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情愫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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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考場時,冷風一下灌進衣領。

  剛才在考場裡悶出的那點汗,瞬間涼透了。

  張漢玉卻像沒感覺到。

  那張作文紙上,他寫下了太多不能對任何人說的話。

  筆一停,整個人都像被掏空了。

  他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腳下的泥黏住布鞋,每一步都沉。

  腦子裡一會兒空得發慌,一會兒又亂得厲害。

  萬一,閱卷老師看不懂呢?

  萬一,他們覺得他是在胡說八道呢?

  甚至,覺得他像個瘋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張漢玉就把它按了回去。

  不能想。

  再想下去,人先垮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股熟悉的煤煙味混著飯香撲面而來。

  灶房門口,李秀花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疙瘩湯。

  一看見他,她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玉兒回來了!」

  「考完了?」

  張國強也從屋裡走出來。

  他手在打滿補丁的褲子上搓了搓,嘴唇動了動,想問,又像怕問重了。

  張漢玉把肩上的布包放下。

  「嗯,考完了。」

  聲音有些啞。

  李秀花忙把碗塞到他手裡,眼睛緊緊盯著他。

  「咋樣?題難不難?」

  張漢玉低頭看著碗裡浮著麵疙瘩的熱湯。

  「還行。」

  他只能說這兩個字。

  多說一個字,他都怕自己繃不住。

  李秀花還想問,張國強卻先咳了一聲。

  「先讓娃吃飯。」

  張漢玉端起碗,大口喝著疙瘩湯。

  滾燙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凍僵的四肢才像重新有了點知覺。

  張國強蹲在門檻上,摸出旱菸袋,點著了火。

  吧嗒。

  吧嗒。

  煙霧一圈圈散開,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考完了就好好歇歇。」

  他聲音悶悶的。

  「剩下的事,聽天由命。」

  話是這麼說。

  可一頓飯吃下來,李秀花好幾次看向張國強。

  張國強也好幾次抬眼看張漢玉。

  兩個人誰都沒再問,眼神卻比問出來還重。

  張漢玉埋頭吃飯,假裝沒看見。

  他知道,爹娘把能盼的都盼在他身上了。

  這碗疙瘩湯端在手裡,熱。

  也沉。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張漢玉就扛起了鋤頭。

  他得幹活。

  只有把身子累到沒力氣,心裡那團亂麻才會安靜一點。

  冬日的地硬得像凍住的鐵板。

  鋤頭砸下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沒停。

  一下。

  又一下。

  寒風颳過臉,像小刀子。

  可沒過多久,汗還是從額頭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又很快被風吹涼。

  虎口磨得發麻,胳膊酸得發脹。

  他還是機械地揮著鋤頭。

  遠處,生產隊裡有人吆喝。

  拖拉機突突突地響,黑煙一陣陣往上冒。

  這些聲音都很熟。

  熟得像他從小到大聽慣的日子。

  可今天聽著,又像隔了一層。

  鋤頭落在凍土上,他人在地里,心卻總往星城那邊飄。

  那張試卷像一根線,扯著他,怎麼也扯不斷。


  「漢玉哥。」

  田埂上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張漢玉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

  王小花站在不遠處,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

  她是鄰村的姑娘,也是這附近少有的、讀過初中的女孩。

  她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沿還冒著一點白氣。

  「歇會兒吧。」

  她看著他額頭上的汗。

  「這天兒還沒暖和呢,你別把自己累壞了。」

  張漢玉放下鋤頭,接過缸子。

  「謝謝。」

  他仰頭喝了幾口。

  水不甜,卻把乾裂的嘴唇潤開了。

  王小花沒走。

  她站在田埂上,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土塊,又抬眼看他。

  「考得不好嗎?」

  張漢玉搖頭。

  「沒有。」

  「那你這幾天,咋跟丟了魂似的?」

  王小花聲音不大。

  「村里人都說,你肯定能考上。到時候,你就是咱們十里八鄉第一個大學生了。」

  張漢玉沒接話。

  大學生。

  這三個字,在這個年頭,已經足夠砸得人心口發熱。

  可他心裡懸著的,不只是能不能考上。

  他怕的是,那扇門明明就在眼前,卻因為沒人看懂,被重新關上。

  王小花側頭看他。

  「你不高興?」

  張漢玉望向遠處的山。

  冬天的山灰沉沉的,一道連著一道,像把村子圈在裡面。

  「小花。」

  他忽然問。

  「你覺得,山外頭是什麼樣的?」

  王小花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聽我爹說,有火車,有高樓,街上跑的都是汽車。」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還有電燈,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

  「還有呢?」

  「還有……」

  王小花搖搖頭。

  「我就不知道了。」

  她低聲說。

  「那些離咱們太遠了。」

  張漢玉轉過頭,看著她。

  「如果我說,我想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大多數人都沒聽說過的地方,你會覺得我奇怪嗎?」

  王小花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手揣進袖口裡,認真想了一會兒。

  「你會去嗎?」

  她反問。

  張漢玉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想去。」

  王小花看著他。

  過了片刻,她說:

  「那就不奇怪。」

  這話很簡單。

  簡單到沒有一點道理可講。

  可張漢玉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兩人沿著河邊慢慢走。

  冬日的河水結了一層薄冰,灰濛濛的天壓下來,冰面泛著冷白的光。

  王小花踩著田埂邊的枯草,小聲問:

  「漢玉哥,你報的啥學校?」

  「星城工學院。」

  「學啥?」

  「電子計算機。」

  王小花停住腳。

  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陌生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冒出來的。

  「那是幹啥的?」

  張漢玉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說它以後會走進工廠、學校、機關,甚至每個人家裡?

  說它能改變一個國家的速度?

  這些話,他不能說。

  說了,她也未必能懂。

  他想了半天,只能給出一個最笨、也最穩妥的說法。

  「就是一個……會算數的鐵盒子。」

  王小花眼睛微微睜大。

  「比算盤還快?」

  「快很多。」

  「那學出來,是去工廠當會計?」

  在她樸素的認知里,這已經是很體面的出路。

  張漢玉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一點苦,也有一點無奈。

  「也許吧。」

  他沒有再解釋。

  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還不知道「電子計算機」意味著什麼。

  就像沒人知道,一粒種子埋進凍土裡,將來能長成什麼樣。

  王小花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

  她低下頭,聲音放輕了些。

  「不管你學啥,只要是你自己真想學的,那就好。」

  她頓了頓。

  「我娘說,開春讓我去縣裡的紡織廠。」

  「當個紡織女工,以後嫁個城裡人,就算好命了。」

  她說這話時,沒什麼歡喜。

  更多的是迷茫。

  張漢玉看向她。

  「你不願意?」

  王小花搖搖頭。

  「我不知道。」

  她用鞋尖輕輕蹭著地上的碎冰。

  「好像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還能有啥別的路走呢?」

  說完,她抬起頭看他。

  「漢玉哥,你跟我們不一樣。」

  張漢玉一怔。

  王小花認真地說:

  「你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往哪兒走。」

  張漢玉心頭微微一緊。

  是啊。

  他知道。

  可這份「知道」,不能跟任何人說。

  他腦子裡裝著往後幾十年的風浪,也裝著太多不能解釋的東西。

  他只能一個人往前走。

  走得慢一點,穩一點。

  不能摔。

  更不能被人看出破綻。

  「小花。」

  他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考上了。」

  張漢玉喉嚨動了動。

  「你會等我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這句話不像他想好的。

  更像是壓在心底太久,自己撞了出來。

  王小花的臉一下紅了。

  紅得像天邊快要落下去的晚霞。

  她低下頭,用腳尖輕輕碾著地上的碎冰。

  咔嚓。

  很輕的一聲。

  兩個人都沒說話。

  空氣里只剩下他們有些急的呼吸,還有冰層下河水緩慢流動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

  王小花才用蚊子似的聲音,「嗯」了一聲。

  說完,她像受了驚的小兔子,轉身就跑。

  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村口拐角。

  薄霜上,只留下一串越來越淺的腳印。

  張漢玉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

  胸口那團壓了好幾天的悶氣,像被這一聲輕輕的「嗯」撬開了一條縫。

  冷風還是冷。

  地還是硬。

  錄取結果還不知道在哪裡。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還能再撐一撐。

  為了爹娘。

  為了她那一聲輕輕的「嗯」。

  也為了他心裡那條必須走出去的路。

  這一仗,他不能輸。

  張漢玉握緊手裡的鋤頭,轉身走回田裡。

  凍土很硬。

  他一鋤頭砸下去。

  這一次,白印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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