到人才培養。如果讓你選，哪一條必須最先做？」
問題來得直接，沒有鋪墊。
凌雲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人才培養。」他說。
「為什麼？」
「因為所有技術都需要人來做。現在國內頂尖的計算機專業畢業生，一半去了美國留學，一半去了外企。留在國內做基礎研發的，不到百分之十。」
大領導沒有立即回應。他拿起報告，翻到最後一章，那裡有一張表格，列出了1992年至1996年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畢業生的去向統計。
「你這個數據準確嗎？」
「我聯繫了六所重點高校的就業指導中心。」凌雲說，「清華、北大、復旦、交大、浙大、中科大,六所學校的數據基本一致。」
鉛筆在表格邊緣劃了一道線。
「你提出的解決方案是校企合作。」大領導抬起頭，「具體怎麼操作？」
凌雲從文件袋裡拿出一份補充材料，只有三頁紙。他起身，雙手遞過去。
大領導接過，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即看。
「你說。」
「現在的計算機教育，教材落後產業至少五年。」凌雲坐回沙發，「學生大四學的知識，畢業時已經過時了。企業需要的是能立即上手的人，但學校培養的是理論知識紮實、動手能力薄弱的人。這個斷層必須補上。」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大領導的表情。
領導在聽，沒有打斷。
「我建議在高校設立聯合實驗室。企業出設備、出實際項目、派出工程師擔任兼職導師；學校出場地、出學生、負責基礎理論教學。學生從大二開始進入實驗室，參與真實的研發項目。」
「企業憑什麼做這個投入？」
「兩個原因。」凌雲說，「第一，可以提前鎖定優秀人才。第二，可以根據自己的技術路線培養學生，縮短入職後的培訓周期。」
大領導拿起那份補充材料，翻到第二頁。那裡畫了一張流程圖，展示了從大二到研三的七年培養路徑。
「你這個方案，周期太長了。」他說，「七年才能培養出一批人。我們現在就需要人。」
「所以還要有短期方案。」凌雲又從文件袋裡拿出一頁紙，「在職工程師的再培訓。現在各單位的計算機技術人員，大多是八十年代畢業的，知識結構已經老化。可以通過短期集訓、項目實戰的方式，讓他們快速掌握新技術。」
大領導把兩份材料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大約一分鐘。窗外的風吹進來，紙頁的邊角微微顫動。
「如果讓你在江蘇省選一所高校試點，」他抬起頭，「你會選哪所？」
問題轉得很突然。
凌雲思考了五秒鐘。
「南京大學。」他說，「計算機系實力強，地理位置好，而且……」他頓了頓，「江蘇的教育信息化建設正在啟動，有實際的應用場景。」
大領導點點頭。他拿起內線電話，按了一個鍵。
「讓教育廳的張為民同志過來一趟。」他說完，掛斷電話。
然後他看向凌雲。
「你報告裡提到，你在美國有一家公司，在做作業系統。」
「是的。」
「為什麼不在國內做？」
「兩個原因。」凌雲說，「第一，美國的開源技術生態更成熟，招聘人才更容易。第二，如果系統完全在國內開發，會引起過早的關注和打壓。」
「現在呢？不擔心打壓了？」
「擔心。」凌雲說，「但有些事必須開始做。作業系統是信息產業的根基，這個根基必須握在自己手裡。」
大領導沒有說話,他拿起鉛筆，在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字很小，從凌雲的角度看不清內容。
敲門聲響起。
張為民推門進來。看到凌雲時，他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領導，您找我。」
「坐。」大領導指了指另一把沙發，「這個年輕人你認識嗎？」
張為民坐下，看了凌雲一眼。
「聽說過。星火科技的創始人，最近在投標省里的教育信息化項目。」
「他的報告我看了。」大領導把那份補充材料推過去，「關於計算機人才培養的校企合作方案。我想在江蘇先試點，南大作為第一批合作高校。」
張為民接過材料，快速瀏覽。他的目光在幾個關鍵數據上停留。
「教育廳這邊需要做什麼？」他問。
「三件事。」大領導說，「第一，協調南大計算機系，建立聯合實驗室。第二，把今年省教育信息化的部分採購需求，作為實驗室的實際項目。第三，評估效果，半年後我要看報告。」
「時間很緊。」
「所以才要抓緊。」大領導看向凌雲，「你有什麼要求？」
凌雲深吸一口氣。
「第一，實驗室的設備採購，希望能採用星火科技的產品。不是要求獨家，是作為技術驗證的平台。」
張為民皺了皺眉，但沒有說話。
「第二，參與項目的學生，畢業後如果願意加入星火科技，希望能在落戶、住房等方面有一些政策支持。」
「第三，」凌雲停頓了一下，「實驗室研發的技術成果，智慧財產權歸屬需要明確。如果是基於企業提供的核心技術，企業應該享有優先使用權。」
大領導聽完，看向張為民。
「有困難嗎？」
「需要和學校、科技廳、人事廳幾個部門協調。」張為民說，「但可以操作。」
「那就操作。」大領導站起身。
另外兩人也跟著站起來。
「試點周期一年。」大領導看著凌雲，「一年後，我要看到三樣東西：第一，培養出了多少能立即投入研發的學生；第二，實驗室產出了哪些可應用的技術成果；第三，這個模式能不能複製到其他高校。」
「明白。」
「去吧。」大領導擺擺手，「具體細節你們對接。」
走出房間時，凌雲的後背已經濕了。襯衫貼在皮膚上，走廊的空調風吹過來，一陣涼意。
張為民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兩人一直走到賓館大堂，張為民才停下腳步。
「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他說，「帶上詳細的方案和預算。」
「好的，廳長。」
張為民看著他，看了幾秒鐘。
「你知不知道，異想公司也在爭取省里的項目？」
「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張為民說，「他們是中科院的下屬企業，有背景，有資源。」
「我知道。」凌雲說。
張為民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向停在門口的車。
凌雲站在大堂里，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賓館大門。他抬手看了看表，下午三點二十。
他從背包里掏出手機，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後接通。
「倪老，」他說，「領導同意了。試點放在江蘇，南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好。」倪光南的聲音傳來，「我聯繫南大的老朋友。」
「還有件事。」凌雲走出賓館，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教育廳的張廳長，明天要見我們。」
「意料之中。」倪光南說，「你把方案再細化一下，特別是智慧財產權那部分。學校會有顧慮。」
「明白。」
掛斷電話，凌雲站在賓館門口的台階上。一輛計程車駛過來，他招手上車。
「去哪？」司機問。
「南京大學。」
車子駛入中山路。1997年8月的南京，梧桐樹的葉子還是深綠色，要等到秋天才會變黃。
凌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來回摩挲，黑色的硬質封面已經有些磨損。
報告交上去了。
試點拿到了。
真正的挑戰，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