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林婉兒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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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里的空氣是凝固的。

  昨夜那扇門【砰】地一聲關上後,某種東西就碎了,再也拼不回來。

  劉建國坐在自己的床鋪上,背對著門口,用一把小刷子,一遍遍地刷著他的那雙解放鞋,鞋底的泥垢被刷下來,在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

  李響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但他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

  陳文博拿著一本書,翻來覆去還是那一頁。

  張漢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面前攤開的是那本林婉清給的筆記,可他的視線卻穿過書頁,落在了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杈上。

  「收信!」

  一聲長長的吆喝從樓道口傳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陳文博像是得了大赦,立刻放下書站了起來。

  「我去拿。」

  沒有人回應。

  過了幾分鐘,陳文博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沓信。他把一封印著廠礦標誌的信丟給劉建國,又把一封熟悉的、來自老家的信輕輕放在李響手邊。

  然後,他走到了張漢玉面前,手裡捏著最後一封。

  「漢玉,你的。」

  他的聲音很輕。

  「北京來的。」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裡。

  一直埋著頭的李響猛地抬起了頭。

  用鞋刷和自己較勁的劉建國也停下了動作,他緩緩轉過身,視線落在陳文博手裡的那封信上。

  那是一個很乾淨的牛皮紙信封,沒有一點褶皺。右上角的郵票貼得方方正正,藍色的郵戳印跡清晰地寫著兩個字:北京。

  劉建國的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

  「嗬,聖旨到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砂紙一樣摩擦著每個人的耳膜。

  「我就說嘛,人家是天上的文曲星,咱們這些地上的泥腿子,怎麼配跟人家在一個屋檐下。」

  張漢玉沒有理他,從陳文博手裡接過了信。

  信封很薄,卻有一種奇異的份量。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細密而堅韌的質地,這和他從家裡收到的那種粗糙發黃的信紙完全不同。

  他沒有立刻拆開。

  他只是把信放在了桌上,那本筆記的旁邊。

  這個動作似乎徹底激怒了劉建國。他把鞋刷重重地拍在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怎麼?不敢當著我們的面看?」

  「是怕信里的金科玉律,被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窮酸氣給熏著了?」

  李響站了起來,漲紅了臉。

  「劉建國,你夠了!」

  「我夠了?」

  劉建國也站了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是我夠了,還是你們倆夠了?一個鐵飯碗擺在面前不要,一個去北京的好機會在這裡猶豫不決!」

  「你們清高!你們有理想!」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擠破了頭想進個好單位,想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的人,特別俗,特別髒?」

  張漢玉終於抬起頭,平靜地看向他。

  「建國,這只是一封信。」

  他的聲音很穩,沒有一絲波瀾。

  「不是判決書。」

  說完,他拿起那封信,轉身走出了宿舍。

  他需要一點新鮮的、不帶火藥味的空氣。

  他一直走,穿過長長的走廊,走下樓梯,繞到宿舍樓後面那片空地上。

  初冬的風有些涼,吹在臉上,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一棵白楊樹幹上,用微微顫抖的手,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一股淡淡的墨水清香鑽進鼻腔。

  他抽出裡面的信紙。

  是兩張稿紙,紙頁潔白,上面是熟悉的、雋秀而有力的鋼筆字。

  是林婉清的筆跡。

  【張漢玉:】

  【見字如面。北京比星城冷,但研究所的暖氣很足。我已安頓下來,並正式加入了『738』項目組。】


  開篇是客氣的問候,和他想像的一樣。

  他繼續往下看。

  【這裡的一切都和我之前描述的一樣,甚至更好。我們能接觸到最新的內部期刊,能看到從各種渠道弄來的國外論文摘要。前天,我甚至在一份資料上,看到了IBM System/370的體系結構簡圖。】

  張漢玉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捏住了信紙的一角。

  IBM System/370,這個只在傳說中聽過的名字,像一道電流擊中了他。

  【項目比我想像的更複雜,我們正在攻關一個新的制導系統,數據處理的實時性和準確性要求極高。現有計算機的存儲器經常出現數據錯誤,這在關鍵時刻是致命的。】

  【前幾天的技術研討會上,我提到了你之前關於『數據冗餘』和『分布式校驗』的設想。】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項目組的錢教授,就是之前科學院來的那位,對你的想法非常感興趣。他說這個思路很大膽,雖然實現起來很困難,但在理論上,是解決高強度干擾下數據完整性問題的一個新方向。】

  錢教授。

  科學院。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帶著巨大的引力,要把他從這片黃土地上連根拔起。

  【我查閱了資料,找到一篇貝爾實驗室關於『漢明碼』的內部文章,它的糾錯原理和你的想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實現方式更精巧。我已經為你複寫了一份,隨信附上。】

  他從信封里,倒出了另外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面是用複寫紙印出來的藍色字跡,畫著一些他從未見過的邏輯圖和公式。

  這不只是一封信。

  這是一把鑰匙,一把能打開新世界大門的鑰匙。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滾燙。

  他強迫自己看回信紙的最後一段。

  【錢教授問起了你,那個提出這個設想的星城工學院的學生。我告訴他,你是77年的高考狀元。】

  【他說,這樣的人才,應該來北京。】

  【我也這麼覺得。】

  【來研究所的手續,李響應該已經跟你說過了。只要你點頭,院裡可以立刻發調函。】

  信的最後,是一個簡單而直接的問題,像一把錐子,直直刺入他的心臟。

  【張漢玉,你在等什麼?】

  沒有落款,只有這句問話。

  【嘩啦——】

  風吹過,信紙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冰冷的觸感從後背傳來。

  「你在等什麼?」

  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裡轟鳴。

  他眼前浮現出兩幅畫面。

  一幅,是在明亮、乾淨、溫暖的實驗室里,林婉清和一位頭髮花白的錢教授站在一台巨大的計算機前,指著複雜的圖紙,回頭問他:「你覺得呢?」

  另一幅,是在塵土飛揚的打穀場上,王小花端著一盆渾濁的髒水,站在轟鳴的柴油機旁,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他,對他說:「我怕你回不來了。」

  那本關於漢明碼的論文,和那盆能洗去他手上油污的髒水。

  北京的康莊大道,和王家屯泥濘的田埂路。

  林婉清的問句:「你在等什麼?」

  王小花的哭腔:「你還會記得王家屯嗎?」

  【願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什麼樣的未來,才是光明的未來?

  他猛地攥緊了手裡的信紙。

  光滑、潔白的稿紙,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想起父親從家裡寄來的信,那種用最便宜的草紙寫的信,紙頁又黃又脆,上面總沾著菸葉的味道和泥土的痕跡。

  他想起王小花那雙因為干農活而布滿薄繭的手。

  根。

  「我的根在這裡。」

  他對王小花說過的話,言猶在耳。

  可這封來自北京的信,卻像一把鋒利的斧子,要斬斷他的根。

  他緩緩地,極其珍重地,將那封被他捏皺的信和那幾頁論文重新疊好,塞回信封。

  然後,他將信封放進了自己上衣最裡面的口袋,緊緊貼著胸口。

  信紙的稜角硌著他的皮膚,一邊是冰冷的現實,一邊是滾燙的理想。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的天空。

  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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