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燒,解開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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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扇門關上後,院子裡只剩下風聲。

  李文斌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土坷垃堵住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張國強還舉著掃帚。

  冷風從院門口灌進來,他的胳膊一點點發抖,最後再也撐不住,垂了下去。

  「哐當。」

  掃帚掉在地上。

  張國強像被抽走了力氣,慢慢蹲下去,雙手插進花白的頭髮里。

  「作孽啊……」

  他的聲音低得發啞。

  肩膀卻一下一下抖得厲害。

  李秀花看著丈夫,又看看那扇緊閉的小屋門,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走過去,把掃帚撿起來,張了張嘴,想勸兩句。

  可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口哽咽。

  李文斌彎腰撿起地上那本外文雜誌,拍了拍灰。

  書頁被風吹得嘩啦響。

  他看著封面上那些陌生的字母,心裡也亂。

  「國強大哥,你別太上火。」

  他把雜誌遞過去。

  「這孩子……脾氣是犟了點。」

  張國強沒接。

  他埋著頭,聲音悶在掌心裡。

  「他以前不這樣。」

  「他以前聽話。」

  李文斌看著他。

  這個平日裡扛麻袋都不喊累的莊稼漢,這會兒蹲在地上,連腰都直不起來。

  李文斌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說,國強大哥,咱們興許真看岔了。

  可那句話頂到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幾張看不懂的外文紙,幾句聽著玄乎的話,真能證明什麼?

  他不敢打這個包票。

  這天晚上,張家的燈亮了很久。

  第二天,張漢玉沒有出門。

  第三天,他還是沒有出門。

  李秀花把飯菜放在門口,輕輕敲門。

  「玉兒,吃飯了。」

  裡面沒有回應。

  她又貼著門聽了聽,隱約聽見一點翻身的動靜,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過一會兒再去看,飯菜幾乎沒動,只是門邊的水碗少了一點。

  李秀花心疼,卻不敢硬闖。

  她怕孩子還在氣頭上,怕自己一推門,又把那根繃緊的弦給扯斷。

  張國強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蹲在院子角落,一袋接一袋地抽著旱菸。

  煙味嗆人,嗆得李秀花直咳嗽。

  可他像沒聽見,只盯著地上那點菸灰,半天不動一下。

  到了第四天,屋裡徹底沒了聲。

  連水碗也原封不動。

  李秀花心裡咯噔一下,再也顧不上別的,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一股熱氣混著汗酸味撲出來。

  「玉兒!」

  張漢玉躺在床上,被子胡亂裹在身上。

  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頭髮濕漉漉地貼著額頭,臉燒得通紅,嘴唇乾得起了皮。

  李秀花伸手一摸他的額頭,嚇得手都縮了一下。

  燙得嚇人。

  「他爹!」

  她聲音都變了。

  「快來!孩子發燒了!」

  院子裡的張國強猛地站起來,煙杆從手裡掉下去。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屋。

  一看見炕上的張漢玉,他那張常年曬得發黑的臉,霎時沒了血色。

  「快。」

  他嘴唇抖了抖。

  「快去請王醫生!」

  王醫生是鄰村的赤腳醫生。


  半個時辰後,他背著一個褪了色的帆布藥箱趕到張家。

  一進屋,他先摸了摸張漢玉的額頭,眉頭就皺了起來。

  「燒得厲害。」

  他拿出體溫計,甩了甩,夾在張漢玉腋下。

  又翻了翻眼皮,按了按肚子,問李秀花這幾天吃了啥、喝了啥。

  幾分鐘後,王醫生把體溫計抽出來,湊到煤油燈下眯眼一看。

  「三十九度八。」

  李秀花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王醫生收起體溫計,打開藥箱。

  裡面幾包草藥用發黃的草紙紮著,邊角都磨毛了。

  他又摸出一支針管和一小瓶青黴素,拿酒精棉擦了擦。

  「急火攻心,又受了風寒。」

  「先打一針退燒,再把這藥熬了。」

  他說著,看了張國強一眼。

  「這幾天不能再讓他勞心了,得靜養。」

  李秀花連連點頭,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張國強沒說話。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毛票,手抖著塞給王醫生。

  屋子裡很快瀰漫開濃重的中藥味。

  苦味混著煤油燈的煙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漢玉昏昏沉沉地躺著。

  他感覺有人在撬他的嘴,苦澀的藥汁灌進來,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他想躲。

  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像掉進了一片黑乎乎的泥潭。

  四周全是聲音。

  「……光可以用來計算……」

  「……鬼畫符……」

  「……你給我跪下……」

  那些聲音一遍遍砸下來。

  他不停往下沉,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不行。

  不能就這麼倒下。

  還有事沒做完。

  高考。

  還有不到一個月。

  計算機。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的屋樑、牆壁、煤油燈,全都在轉。

  他撐著身子想坐起來,可剛一用力,又重重摔回土炕上。

  「筆……」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的筆……」

  李秀花正給他擦汗,聽見這兩個字,眼淚一下掉下來。

  「兒啊,你都燒成這樣了,還要筆幹啥呀?」

  她用毛巾擦著他的臉,聲音發顫。

  「聽媽的話,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

  張漢玉卻像沒聽見。

  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枕頭邊一點點摸索。

  手指碰到枕邊那支磨禿的鉛筆頭時,他像抓住了什麼救命東西,死死攥住。

  旁邊還有幾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

  他把紙拖到胸口,抖著手想寫。

  可眼前的字全是重影。

  鉛筆落在紙上,只劃出一道歪斜的黑線。

  他皺起眉,又攥緊了些。

  指尖沒力,筆頭卻把紙劃破了一點。

  這一幕,正好被推門進來的李文斌看見。

  李文斌本來是聽說張漢玉病了,心裡過意不去,想來看看。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若這孩子再頂撞,他就少說兩句。

  可他沒想到,一推門,看見的會是這樣一幕。

  炕上的少年燒得臉色發紅,嘴唇乾裂,連坐都坐不起來。

  可他的手裡,還攥著一支短得快握不住的鉛筆。

  紙上那些線條歪歪扭扭,卻不是亂畫。

  有數字。


  有符號。

  還有一些李文斌看不太懂,卻知道絕不是小孩子胡寫的東西。

  「……不行……」

  張漢玉燒得說起了胡話。

  眉頭卻皺得很緊,像是在跟誰較勁。

  「這個算法……太複雜……」

  他停了停,呼吸又急又沉。

  「……可以用……矩陣……」

  李文斌站在門口,腳步像被釘住了。

  矩陣。

  這個詞,他不是沒聽過。

  可一個鄉下高中生,在燒到三十九度八的時候,嘴裡念的不是疼,不是怕。

  而是算法。

  是矩陣。

  李文斌胸口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田埂上,張漢玉問他的話。

  「李老師,你相信光嗎?」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孩子讀書讀岔了。

  可現在,看著病成這樣還不肯鬆開筆的張漢玉,李文斌第一次動搖了。

  也許胡鬧的不是這孩子。

  也許看不見路的,是他們這些大人。

  李文斌沒有出聲。

  他默默退了出去,帶上門。

  院子裡,張國強正在劈柴。

  一斧頭,一斧頭。

  木頭被劈開,柴片飛到腳邊,他也沒停。

  像是只有這樣,心裡那股悶火和自責才有地方去。

  「國強大哥。」

  李文斌開口,聲音有些干。

  張國強停下斧頭,用袖子擦了把汗,卻沒看他。

  「李老師,有事?」

  李文斌沉默了一下。

  風吹過院子,牆角的柴草輕輕晃。

  最後,他還是說了出來。

  「我可能……錯怪他了。」

  張國強握著斧頭的手僵住。

  李文斌看向那間小屋,喉結動了動。

  「那孩子,不是在胡鬧。」

  「他心裡是真裝著東西。」

  「我教了這麼多年書,沒見過這樣的學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病成那樣,醒來第一句話,還在找筆。」

  張國強慢慢轉過身。

  他的眼眶一下紅了。

  這個一輩子沒低頭求過人的莊稼漢,這會兒看著李文斌,聲音抖得不像話。

  「李老師。」

  「那……那現在咋辦?」

  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是求著說:

  「你得幫幫他啊!」

  從那天起,李文斌成了張家院裡的常客。

  他不再提那些「鬼畫符」的外文雜誌。

  也不再說王小花的事。

  他把自己壓箱底的高考複習資料,全都搬了過來。

  有些書邊角卷了,有些卷子發黃,紅筆批改的痕跡密密麻麻。

  可在這個時候,這些東西比什麼都金貴。

  張漢玉的燒反反覆覆,一直不算穩。

  有時候剛退下去,夜裡又燒起來。

  李秀花熬藥、擦汗,眼睛都熬紅了。

  張國強不敢進屋多說話,只在院裡走來走去。

  到了夜裡,他會悄悄把煤油燈添滿,再把幾張乾淨草紙放到張漢玉桌上。

  張漢玉只要稍微清醒一點,就靠在床頭看書。

  李文斌坐在炕邊,看著他那張因為發燒泛紅的臉,心裡堵得慌。

  他拿起一張卷子,儘量讓聲音穩一些。

  「漢玉,你數理化的底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有些解題思路,連我都沒想到。」


  張漢玉靠在枕頭上,臉色還是白的,卻聽得很認真。

  李文斌話鋒一轉,把卷子攤開。

  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大圈。

  「但是。」

  「你的語文和政治,太弱了。」

  他點了點卷面。

  「作文空了半邊,時事政治題,一分沒得。」

  「這些都是能拿的分,白白丟掉,太虧。」

  張漢玉看著卷子,沉默下來。

  這話沒錯。

  他把太多時間都壓在數理化上,又被那些超前知識牽著走。

  語文和政治這種要背、要寫、要貼合時代話語的東西,確實被他放輕了。

  可高考不是只考他擅長的。

  少一分,就可能少一條路。

  「我給你劃了重點。」

  李文斌從布包里拿出一本政治教材。

  書已經被翻得卷了邊,裡面夾著幾張寫滿字的小紙條。

  「每天看一點。」

  「離高考不到一個月了,能補多少算多少。」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別逞強。燒沒退透,就先背短的。」

  張漢玉接過書。

  他看著李文斌布滿血絲的眼睛,低聲說:

  「謝謝你,李老師。」

  李文斌擺了擺手,像是不太習慣聽這話。

  「謝啥。」

  「你真要謝,就把政治題多拿幾分。」

  他說完,轉身出了屋子。

  院子裡,王小花提著一籃子雞蛋,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

  她兩隻手抓著籃柄,指尖絞得發白。

  看到李文斌出來,她連忙低下頭,小聲問:

  「李老師,漢玉哥……他好點了嗎?」

  李文斌看著這個眼裡藏不住擔心的姑娘。

  換作前幾天,他大概又要皺眉。

  可這一次,他只是點了點頭。

  「快好了。」

  王小花鬆了口氣,把籃子往前遞了遞。

  「這是我娘讓我拿來的。」

  她聲音更小。

  「給他補補身子。」

  李文斌接過籃子,看了一眼屋裡,又看了一眼天邊沉下去的暮色。

  「這孩子,是鐵打的。」

  他說完,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可高考不會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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