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信息安全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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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調外機在窗戶外嗡嗡作響。

  凌雲把列印出來的報告初稿攤在茶几上,紙張鋪滿了整個玻璃台面。倪光南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紅藍兩色筆。

  「第三頁這裡,」倪光南用藍色筆圈出一段,「『晶片設計必須從架構層實現自主』,這個說法要改。」

  凌雲抬起頭。

  「太激進?」他問。

  「不是激進不激進的問題。」倪光南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是可行性。我們現在連0.5微米的工藝都還沒完全吃透,談架構自主,上面會覺得你在畫大餅。」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那您覺得應該怎麼寫?」

  倪光南重新戴上眼鏡,在空白處開始寫字。他的字很小,但筆畫很重,鋼筆尖壓得紙面凹陷。

  「分三步走。」他邊寫邊說,「第一步,用三年時間,實現中低端晶片的完全自主設計——不是架構自主,是在現有架構基礎上的深度定製和優化。」

  凌雲走回茶几旁,俯身看那些字。

  「第二步,用五年時間,建立完整的晶片設計工具鏈。EDA軟體,仿真平台,測試環境。這一步不追求完全國產,但要實現關鍵環節可控。」

  紅筆在紙上划過。

  「第三步,十年後,開始探索自主架構。那時候工藝應該到0.18微米了,有了一定的技術積累,也有了一定的市場支撐。」

  凌雲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直起身,從背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那是一台IBM ThinkPad,黑色的外殼已經有些磨損。

  他開機,打開一個文檔。

  「我和您的部分要銜接上。」他說,「硬體自主是基礎,但光有硬體不夠。作業系統、通信協議、加密算法,這些軟的東西如果被人留了後門,硬體再自主也是透明的。」

  倪光南看著他。

  「你報告裡寫的那些監控手段……」老人頓了頓,「有依據嗎?」

  凌雲的手指在觸摸板上停住了。

  「我研究過他們的技術文檔。」凌雲說,聲音很平,「TCP/IP協議棧的漏洞,作業系統的預留接口,加密算法里的數學陷阱。這些都不是猜測,是技術上可以實現的東西。」

  他點開一個圖表。

  「這是我從美國專利局資料庫里找到的。1994年,NSA申請了一項專利,叫『在加密通信中植入可恢復密鑰的方法』。專利號5432849。這個專利的摘要寫得很隱晦,但如果你懂密碼學,就能看出來它在說什麼。」

  倪光南接過電腦,把屏幕轉向自己。他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房間裡只有空調的風聲和鍵盤偶爾的敲擊聲。

  「你英語很好。」倪光南最後說。

  「大學時下的功夫。」

  老人把電腦推回來。

  「這部分可以寫進去。但不要用『監控』這個詞,用『技術依賴性可能導致的安全風險』。報告是給領導看的,要客觀,要有數據支撐。」

  凌雲點點頭。他開始修改文檔,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移動。

  倪光南站起身,走到窗邊。他背著手,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自行車流。1997年的南京,滿街都是桑塔納和捷達,偶爾有幾輛進口車駛過。

  「我六三年參加工作時,」他突然說,「中國的第一台電子計算機剛研製成功沒多久。那時候用的還是電子管,一個房間那麼大,算力還不如現在一個計算器。」

  凌雲沒有抬頭,但打字的速度慢了下來。

  「後來是電晶體,是小規模集成電路。我們一步一步追,追得很辛苦。」倪光南轉過身,「八十年代,我覺得快追上了。九十年代,發現距離又拉大了。」

  他走回茶几旁,拿起那份報告。

  「你這個十年到十五年的規劃,是基於什麼判斷?」

  凌雲終於停下打字。他合上電腦,看著倪光南。

  「基於一個可能性。」凌雲說,「如果現在不開始布局,十年後我們會發現,從晶片到作業系統,從資料庫到應用軟體,整條產業鏈上沒有一個環節是我們能完全控制的。那時候再想自主,成本會比現在高十倍,時間會比現在長二十年。」


  「為什麼是十年後?」

  「因為網際網路。」凌雲重新打開電腦,調出另一張圖,「現在國內的網際網路用戶不到一百萬。十年後,這個數字會是一億,甚至更多。當整個社會都運行在網際網路上時,基礎設施的安全性就不再是技術問題,而是國家安全問題。」

  他把屏幕轉向倪光南。

  「這是我的第二部分:通信網絡安全。現在的骨幹網設備,百分之八十是思科和朗訊的。這些設備里的固件,我們沒有人看過原始碼。路由協議是怎麼實現的?流量監控功能有沒有留接口?不知道。」

  倪光南坐下,重新戴上眼鏡。

  「解決方案呢?」

  「分三個階段。」凌雲調出一份表格,「短期,三年內,在現有設備基礎上部署國產加密網關和流量審計系統。中期,五年內,推動國產路由交換設備的研發和試點部署。長期,十年內,實現骨幹網核心設備的全面替代。」

  「錢從哪裡來?」

  「這就是為什麼需要國家層面的規劃。」凌雲說,「如果每個部門、每個省各自採購,永遠是買國外成品最划算。但如果有一個統一的戰略,把未來十年的採購需求集中起來,形成市場規模,就能帶動整個產業鏈。」

  倪光南拿起紅筆,在報告的邊緣空白處開始寫字。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

  「要加上成本估算。」他說,「不能只說需要多少錢,要說清楚這些錢投下去,能產生什麼效益。就業崗位,技術積累,產業拉動。領導要看這些。」

  「已經在做了。」凌雲點開另一個文件,「這是我請山大經濟系的教授幫忙做的模型。按照我們的規劃,第一階段投入五十億,可以帶動相關產業產值增加兩百億,創造三到五萬個高端技術崗位。」

  「數據可靠嗎?」

  「保守估計。」

  倪光南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坐在賓館的標準間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窗外的光打在他側臉上,能看到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已經連續三天只睡四五個小時。

  「你今年多大?」倪光南突然問。

  「二十五。」

  老人點點頭,沒說話。他拿起報告,翻到作業系統那一章。

  這一部分是凌雲獨立完成的。字裡行間有一種罕見的篤定,不是理論推演的那種篤定,而是像在陳述已經發生過的事實。

  「你對微軟的判斷很悲觀。」倪光南說。

  「不是悲觀,是現實。」凌雲走到小冰箱前,拿出兩瓶水,遞給倪光南一瓶,「Windows 95的代碼量已經超過一千五百萬行。沒有人能完全審計這麼龐大的系統,連微軟自己的工程師都不能。這意味著,如果裡面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我們永遠發現不了。」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而且他們不會給我們原始碼。永遠不會。」

  「所以你要做開源系統?」

  「開源只是一個手段。」凌雲說,「真正的目的是可控。原始碼在我們手裡,每一行代碼我們都能看懂,都能修改。這才是安全的基礎。」

  倪光南翻到報告的最後一章。那裡有一個時間表,從1998年到2012年,十五年時間,分三個階段實現從硬體到軟體的全產業鏈自主可控。

  每一個階段都有具體的目標、關鍵技術和風險評估。

  寫得非常詳細,詳細到不像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能寫出來的東西。

  「這些技術路線,」倪光南指著表格里的幾處,「你是怎麼確定的?」

  凌雲沉默了幾秒。

  「我研究過很多資料。」他說,「國內外的論文,專利,技術報告。也諮詢過很多專家。最後得出的判斷。」

  「有沒有可能太樂觀了?」

  「有可能。」凌雲承認,「但如果連一個樂觀的規劃都沒有,我們永遠只會跟在別人後面。」

  倪光南放下報告。他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絨布,慢慢擦拭鏡片。

  「報告什麼時候交?」他問。

  「明天上午。」凌雲看了看表,「我大伯說,領導下午有時間聽匯報。」

  「你親自匯報?」

  「我們一起去。」凌雲說,「您講硬體部分,我講軟體和網絡部分。」


  倪光南把眼鏡戴回去。他看了凌雲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房間裡的燈光自動亮起。

  「好。」老人最後說。

  他們開始最後一遍校對。凌雲念,倪光南對著紙質稿檢查。遇到需要修改的地方,就用紅筆標出來,凌雲在電腦上實時更新。

  晚上八點,報告最終定稿。

  凌雲點了列印。賓館商務中心的印表機開始工作,一頁一頁吐出還帶著溫度的紙張。

  倪光南站在印表機旁,接過每一頁,按順序整理好。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就像在整理什麼珍貴的東西。

  最後一頁列印完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

  兩人都沒有吃晚飯,但都不覺得餓。

  凌雲把報告裝訂成三份,一份原件,兩份副本。他用的是黑色硬質封面,扉頁上只印了兩個字:報告。

  下面一行小字:關於我國信息技術產業自主可控發展路徑的建議。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這樣行嗎?」他問倪光南。

  老人摸了摸封面,點點頭。

  「內容比形式重要。」

  他們收拾好東西,關掉電腦,關掉房間的燈。

  倪光南站在門口,看了看手裡的報告,又看了看遠處長江大橋上的燈光。

  「如果這份報告能被採納,」他說,「十年後,中國會不一樣。」

  凌雲沒有接話。他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打開後門讓倪光南先上。

  車子駛入夜晚的街道。路燈的光透過車窗,在兩人臉上划過一道又一道。

  報告放在中間的座位上,黑色的封面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但它就在那裡。

  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和六十四歲的老人,帶著這份三萬字的報告,駛向1997年北京的夜晚。

  而在城市的另一處,另一場關於中國計算機產業的對話,剛剛在酒杯碰撞聲中結束。

  歷史從不相約,但它總是在同一個時刻,讓不同的選擇同時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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