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徹夜長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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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一塊濕透了的黑布,沉重地壓在星城工學院的校園裡。

  路燈的光暈是昏黃的,把光禿禿的梧桐樹影投在地上,張牙舞爪。

  冷風從敞開的領口灌進去,颳得皮膚生疼。

  張漢玉沒有目的地走著,腳下的水泥路面冰冷堅硬,每一步都震得他胸口發悶。

  劉建國的怒吼還在耳邊迴響。

  「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為了個村姑,連前途都不要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不是的。

  他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他眼前浮現出兩張臉。

  一張是王小花的,帶著淚痕,卻笑得比打穀場上的陽光還要燦爛。她對他說,我送你去車站。

  一張是林婉清的,清冷而專注,在嘈雜的站台上,她幫他整理好衣領,遞給他一整個未來的可能。她對他說,別讓這裡的土地,困住你的腳步。

  一個代表著根。

  一個指向了天。

  他以為自己可以兼得,可以用在天上學到的本事,回來澆灌腳下的根。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北京,電子工業部,一個遙遠到他從未敢奢望過的名字,就這麼輕飄飄地砸了下來,要將他的根連根拔起。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宿舍樓那個亮著燈的窗口。

  那扇窗,此刻像一個審判席。

  推開宿舍的門,一股混雜著煙味和焦躁的空氣撲面而來。

  屋裡沒人說話,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劉建國坐在床邊,正一口一口地猛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黑得像鍋底。

  陳文博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翻一頁,視線時不時地瞟向門口。

  最反常的是李響。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湊過來打圓場,只是縮在自己的角落裡,手裡捏著一封信,低著頭,一動不動。

  張漢玉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

  劉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他將菸頭狠狠地按在桌沿上,發出「滋」的一聲。

  「想明白了?」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張漢玉沒有回答,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床鋪前。

  「我問你話呢!」

  劉建國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張漢-玉,我他媽是為你好!我們是什麼出身?我們是好不容易從土裡刨食的日子裡爬出來的!現在有條通天的路擺在你面前,你居然跟我說你要考慮?你對得起你爹媽嗎?對得起你頭懸樑錐刺股的那些晚上嗎?」

  陳文博放下了書。

  「建國,你少說兩句,讓漢玉自己想想。」

  「想?想什麼?」

  劉建國指向張漢玉,手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子上。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們這兄弟就沒法做了!我劉建國丟不起這個人,我沒你這麼個拎不清的兄弟!」

  宿舍里的空氣繃成了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就在這時,一個壓抑了很久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都別吵了。」

  是李響。

  他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睛裡同樣是一片混亂。

  「不就是個選擇嗎,有什麼好吵的。」

  劉建國愣了一下,火氣沒處發,轉頭就沖向了他。

  「你小子懂個屁!這能一樣嗎?這是去北京!是…… 」

  「我爸,也給我安排了工作。」

  李響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宿舍里炸開。

  劉建國後面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陳文博也驚愕地看了過去。

  李響慢慢地,把手裡的那封信,放在了桌上。信紙因為被手汗浸透,已經變得皺皺巴巴。


  「省輕工業局,辦公室的科員。」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張漢玉的機會是天上的餡餅,那李響這個,就是實實在在揣進兜里的金元寶。

  省城的機關,辦公室,科員。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一輩子安穩無憂的鐵飯碗。

  劉建國的嘴巴張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這……這是好事啊!響兒,你小子行啊!你爸真有本事!」

  他用力拍著李響的肩膀,臉上的怒氣瞬間被狂喜和羨慕取代。

  「那你還哭喪著個臉幹嘛?今晚得雙喜臨門!你們倆,都得請客!」

  李響卻扯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不想去。」

  劉建國的笑容,再一次僵在了臉上。

  他看看李響,又看看面無表情的張漢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晚上被反覆碾壓。

  「你……你也不想去?」

  「我想去省第一工具機廠。」

  李響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固執的渴望。

  「我想去車間,我想看著圖紙上的東西,變成一個個零件,再組裝成一台機器。我學了四年機械,不是為了去辦公室端茶倒水,寫材料的。」

  「你瘋了!」

  劉建國後退一步,用看兩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們。

  「一個要去山溝溝里伺候村姑,一個放著機關不待要去車間裡吃灰!你們倆是不是串通好的,合起伙來氣我?」

  「建國。」

  張漢玉終於開口了。

  「這不是氣你。」

  他走到李響身邊,拿起那封皺巴巴的信。

  「這是我們自己的事。」

  劉建國看著他們倆,一個沉默而堅定,一個倔強而迷茫。

  他忽然感覺一陣無力。

  他想把他們罵醒,想把他們從自己認為的懸崖邊上拉回來。

  可他發現,他們站在懸崖邊上,看到的風景,好像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樣。

  「行。」

  劉建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你們行。」

  「你們都是聖人,都是有理想有抱負的文化人!」

  「就我劉建國,是個俗人,就想活得像個人樣!」

  他猛地抓起自己的外套,摔門而出。

  【砰——】

  巨大的關門聲,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宿舍里,終於安靜了下來。

  陳文博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也拿起暖水瓶,默默地出去了。

  只剩下張漢玉和李響。

  李響把頭埋進臂彎里,肩膀微微聳動。

  張漢玉把那封信放回他面前,在他對面的床沿上坐了下來。

  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李響才悶悶地開口。

  「漢玉,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我爹在信里罵我,說我不知好歹。他說他託了多少關係,送了多少禮,才給我弄到這個機會。他說我要是敢不去,就打斷我的腿。」

  李響抬起頭,眼眶通紅。

  「可我一想到,我這輩子就要對著一張桌子,一沓報紙,一杯茶,過到死。我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我害怕。」

  張漢玉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我也怕。」

  李響愣住了。

  「你怕什麼?你可是要去北京的。」

  「我怕我回不去了。」

  張漢玉的聲音很輕。

  「我怕我習慣了北京的高樓,習慣了研究所的安靜,就再也聽不慣我們村里柴油機的轟鳴聲了。」

  「我怕我忘了,我學這些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想起王小花說的,那些出去了的知青,再也沒回來過。他們嫌這裡窮,嫌這裡土。

  他會變成那樣的人嗎?

  他會變成一棵……沒有根的空心樹嗎?

  李響呆呆地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們都覺得我們瘋了。」

  「也許吧。」

  張漢-玉拿起桌上那本林婉清給他的筆記,牛皮紙的封面,已經被他的手汗濡濕了一角。

  【願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什麼樣的未來,才算是光明的未來?

  是在京城的研究所里,發表一篇又一篇震驚世界的論文?

  還是回到那片貧瘠的土地,讓柴油機重新轟鳴,讓孩子們也能用上電腦?

  他不知道。

  「漢玉,那你……打算怎麼辦?」

  李響問道。

  張漢玉摩挲著那本筆記,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條通往北京的路,和那條回到王家屯的路,在他腦海里交錯,撕扯。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就這麼走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響。

  「這個決定,不能讓別人替我們做。」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數據結構》,翻開了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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