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李子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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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戴爾驗收的時候,凌雲在酒店咖啡廳等人。突然有人推開玻璃門進來,皮夾克,牛仔褲,頭髮像是用手隨便抓了兩把。這人掃了一眼,目光停在凌雲身上,大步走過來,步子很響。

  「凌總?」他伸出右手,握手時掌心有汗,力氣不小,「我是李子余。」說完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磚上刮出聲音。

  服務員過來。李子余沒看菜單:「有吃的嗎?餓死了。」

  「有簡餐,三明治……」

  「來個最頂飽的。」李子余打斷她,又對凌雲咧嘴一笑,「早上從北京飛過來,鄭斌那傢伙非讓我坐早班機,說你別遲到。他怕你欠他那兩百萬跑了。」

  凌雲給他倒茶:「錢跑不了。」

  「那是。」李子余接過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燙得咧嘴,「他說你去年在美國帶他一周賺30%,真的?」

  「行情配合。」

  三明治來了。李子余抓起就咬,三口吃下去一半,才含糊不清地問:「那現在呢?還做美股?」

  「在做。」凌雲說,「但準備撤了。」

  李子余咀嚼的動作慢下來。他咽下嘴裡的食物,喝了口茶,把剩下的三明治放回盤子。

  「撤?美股不是還在漲嗎?我看新聞,納斯達克天天新高。」

  「漲得差不多了。」凌雲說,「我準備三月份左右清倉。」

  「為什麼是三月份?」

  「幾個因素。」凌雲從包里拿出一份列印的表格,只有一頁,是幾支科技股的走勢圖,「你看雅虎,從去年四月上市到現在,漲了六倍。市盈率已經沒法看了。還有網景,股價波動越來越大。市場情緒太熱。」

  李子余接過表格,看得很仔細。他用手指沿著K線圖比劃,又去看底部的成交量。

  「你這成本多少?」他指著雅虎。

  「三塊八左右。」

  「現在……確實該走了。」李子余放下表格,「但你清倉之後呢?」

  「看機會。」凌雲說得很模糊。

  李子余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容里有種「我懂」的意思。「你肯定有下一步,對吧?鄭斌說你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有想法,但還不成熟。」凌雲說,「得等資金出來再說。」

  「什麼方向?總得有個大方向吧?」李子余身體前傾,「是繼續炒美股,還是轉戰其他市場?港股?日本?還是國內?」

  「都有可能。」凌雲依然沒給具體答案,「得看三月份的時候,哪個市場機會最明顯。」

  李子余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看看凌雲,又看看窗外,然後轉回頭。

  「鄭斌說你欠他兩百萬。」他突然換了個話題,「他說不急著還,讓你用錢生錢。」

  「年化10%的利息。」

  「那他肯定滿意。」李子余說,「現在,我也想搭個車。」

  「風險不小。」凌雲提醒,「我現在是獲利了結,但你如果現在進場,成本高,萬一三月前市場回調,可能虧錢。」

  「我不現在進。」李子余說,「我跟你節奏。你說進,我就跟著進。你說清,我就跟著清。」

  凌雲笑了笑說道:「我今年估計要到年底才會繼續炒美股。今年一年都不會進股市的。」

  「這樣啊?」李子余說,「那你告訴我,清出來的資金,你初步打算往哪幾個方向配置,各占多少比例。」

  凌雲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只有三頁,是英文的經濟數據摘要。

  李子余用紙巾擦擦嘴,接過文件。他看得很慢,一行行掃過數字。吃麵的隨意勁兒沒了,眼神很專注。

  看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這些數據,國內知道的人不多。」

  「華爾街知道。」凌雲說,「對沖基金已經在布局了。索羅斯的量子基金,去年就開始建立泰銖空頭頭寸。」

  「你覺得會崩?」

  「不是覺得,是必然。」凌雲指著文件上的一個數字,「泰國經常帳戶赤字占GDP 8%,這是不可持續的。要麼大幅貶值,要麼耗盡外匯儲備後被迫貶值。時間問題。」

  李子余喝了一大口水。「你想跟著索羅斯干?」

  「不跟。我做自己的,資金量小,靈活,跟在後面喝點湯。」凌雲說,「我計劃春節後開始減倉美股,四月前清完。然後分批建立東南亞貨幣空頭,主要做泰銖和印尼盾,搭配股指期貨。」

  「風險呢?」

  「很大。」凌雲實話實說,「第一,時間風險。可能熬半年一年才崩。第二,政策風險。東南亞國家可能資本管制,限制做空。第三,槓桿風險。外匯期貨槓桿高,看錯方向會爆倉。」

  李子余掏出一包煙,是紅塔山。他抽出一支,想想又放回去。「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凌雲說,「另外三成是意外。比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突然大規模援助,或者美國介入。但按現在的局勢,概率低。」

  李子余掏出打火機,在手裡轉著玩。金屬打火機開合,發出咔嗒聲。

  他突然說,話題跳開,「去年江南省里招商引資,來了不少東南亞商人,主要是泰國和馬來西亞的。他們聊起國內經濟,語氣很焦慮。說房地產跌了,股市跌了,銀行壞帳多得嚇人。」

  他停頓一下:「我當時覺得,是他們自己經營有問題。現在看你這份數據,可能是系統性問題。」

  「是系統性問題。」凌雲說,「不止泰國,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都一樣。過熱投資,過度借貸,固定匯率制。這是經典的危機配方。」

  「經濟有周期,泡沫會破,失衡會糾正。我只是在糾正發生前,站在正確的一邊。」

  李子余笑了,這次笑得不那麼隨意,有點銳利。「這話說得像個哲學家。但實際操作呢?具體怎麼做?通過什麼渠道?」

  「我在香港開了戶,通過國際投行。」凌雲說,「高盛、摩根史坦利都能做東南亞貨幣遠期和期權。資金出境,你有辦法吧?」

  「有。」李子余沒細說,但語氣肯定,「需要多少時間?」

  「資金到位後,建倉需要一個月。不能一次砸進去,要分批,避免被發現。」

  李子余從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不是筆記本,是那種幹部用的工作日誌。他翻到空白頁,用筆畫了個簡單的時間軸。

  「預期收益?」

  「如果泰銖貶值50%,我們槓桿五倍,理論收益250%。扣除成本和風險,目標100%-150%。」凌雲說,「時間周期六到九個月。」

  「虧光的概率?」

  「如果方向完全看錯,泰銖不僅不貶反而升值,且我們滿槓桿,那會虧光。但我會設置止損線,最大回撤控制在30%以內。」

  李子余合上本子,把筆插回口袋。他身體往後靠,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窗外的園林。

  「這事不小。」他說,「我得想想。」

  「應該的。」凌雲說,「你可以回去研究一下數據,找懂行的人問問。兩周內給我答覆就行。」

  「不用兩周。」李子余轉回頭,「三天。三天後我給你電話。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每周一次簡報,郵件或電話,說明頭寸和盈虧。第二,超過20%的回撤必須通知我,我可以選擇退出。第三,所有操作必須有記錄,事後我要看流水。」

  「可以。」凌雲說,「我會準備協議。」

  「還有件事。」李子余身體前傾,聲音壓低,「這事,別讓鄭斌知道細節。他問我,我就說你帶我做了點美股,賺了點小錢。東南亞的事,不提。」

  凌雲點頭。他懂。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子余站起來,伸手:「三天後聯繫。這之前,你該幹嘛幹嘛,就當沒見過我。」

  握手,這次力道輕了些。他看看表,站起身:「我下午還得飛上海,有個會。協議弄好了發我傳真。錢我二月底前到位。」

  「不急。」凌雲也站起來,「三月初才啟動。」

  「早點準備好。」李子余伸出手,這次握手輕了些,「對了,你那光電滑鼠,我聽鄭斌提過一嘴。東西怎麼樣?」

  「還行,今天戴爾在驗廠。」

  「要是成了,跟我說一聲。」李子余眨眨眼,「我家老頭子在江南省,說不定能幫上點忙,推銷推銷。」

  「謝了。」

  「走了。」他擺擺手,大步離開,皮夾克下擺跟著步子晃。

  凌雲坐回座位,看著李子余穿過院子,身影消失在酒店大堂。

  這個人,表面大大咧咧,問的問題卻都在點上。提的條件也周全,既給了操作空間,又留了風控後門。

  窗外,天陰了,像是要下雪。

  年關將近,很多事情要抓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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