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考報名開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高考報名的通知,是村支書王建軍親自送來的。

  冬日的太陽沒什麼熱氣,掛在灰白的天上,照在人身上,也只剩一層冷光。

  王建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手裡捏著幾張報名表,捏得很緊,像捏著全村這幾年好不容易盼來的希望。

  張家的院門敞著。

  張國強蹲在牆角,一口一口抽著旱菸。煙霧繞在他臉前,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見煙鍋子一明一暗。

  李秀花在院子裡搓著手,手背凍得通紅。她時不時往屋裡瞧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自打收音機那件事後,張家的屋檐下,就像壓著一塊石頭。

  誰說話都輕。

  誰心裡都堵。

  「國強啊!」

  王建軍一腳踏進院子,嗓門還是往常那樣亮。

  張國強抬頭,趕緊把旱菸從嘴邊拿開,擠出個笑。

  「王書記,您咋來了?」

  「給玉兒送報名表。」

  王建軍揚了揚手裡的紙,臉上帶著喜氣。

  「這可是大事!咱們張家生產隊能不能出個大學生,就看玉兒這一回了!」

  屋裡的張漢玉聽見聲音,掀開門帘走了出來。

  這些天他又瘦了些,棉襖穿在身上有些空。可那雙眼睛亮得很,像冬夜裡結了霜的星子。

  「王叔。」

  他喊了一聲。

  「哎,玉兒!」

  王建軍笑著上前,把報名表遞到他手裡。

  「快看看。想好報哪個學校、哪個專業沒有?」

  說著,他又忍不住替他盤算起來。

  「我聽公社裡的人說了,當老師好,畢業就是鐵飯碗,穩當!還有學農的,出來分到縣裡農技站,也是吃公家飯。」

  張國強把旱菸在鞋底磕了磕,忙跟著點頭。

  「對,對。當老師好,體面。走到哪兒,人家都高看一眼。」

  李秀花也湊近了些,手指攥著衣角,眼巴巴看著那幾張紙。

  那不是幾張紙。

  那是張漢玉往後半輩子的路。

  張漢玉沒有立刻說話。

  他接過報名表,手指輕輕摸過「志願」那一欄。紙上還帶著淡淡油墨味,薄薄一張,卻沉得像塊石板。

  他把報名表鋪在桌上。

  又拿起那支舊鋼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片刻。

  院子裡的人都不說話了。

  王建軍盯著他的手。

  張國強也盯著。

  李秀花連呼吸都放輕了。

  張漢玉蘸了蘸墨水,一筆一划,寫下六個字。

  【星城工學院】。

  王建軍探頭一看,先鬆了口氣,點頭道:

  「星城工學院,好啊!省城的大學,有名氣!」

  張國強緊繃的臉,也難得鬆了松。

  省城。

  工學院。

  聽著就踏實。

  可下一刻,張漢玉的筆移到了「專業」那一欄。

  張國強剛放下去的心,又懸了起來。

  張漢玉幾乎沒有猶豫。

  筆尖落下。

  五個字,清清楚楚地留在紙上。

  【電子計算機】。

  院子裡一下靜了。

  牆角那點旱菸味還沒散,像堵在每個人喉嚨口。

  張國強臉上剛冒出來的那點笑,慢慢沒了。

  他往前湊了一步,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又看,像是不認識一樣。

  「啥?」

  他聲音發緊。

  「電子……計算……機?」

  王建軍也愣住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眉頭皺成了疙瘩。

  「玉兒,這是個啥?」

  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聽起來怪。

  像算盤。

  又不像算盤。

  「一個專業。」

  張漢玉回答得很平靜。

  「專業?」

  張國強的火氣一下頂了上來。

  「這是個啥狗屁專業!」

  他指著報名表,聲音猛地拔高。

  「我讓你報師範!報農業!你寫這個不著四六的東西幹啥?」

  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收音機,又在他腦子裡晃了出來。

  電晶體。

  機器。

  會思考。

  那些瘋話一樣的詞,跟這五個字攪在一起,燒得他胸口發疼。

  「張漢玉,你是不是還沒醒過來?」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氣死才甘心!」

  「爹,我沒瘋。」

  張漢玉抬起頭,看著父親。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躲。

  「這是國家以後會需要的專業。」

  「我需要你個頭!」

  張國強氣得抬起手。

  李秀花嚇得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當家的!你幹啥!王書記還在呢,有話好好說!」

  王建軍也趕緊往中間一站。

  「國強,先別動手,先別動手。」

  他說完,又轉頭看向張漢玉,語氣壓低了些。

  「玉兒,你跟王叔說說,這個……計算機,到底是幹啥的?」

  張漢玉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說得再多,他們也很難明白。

  可他還是開了口。

  「王叔,它是一種機器。」

  「一種會算數的機器。」

  王建軍眨了眨眼。

  張漢玉繼續說:

  「比人用算盤算得快,也更准。不只是算帳,將來工廠生產、鐵路調度、國家建設,很多地方都會用到。」

  他沒往深處講。

  什麼程序,什麼晶片,什麼資訊時代。

  那些話說出來,只會讓院子裡的人更覺得他瘋了。

  王建軍聽得半懂不懂。

  會算數的機器?

  那不還是個大算盤嗎?

  為了一個大算盤,跑去省城讀四年大學?

  這事兒怎麼聽,怎麼不穩當。

  「玉兒啊。」

  王建軍嘆了口氣,語氣放緩。

  「你聽王叔一句勸。咱農民家的孩子,讀書圖啥?不就是圖個穩,圖個以後不用再下地刨食嗎?」

  「你報師範,畢業當老師,人人尊敬。」

  「你報農業,畢業進農技站,也吃商品糧。」

  他說著,低頭看了眼報名表上的五個字。

  「可你這個計算機……畢業了幹啥去?縣裡誰家用這個?公社也沒聽說要這個啊。」

  這時,村裡的教書先生李文斌也聞訊趕來了。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進門時還帶著一身粉筆灰味。

  「我聽說填志願了,過來看看。」

  李文斌走到桌前,低頭看了一眼。

  看到「電子計算機」五個字,他扶眼鏡的手頓了頓。

  「張漢玉同學。」

  他的語氣比旁人客氣些,但眉頭也皺了起來。

  「我理解你喜歡新東西。可志願填報,不是鬧著玩的,關係你一輩子的前途。」

  他點了點報名表。

  「據我知道,這個專業全國都沒幾個學校開。以後分到哪裡,做什麼,也不好說。」


  「你的成績不錯,求穩,才是最明智的。」

  院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些鄰居。

  有人扛著鋤頭,有人端著簸箕,有人嘴裡還嚼著半口紅薯,聽見這幾個新鮮字,都忍不住湊熱鬧。

  「計算機?修收音機的?」

  「不能吧,修收音機還用上大學?」

  「哎喲,師範多好啊,出來就是先生。」

  「這孩子書讀多了,心也讀野了。」

  「放著穩當飯不吃,非要去碰沒影的東西,這不是犯倔嗎?」

  一句一句,不重,卻密。

  落在張國強耳朵里,比罵他還難受。

  他覺得自家的臉,被兒子當著全村人攤在地上踩。

  張國強臉漲得通紅,胸口一起一伏。

  「張漢玉!」

  他低吼一聲。

  院子裡的議論聲立刻小了。

  張國強指著他,手都在抖。

  「我今天把話放這兒。」

  「你要是敢報這個,就別認我這個爹!」

  「我沒你這種異想天開的兒子!」

  李秀花眼圈一下紅了。

  「當家的……」

  她想勸,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勸誰。

  一個是丈夫。

  一個是兒子。

  一個怕家裡再折騰不起。

  一個偏要往誰都看不懂的路上走。

  院子裡,勸聲、嘆聲、笑聲,全擠在張漢玉耳邊。

  王建軍勸他穩。

  李文斌勸他理智。

  張國強逼他回頭。

  村里人看著他,像看一個讀書讀偏了的孩子。

  張漢玉站在桌邊,背挺得很直。

  他的棉襖舊了,袖口磨出了線頭。可那股勁兒,像壓在凍土下的草根,怎麼踩都還頂著。

  他沒有再爭。

  因為他知道,他們不是壞。

  他們只是看不見。

  他們只見過算盤,見過拖拉機,見過收音機。

  他們沒法相信,有一天,一台機器能替人算帳,替人記錄,替國家設計鐵路,替工廠安排生產,甚至替一個民族追上世界。

  這些話說出來,太遠。

  遠得像夢。

  所以他不說了。

  他只做。

  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張漢玉重新拿起筆。

  張國強眼神一動。

  王建軍也屏住了氣。

  所有人都以為,他終於要改。

  李秀花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眼裡亮起一點小心翼翼的希望。

  可是,張漢玉沒有碰「專業」那一欄。

  他的筆尖落在了「是否服從分配」那一欄。

  墨水滲進紙里。

  他用力寫下一個字。

  【是】。

  然後,他在最下面,一筆一划簽上自己的名字。

  張。

  漢。

  玉。

  三個字寫完,筆尖停住。

  桌上的墨跡還沒幹。

  張漢玉把筆放下,將那張決定他命運的報名表拿起來,遞到王建軍面前。

  「王叔,麻煩您了。」

  王建軍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張紙。

  那張紙薄得很。

  可他接過去時,卻覺得沉。

  沉得像揣了塊鐵。

  他張了張嘴,想再勸一句,最後只剩一聲長嘆。

  「你這孩子……」

  「真犟啊。」

  王建軍搖搖頭,把報名表仔細折好,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院門口的鄰居也慢慢散了。

  有人搖頭。

  有人嘆氣。

  還有人小聲嘀咕:

  「等著後悔吧。」

  張國強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得嚇人。

  他指著張漢玉,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話。

  最後,他只咬著牙罵了一聲:

  「逆子!」

  說完,他轉身進屋。

  「砰!」

  門被重重摔上,震得門框上的灰都落下來一點。

  李秀花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向兒子。

  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玉兒……」

  她聲音發啞。

  「你這又是何苦呢?」

  張漢玉看著母親,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

  可這句話現在說出來,太輕,也太空。

  於是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彎下腰,把桌上的鋼筆擦乾淨,又把那個小小的墨水瓶蓋好。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報名表已經被王建軍帶走。

  桌上只剩下一點還沒幹透的墨跡。

  張漢玉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選了一條沒人理解的路。

  這條路,註定很長。

  也註定,要先一個人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