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知識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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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點煤油燈的火苗,像是把屋裡最後一點暖氣都燒乾了。

  張漢玉的目光,慢慢落到牆角那台嶄新的**紅燈牌**收音機上。

  灰撲撲的土牆,舊木桌,補了又補的棉襖。

  只有那一抹紅,亮得扎眼。

  那是父親張國強托人在縣城裡跑了好幾趟,又花了將近三個月工分,才換回來的寶貝。

  每天晚飯後,全家人圍著它聽新聞,聽樣板戲。

  那時候,屋裡沒人說話。

  連平日最愛鬧騰的妹妹,也會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仰著臉聽。

  在這個什麼都缺的年月里,那台收音機,是這個家少有的體面。

  可現在,它落在張漢玉眼裡,已經不只是個會響的盒子。

  它像一隻密封的鐵匣子。

  裡面藏著聲音的秘密。

  藏著那些雜誌上畫滿線條和符號的答案。

  他坐在桌前,手指停在雜誌那頁電路圖上,半天沒動。

  隔壁屋裡,父親的鼾聲沉沉傳來。

  母親偶爾翻個身,木床發出輕輕的響。

  張漢玉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他知道,這一步要是邁出去,事情就不小了。

  這不是拆一支鉛筆,也不是拆一個舊鐘錶。

  這是父親的臉面。

  是母親捨不得扯新布、妹妹捨不得買橡皮,才一點點攢出來的東西。

  可腦子裡那個叫**與門**的符號,那些電路圖,那些他剛剛才摸到邊的邏輯,像一群細小的螞蟻,在他骨頭縫裡爬。

  不拆開看一眼,他今晚真別想睡了。

  他想知道,那些抽象的線條,怎麼會變成聲音。

  怎麼會把千里之外的人聲,送進這個小山村。

  又過了許久。

  張漢玉終於站起身。

  他走得很輕,像個偷東西的人。

  可他偷的不是錢。

  是一個答案。

  他把那台紅燈牌收音機抱到桌上,動作輕得連呼吸都壓住了。

  家裡沒有螺絲刀。

  他去灶膛邊摸出一根細燒火棍,用石頭把一頭砸扁,又在磨刀石上磨了半天,才磨出一個勉強能用的扁口。

  那玩意兒丑得很。

  拿在手裡,連工具都算不上。

  可對現在的張漢玉來說,它就是鑰匙。

  第一顆螺絲被擰動時,發出一聲細細的「吱呀」。

  張漢玉手一抖,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立刻側耳去聽。

  隔壁還是父親的鼾聲。

  一下。

  兩下。

  確認沒人醒,他才繼續。

  後蓋終於被打開。

  一塊綠色的電路板,露了出來。

  張漢玉的眼睛一下亮了。

  密密麻麻的零件擠在上面。

  五顏六色的小圓柱,黑色的小方塊,幾隻透明玻璃殼的小元件,還有一圈圈細密的線。

  這就是收音機的心臟。

  這就是能把遠方聲音送來的東西。

  他屏住呼吸,像怕驚醒它一樣。

  然後,他拿起那本外文雜誌,一頁一頁地對照。

  **Capacitor。**

  他查過詞典。

  電容。

  他在電路板上找到了那個彩色的小圓柱。

  **Resistor。**

  電阻。

  那些身上套著色環的小東西,原來不是裝飾。

  **Transistor。**

  電晶體。

  他的目光停在那個黑色、帶著三隻腳的小零件上。


  原來這就是電晶體。

  雜誌上說,它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發明之一。

  小得像顆黑豆,卻能控制電流,能放大信號,能讓機器變得更聰明。

  張漢玉喉嚨發緊。

  他第一次覺得,未來不是一句空話。

  未來就藏在這些小得可憐的零件里。

  他把煤油燈撥亮了些。

  火苗猛地一跳,照得桌上一片黃。

  他不敢大動。

  先用鉛筆在草紙上畫出幾個零件的位置,又在旁邊寫下歪歪扭扭的英文和中文。

  電容。

  電阻。

  電晶體。

  他像在記一張藏寶圖。

  可看著看著,他還是不滿足。

  只隔著外殼看,遠遠不夠。

  他想知道它們是怎麼接在一起的。

  想知道焊點下面,到底走著怎樣的電流。

  他把一截細鐵絲伸到煤油燈火里燒紅,又用那把磨出來的扁口工具,小心去碰一個焊點。

  焊錫被燙得發軟。

  他的手卻抖得厲害。

  一股焦味鑽進鼻子裡,嗆得他差點咳出聲。

  他硬生生忍住。

  先是一個電容鬆動了。

  他把它拿下來,看了半天,又按照草紙上的記號按回去。

  接著是一個電阻。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重新安穩。

  剛開始,他心裡全是敬畏。

  後來,只剩下專注。

  再後來,那股專注變成了近乎發瘋的痴迷。

  時間一點點過去。

  窗外黑得像一塊厚布。

  張漢玉卻忘了困,也忘了怕。

  直到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個核心電晶體上。

  就是它。

  這個黑色的小東西。

  如果說收音機能響,是一個謎,那它很可能就是謎底的一角。

  他想看看它裡面到底是什麼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壓不住。

  張漢玉咬了咬牙,伸出工具,輕輕撥了撥。

  沒動。

  他又加了點力。

  還是沒動。

  他額頭上冒出汗,手指也被熏得發黑。

  再用一點力。

  就一點。

  「咔噠。」

  很輕的一聲。

  卻像在他耳邊炸開。

  電晶體的一隻腳,斷了。

  張漢玉整個人定住。

  手裡的工具懸在半空,半天沒落下。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滴在桌面上。

  完了。

  他慌忙伸手去扶那隻斷腳,想把它接回去。

  可那小小的斷口,冷冰冰地擺在那裡。

  怎麼按,都按不回原來的樣子。

  他又去看草紙上的記號。

  越看越亂。

  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都記住了。

  可真正裝回去時,才發現有幾處焊點已經被他弄花了,幾個零件也分不清方向。

  桌上亂成一片。

  收音機敞著肚子,紅色外殼躺在一邊。

  那股剛才還讓他激動的焦味,現在只剩下刺鼻。

  窗外,第一聲雞叫響了。

  張漢玉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天快亮了。

  他看著那台被自己開膛破肚的收音機,手腳涼得厲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父親的聲音。


  「玉兒,起了沒?該餵豬了。」

  張漢玉猛地抬頭。

  還沒等他開口,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張國強端著一碗冒熱氣的紅薯粥走進來。

  他本來是想叫兒子先吃點東西,好有力氣幹活。

  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早起的疲憊笑意。

  可下一刻,那點笑僵在了臉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

  落在拆開的收音機上。

  落在那堆亂七八糟的零件上。

  碗從他手裡滑了下去。

  「哐當!」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滾燙的紅薯粥濺到他的褲腿上,他卻像沒感覺到。

  屋裡一下靜了。

  靜得只剩煤油燈芯輕輕爆開的聲音。

  張國強死死盯著桌面,嘴唇開始抖。

  那台收音機,是他低聲下氣求了供銷社主任半個月,又搭上家裡所有積蓄才換回來的。

  他一個莊稼漢,一輩子沒買過這麼貴的東西。

  那不是機器。

  那是這個家的臉面。

  現在,臉面被拆成了一堆廢鐵。

  「你……」

  張國強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啞得嚇人。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張漢玉心口上。

  「你……你這個敗家子!」

  這一聲吼出來,竟帶著哭腔。

  張國強揚起手。

  那隻手布滿老繭,掄鋤頭、挑擔子、砍柴,從沒含糊過。

  帶著風,朝張漢玉臉上扇過去。

  張漢玉閉上眼。

  他沒躲。

  他知道自己錯了。

  可預想中的疼沒有落下來。

  巴掌停在半空。

  張國強的手抖得厲害。

  他看著兒子那張發白的臉,看著他緊緊抿住的嘴。

  這一巴掌,終究沒打下去。

  這是他最驕傲的兒子。

  是全家的指望。

  可也是這個兒子,親手把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拆了。

  「爹,我……」

  張漢玉剛開口。

  「別叫我爹!」

  張國強猛地收回手,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零件都跳了一下。

  「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他的聲音又啞又狠。

  「你知道這收音機多少錢嗎?啊?」

  「你爹我在水裡泡著,在泥里滾著,一年到頭,省吃儉用,都攢不下幾個錢!」

  「你倒好,拿它當玩具拆?」

  「你書讀到哪去了?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李秀花被碗碎聲驚醒,披著衣服衝進來。

  「當家的,咋了?一大早你吼啥呀?」

  她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桌上那片狼藉。

  臉一下白了。

  「這……這是咋弄的?」

  她看向張漢玉,聲音發顫。

  「玉兒,這是你乾的?」

  張漢玉點了點頭。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李秀花眼圈一下紅了。

  「你個糊塗孩子啊……」

  她下意識擋到兒子身前,又回頭看丈夫。

  「他爹,孩子還小,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小?」

  張國強氣得笑了一聲,那笑比罵還難聽。

  「他都十六了!馬上就要考大學了!」


  「十六歲的人了,還小?」

  他指著桌上的零件,手指一直抖。

  「為了供他讀書,你幾年沒給自己做過新衣裳?」

  「他妹妹連支帶橡皮的鉛筆都捨不得買!」

  「咱們全家指著他能考出去,能離開這個山溝溝。」

  「他呢?」

  張國強猛地看向張漢玉,眼眶通紅。

  「他一晚上,把家底給我拆了!」

  每一句話,都像石頭砸下來。

  張漢玉低著頭,手指攥緊又鬆開。

  他知道父親說的都是真的。

  母親的舊衣服。

  妹妹短了一截的鉛筆。

  父親冬天還裂著口子的手。

  這些東西,他不是看不見。

  正因為看見,他才更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

  更想知道,書上那些東西,能不能有一天把這個家從泥里拉出去。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母親臉上的淚。

  「爹,娘。」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我不是在玩。」

  張國強一愣。

  「你說啥?」

  張漢玉咽了咽發乾的喉嚨。

  「我拆它,是想知道它為啥能響。」

  屋裡安靜了一瞬。

  張國強像是聽見了天大的荒唐話。

  「你想知道它為啥響?」

  他指著那台收音機,聲音一下拔高。

  「你管它為啥響!」

  「它能響就行!」

  「現在你讓它響啊!你給我變回去!」

  張漢玉垂下眼。

  「我……裝不回去了。」

  他說得很輕。

  卻比什麼都重。

  他指向那個斷了腳的黑色小零件。

  「這個壞了。」

  「它叫電晶體。」

  「電晶體?」

  張國強和李秀花對視一眼。

  兩個人眼裡全是茫然。

  這是他們這輩子第一次聽見這個詞。

  張漢玉鼓起勇氣,拿起那本外文雜誌,翻到自己做了記號的一頁。

  「爹,你看,就是這個。」

  「書上說,這東西以後會很重要。」

  「能讓機器變小,變快,甚至能讓機器幫人算東西、判斷東西。」

  他越說越急。

  像怕自己慢一點,就再也沒機會說出口。

  「這不是廢物。」

  「這裡面是未來。」

  「咱們國家以後也會需要這些東西。」

  「收音機算什麼?以後肯定能造出比它好一百倍、一千倍的機器。」

  「能算數的機器,能幫人幹活的機器,甚至……」

  「夠了!」

  張國強一聲吼,打斷了他。

  他看了一眼雜誌上密密麻麻的洋文和圖,怒火又竄了上來。

  「你就是為了這本洋人的破紙,把咱家的收音機拆了?」

  「它不是破紙!」

  張漢玉也急了,眼睛發紅。

  「它是知識!」

  「知識?」

  張國強氣得胸口起伏。

  「你連個收音機都裝不回去,還跟我談知識?」

  「你還造機器?」

  「你這叫好高騖遠!眼高手低!」

  這句話,比巴掌還重。

  張漢玉臉色白了白。

  張國強指著他的鼻子,一字一句道:

  「張漢玉,我告訴你。」

  「從今天起,你再敢碰這些不著四六的東西,我真打斷你的腿!」

  「老老實實看你的課本。」

  「考不上大學,你就給我滾回來種地。」

  「種一輩子!」

  說完,他再也不看張漢玉一眼,轉身往外走。

  門被重重摔上。

  「砰!」

  整個屋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桌上的零件輕輕晃動。

  煤油燈火苗也縮了縮。

  屋裡只剩下李秀花壓著聲音的抽泣,還有張漢玉沉重的呼吸。

  李秀花抹了把眼淚,慢慢走到桌邊。

  她伸手拿起那個斷了腳的電晶體。

  小小一粒,黑不溜秋。

  她看不懂。

  可她知道,就是這個東西,讓這個家一早上塌了半邊天。

  「玉兒。」

  她聲音很輕。

  「你爹他……也是心疼。」

  張漢玉沒說話。

  李秀花又低頭去撿地上的碎碗。

  紅薯粥已經灑了一地,熱氣散了,只剩黏糊糊的一片。

  她撿得很慢。

  手指被碎瓷片劃了一下,冒出一點血。

  她只是把手往衣角上蹭了蹭,沒吭聲。

  張漢玉看見了。

  心裡猛地一酸。

  他想解釋。

  可那些與門、電晶體、二進位、電子計算機,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父親聽不懂、母親也聽不懂的怪話。

  他說未來。

  他們聽見的是三個月工分沒了。

  他說知識。

  他們看見的是全家最貴的東西壞了。

  他沒有再辯。

  他彎下腰,把桌上那些冰冷的零件,一個一個撿起來。

  電容。

  電阻。

  斷腳的電晶體。

  還有那幾顆被擰花的螺絲。

  他把它們小心收進一個舊布袋裡,紮緊,藏進桌子最裡面。

  這是他為那點火光付出的第一筆帳。

  很重。

  重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可也正是這份重量,讓他徹底清醒。

  張漢玉重新坐回桌前。

  他沒有再去碰那本外文雜誌。

  而是拿起那本破舊的數學練習冊,翻開空白的一頁。

  父親的怒火。

  母親的眼淚。

  收音機的殘骸。

  全都壓在他肩上,像一副看不見的擔子。

  他必須考出去。

  不是為了逃。

  是為了有一天,能把父親口中那些「不著四六」的東西,變成真正看得見、摸得著、能讓所有人聽懂的現實。

  那一夜,收音機沒有再響。

  可張漢玉心裡的那台機器,開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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