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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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出出站口,一股灼熱的浪潮瞬間將他吞沒。

  濃重的煤煙味混合著人群的汗酸,刺入鼻腔,嗆得他胸口發悶。

  尖銳的汽笛聲撕裂空氣,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這喧囂、混亂、充滿工業氣息的現實,與王家屯的寧靜形成了割裂般的對比。

  他肩上的帆布包變得格外沉重,裡面裝著換洗的衣物,也裝著那個正在遠去的世界。

  就在他被洶湧人潮推著向前時,一個焦急的聲音穿透了嘈雜。

  「張漢玉!」

  他循聲望去,看到了李響。

  李響的白襯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正踮著腳,拼命地朝著這邊揮手。

  看到張漢玉,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撥開人群就沖了過來。

  「可算來了!」

  李響一把抓住張漢玉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手指幾乎要陷進他的肉里。

  「再晚一點就真見不著了!」

  張漢玉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穩住身形。

  「出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因為旅途的疲憊帶著一絲沙啞。

  「不是我急!」

  李響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拖著他就向火車站外狂奔。

  「是林工急!」

  「林婉清!她要走了!」

  林婉清。

  這個名字像一根鋼針,猛地刺進張漢玉的大腦。

  王小花那張含淚的笑臉,那棵歪脖子柳樹,那個漸行漸遠的小鎮,瞬間被這三個字擊得粉碎。

  清華大學的工程師。

  穿著乾淨白襯衫的短髮女人。

  能和他徹夜爭論技術難題的、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代表著差分機,代表著集成電路,代表著那片他渴望觸及的、更高遠的天空。

  張漢-玉的心臟猛地一沉,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跟著李響加快了。

  「去哪兒?」

  他的喉嚨發乾,吐出的字眼艱澀無比。

  「回北京!」

  李響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他一邊在人群中開路,一邊扭頭大喊。

  「今天下午的調令,突然下來的!北京那邊有個什麼國防項目,點名要她回去,立刻就走!」

  張漢玉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她,林婉清,那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性的女人。

  「哪趟車?」

  「九點半!往北京去的!就剩幾分鐘了!」

  兩人不再說話,用盡全身力氣在站台上狂奔。

  月台的燈光昏黃,將人們的身影拉得細長。

  空氣中瀰漫著離別的氣息。

  張漢-玉的視線瘋狂掃過一節節綠色的車廂,掃過一張張送別的臉。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就站在一節車廂的門口,背對著擁擠的人群,顯得格外獨立。

  還是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白襯衫,還是那頭利落的短髮。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棵倔強的白楊,臉上卻帶著與她氣質不符的焦灼。

  她不停地看向入口,每一次有人跑過來,她的身體都會微微前傾,然後又失望地站直。

  當張漢玉的視線穿過人海,與她交匯的那一刻。

  時間仿佛凝固了。

  她臉上的所有焦灼與不安,瞬間消散,化為一種落了地的釋然。

  她沒有招手,也沒有呼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周圍的哭喊聲、道別聲、催促聲,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張漢玉穿過最後幾步的距離,停在她面前。

  他胸口劇烈起伏,帶著奔跑後的灼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以為,你趕不上了。」

  林婉清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


  她搖了搖頭,將手裡一直緊緊攥著的一個牛皮紙袋遞了過來。

  「給你的。」

  張漢-玉下意識地伸手接過。

  紙袋很厚,沉甸甸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這是什麼?」

  「我整理的一些筆記。」

  林婉清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明亮而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認真。

  「還有幾篇從內部期刊上摘抄的國外論文,關於計算機體系結構的。」

  「你之前在論文裡提的那個關於【數據冗餘校驗】的設想,我回去之後仔細想了,非常有價值。」

  「這裡面有兩篇麻省理工學院最新的文章,或許能給你一些新的思路。」

  張漢玉的手指捏緊了紙袋的邊緣,粗糙的紙面硌著他的指腹。

  這些東西的價值,在1979年的中國,對於一個求知若渴的學生來說,無法用金錢衡量。

  這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鑰匙。

  「你……」

  他想說謝謝,卻覺得這兩個字輕飄飄的,根本無法承載這份饋贈的重量。

  「我聽李響說了王家屯的事。」

  林婉清忽然換了話題。

  「你修好了村裡的柴油機。」

  張漢玉有些意外。

  「嗯。」

  林婉清的視線落在他沾著黃土的褲腳上,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回到他的臉上。

  「你做得很好。」

  「技術,如果不能解決腳下的問題,那它就只是空中樓閣。」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力量。

  「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有時候都會被那些最尖端、最前沿的東西迷住雙眼,總想著要去攀登最高的山峰,去摘最亮的星星。」

  「卻忘了我們腳下的路,也需要有人來修補,忘了很多人,連最基本的問題都還沒解決。」

  「你沒有忘,這很難得。」

  【嗚——】

  火車的汽笛發出悠長而沉重的鳴響,宣告著離別的最終時刻。

  站台上的人群開始最後的騷動,乘務員大聲地催促著。

  「我要走了。」

  林婉清說。

  「這次調回北京,任務很重,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來星城了。」

  她的眼底,終於還是泄露了一絲難以掩飾的不舍。

  「張漢玉。」

  她第一次這樣完整地叫他的名字。

  「你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也最專注的人。」

  「別讓這裡的土地,困住你的腳步。」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也別讓遠方的天空,讓你忘了來時的路。」

  她忽然伸出手。

  不是為了握手。

  她只是伸過來,用指尖輕輕地,幫他整理了一下因為一路狂奔而翻起來的衣領。

  她的指尖帶著一絲涼意,一觸即分。

  「那本筆記,別弄丟了。」

  「以後到了北京,說不定,還能一起討論技術問題。」

  這像一個承諾。

  又像一個無比遙遠的邀請。

  「保重。」

  她說完最後兩個字,便毅然轉過身,沒有再看他一眼,乾淨利落地踏上了火車的踏板。

  車門在她身後,沉重地、緩緩地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張漢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扇冰冷的車窗,能看到她一閃而過的、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沒有揮手。

  她也沒有回頭。

  這是一種獨屬於他們之間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火車開始緩緩滑動,金屬車輪摩擦著鐵軌,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它帶走了那個短髮的女人,也帶走了那些關於未來的、無限的可能性。

  站台上的人群漸漸散去,只剩下幾個還在抹著眼淚的家屬。

  李響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張漢玉緩緩低下頭,視線落在手裡的牛皮紙袋上。

  紙袋很厚實,邊角因為被反覆摩挲,已經變得有些柔軟起毛。

  他用微微顫抖的手,打開了紙袋的封口。

  裡面是一沓厚厚的稿紙,散發著好聞的墨水清香。

  最上面的一頁,是扉頁。

  一行雋秀而有力的鋼筆字,靜靜地躺在紙上。

  【贈張漢玉,願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他將那沓筆記緊緊地抱在胸口,仿佛抱著一個滾燙的夢。

  然後,他轉過身,走入了星城闌珊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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