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子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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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前夜,村子靜得很。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夜風一吹,葉子沙沙響,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屋裡的人。

  張漢玉站在院子中央,抬頭看著天。

  今晚星星格外多。

  銀河橫在夜空里,亮得像誰撒了一把碎鹽。

  明天,就是高考。

  那道窄門,擋在無數人面前。

  擠過去,就是另一條命。

  可張漢玉這會兒想的,不全是明天的語文,也不是政治書上那些條條框框。

  他腦子裡晃來晃去的,還是那些從外文雜誌里一點點摳出來的詞。

  【Integrated Circuit】

  【Microprocessor】

  集成電路。

  微處理器。

  這些詞他還拼不全,卻知道裡面藏著未來。

  小小一片東西,能讓機器算得更快,讓工廠轉得更准,也能讓一個國家,少被別人卡幾回脖子。

  那是別人眼裡沒人懂、沒人問、沒前途的冷門。

  可在他眼裡,那是一條真正通往遠處的路。

  身後,木門輕輕響了一聲。

  吱呀——

  腳步聲很輕,卻很穩。

  那是常年踩在田埂上,才有的步子。

  張漢玉沒有回頭。

  一隻粗糙的手,從旁邊遞過來一個搪瓷茶缸。

  茶缸邊上磕掉了幾塊瓷,露出黑色底胎。

  裡面冒著熱氣,帶著一點炒米香。

  「喝口水。」

  張國強的聲音壓得低,夜裡聽著有些啞。

  「潤潤嗓子,明天別乾巴。」

  張漢玉接過茶缸。

  茶缸不燙,正好暖手。

  「爸,你咋還沒睡?」

  「睡不著。」

  張國強在他身邊站住,也跟著抬頭看天。

  他看不懂什麼銀河星象,只覺得今晚的星星,比平常亮。

  亮得人心裡發慌。

  「想明天考試?」

  「嗯。」

  張漢玉應了一聲。

  其實他想的,又何止是明天。

  父子倆一時都沒說話。

  夜風從院牆上翻過來,帶著土腥味。草叢裡的蟲子叫個不停,一聲接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張國強才像是終於把話捋順了。

  「玉兒。」

  「你報的那個……叫啥來著?」

  張漢玉轉頭看他。

  「電子計算機。」

  「對,計算機。」

  張國強把這個詞慢慢念了一遍,舌頭都有點打結。

  他皺了皺眉,像是在掂量這幾個字到底有多重。

  「李老師來過好幾趟了。」

  「把你誇得不輕。」

  「他說你這腦子,是咱老張家祖墳冒青煙。」

  說到這裡,張國強頓了頓。

  「可他也說了,你報的這個,偏。」

  「偏得很。」

  他聲音更低了些。

  「村里人也在背後說。」

  「說你放著好好的師範不讀,非要去學那個沒人聽過的玩意兒。」

  「將來怕是連個正經工作都找不著。」

  張漢玉手指摩挲著茶缸外壁。

  粗糙的瓷面刮過指腹,有一點澀。

  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

  師範穩。

  包分配。

  出來就是老師,吃商品糧,走到哪裡都體面。

  對村里人來說,那就是最穩當的一條路。


  而電子計算機?

  沒人懂。

  沒人敢賭。

  甚至很多人連這幾個字都念不順。

  張漢玉沉默片刻,問:「爸,你也覺得我選錯了?」

  張國強沒立刻答。

  他從口袋裡摸出菸葉和紙,借著屋裡透出來的一點光,慢慢捲菸。

  他的手很粗,指甲縫裡還留著洗不淨的泥漬。

  菸葉卷好,他劃了一根火柴。

  火苗一亮,照出他臉上的皺紋,也照出他眼底的疲憊。

  張國強吸了一口旱菸,煙味辛辣,混著泥土氣,在夜裡慢慢散開。

  「我一個種地的,懂啥計算機?」

  他說。

  「我只知道種莊稼。」

  「啥時候下種,啥時候澆水,啥時候該除草,啥時候能收。」

  「晚一步不行,早一步也不成。」

  張漢玉安靜聽著。

  張國強夾著煙,望著院子外黑沉沉的田地。

  「人這一輩子,也差不多。」

  「有的人適合種麥子,有的人適合種玉米。」

  「非把麥子當玉米種,那不糟蹋了嗎?」

  他說到這兒,轉頭看向張漢玉。

  「你打小就跟別的娃不一樣。」

  「別人玩泥巴,你看書。」

  「別人下河摸魚,你還看書。」

  「你娘老說你悶,我說不是悶。」

  張國強吸了口煙,聲音慢下來。

  「你心裡有自己的路。」

  張漢玉喉嚨動了動。

  「爸……」

  張國強擺擺手,沒讓他說。

  「你選的那個東西,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是幹啥的。」

  「鐵盒子?會算數?還比算盤快?」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這事離譜,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

  「聽著跟說書似的。」

  張漢玉也輕輕笑了下。

  張國強卻很快收了笑。

  他看著兒子,語氣一點點沉下來。

  「可我看得明白一件事。」

  「你一提起它,眼裡有光。」

  張漢玉怔住。

  張國強把菸灰磕在鞋底邊。

  「就像我年輕那會兒,看見一塊好地。」

  「別人說那地荒,說不好種。」

  「可我一看土色,就知道下面藏著勁兒。」

  「只要肯下工夫,它就能長出好莊稼。」

  他伸手,在張漢玉肩膀上拍了一下。

  掌心很重。

  也很穩。

  「你就是咱老張家的那塊好地。」

  「你想長成啥樣,就長成啥樣。」

  「別管別人說啥。」

  張漢玉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缸。

  熱氣撲上來,熏得眼眶有點發酸。

  他一直以為,父親支持他,只是盼他考上大學,端上鐵飯碗,給家裡爭臉。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

  這個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男人,未必懂他的路,卻願意信他走下去。

  這封信,比什麼都重。

  張國強又抽了一口煙。

  夜風一吹,菸頭的紅點明明滅滅。

  「我跟你娘,這輩子沒啥大出息。」

  「天天低頭看地。」

  「春天看苗,夏天看水,秋天看天色。」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得像從胸口裡擠出來。

  「可你不一樣。」

  「玉兒。」

  「你得抬頭看天。」


  這一句話落下來,院子裡忽然更靜了。

  張漢玉握緊茶缸,指節被熱氣熏得發紅。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喊出一聲。

  「爸。」

  聲音有些啞。

  張國強沒看他,只是望著夜空。

  像怕自己多看一眼,也會繃不住。

  張漢玉深吸一口氣,努力用最簡單的話解釋。

  「爸,計算機……真不是沒用的東西。」

  「它現在看著遠,聽著也玄。」

  「可說白了,就是一種能算東西的機器。」

  「比算盤快,比人算得准。」

  「以後工廠算帳、修機器、造飛機、看病、種地,說不定都要用它。」

  張國強安靜聽著。

  他聽不太懂。

  但他聽得很認真。

  張漢玉繼續說:「還有那些小小的電路片。」

  「外國人已經在做了。」

  「以後誰掌握了它,誰就能讓機器變聰明,讓國家的腰杆更硬。」

  「別人能造的,咱們也得能造。」

  「別人卡咱們脖子的東西,咱們自己也得一點點做出來。」

  張國強夾著煙的手停了停。

  這些話,他大半聽不懂。

  可他能聽出兒子話里那股勁兒。

  不是為了混口飯吃。

  也不是為了在人前顯擺。

  那是一股要往前闖的勁兒。

  像拿鋤頭開荒。

  前頭全是石頭,也得一鋤一鋤刨開。

  「行。」

  張國強把煙抽完,在鞋底上摁滅。

  他沒有把菸頭隨手扔掉,而是小心收進口袋裡。

  「我信你。」

  這三個字不響。

  可比院外的風還重。

  張國強又拍了拍他的肩。

  「啥也別想了。」

  「進去睡。」

  「明天好好考。」

  他說著,嗓子有點啞,卻還是把話說完。

  「給你娘爭口氣。」

  「也給你自己,爭口氣。」

  說完,張國強轉身推開門,走進昏暗的屋裡。

  他沒有回頭。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很快被他的背影擋住,又慢慢合上。

  張漢玉還站在院子裡。

  很久都沒動。

  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

  可他手裡的茶缸還是熱的。

  他低頭,把剩下的炒米水一口喝完。

  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住了心裡最後一點慌。

  明天還是那場高考。

  語文、政治、數理化,一門都不會因為他發過燒就手下留情。

  那道窄門,依舊窄得讓人喘不過氣。

  可這一刻,張漢玉忽然不怕了。

  他再一次抬頭看向星空。

  那些星子掛在天上,遠得像一輩子都夠不到。

  可路,總要有人先走。

  他轉身,邁步回屋。

  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明天,他要把答案寫在卷子上。

  也寫進自己的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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