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鄰村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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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斌老師走了很久,屋裡那股冷意才像緩過勁來,順著門縫鑽進來,貼著地面往人腳踝上爬。

  李秀花坐在灶台邊,用粗糙的衣角抹眼淚。

  她沒敢哭出聲,只是一下一下吸著氣,聽得人心裡發堵。

  張國強蹲在門檻上,一口接一口抽旱菸。

  煙味嗆人。

  煙霧裡,他那張被風霜磨皺的臉更沉了,像一塊凍硬的土坷垃,敲都敲不響。

  屋裡只剩油燈偶爾「噼啪」一聲。

  張漢玉站了起來。

  木凳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響。

  「爹,娘,我出去一趟。」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剛才爭執後的火氣。

  李秀花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厲害。

  「這麼晚了,雪還沒停,你去哪?」

  「去鎮上。」

  「去鎮上幹啥?」

  張國強也轉過頭,眉頭一下皺緊。

  張漢玉只回了兩個字。

  「找書。」

  這兩個字砸下來,李秀花臉色都變了。

  「你這孩子!」

  她聲音一下尖了,裡面全是哭腔。

  「你還找啥書?你還嫌把李老師氣得不夠啊?」

  「咱家就這條件,你安安生生把手頭這些書看熟,考個師範,不好嗎?」

  張漢玉看著母親。

  「不夠。」

  李秀花愣住。

  張漢玉又說:「現在這些書,考大學不夠。」

  張國強把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火星落進雪裡,很快滅了。

  他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

  這個常年彎腰下地的男人,比張漢玉矮了半頭。看兒子時,得微微仰著臉。

  「漢玉,你跟爹說句實話。」

  張國強聲音發沉。

  「你是不是非要考那個……什麼機?」

  「電子計算機。」

  張漢玉糾正。

  「對,計算機。」

  張國強把這個拗口的詞重複了一遍,像是嚼了一口沒熟的高粱,怎麼都不順嘴。

  他嘆了口氣。

  「那條路沒人走過。」

  「你一個人摸黑走,萬一摔了,連個扶你的人都沒有。」

  張漢玉沒立刻回話。

  他看了一眼屋裡快燒盡的燈芯,又看向門外黑沉沉的雪夜。

  「爹,總要有人第一個走。」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路是人走出來的。」

  張國強盯著他看了很久。

  菸袋鍋子還攥在手裡,半天沒動。

  張漢玉也沒躲。

  他身上的棉襖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整個人卻站得直。

  最後,張國強像是認命似的,重重擺了擺手。

  「去吧。」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早點回。」

  李秀花還想攔。

  張國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攔不住了。

  李秀花嘴唇動了動,眼淚又掉下來。

  張漢玉轉身進了裡屋。

  片刻後,他穿著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出來了。

  棉襖里的棉花早就板結,擋不住多少風。

  腳上那雙解放鞋鞋底磨得厲害,為了防滑,他用麻繩在鞋底纏了好幾圈。

  李秀花看得心裡發酸。

  她轉身從灶台旁的瓦罐里摸出一個硬邦邦的玉米餅子,用油紙包好,塞進他懷裡。

  「路上餓了吃。」


  聲音啞得不像話。

  張漢玉把餅子揣進懷裡。

  「嗯。」

  他推開木門。

  門軸「吱呀」一聲,被風雪一頂,屋裡的油燈火苗猛地晃了幾下。

  李秀花下意識往前追了半步。

  張漢玉沒有回頭。

  他踏進風雪裡,高大的身影很快被黑夜吞了進去。

  通往鎮上的路,是一條被雪蓋住的土路。

  白天有人踩過的腳印,到了夜裡又被新雪填平。

  張漢玉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

  寒風颳在臉上,像細刀子一下一下割。

  沒多久,耳朵和臉頰就凍得沒了知覺。

  他把雙手插進袖筒里,身子微微弓著。

  腳底發木,鞋底像貼在冰上。

  他不敢停。

  心裡只剩一件事。

  去鎮上。

  去廢品站。

  去任何可能找到書的地方。

  走了一個多小時,天邊慢慢泛起魚肚白。

  雪光把四周照得發灰。

  張漢玉抬頭時,看見前方不遠處也有個人影。

  那人提著一個籃子,在雪地里走得很吃力。

  好幾次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張漢玉加快了腳步。

  走近了,他才認出來。

  「王小花?」

  那姑娘聽見聲音,回過頭。

  一張臉凍得通紅,鼻尖也紅了,眼裡帶著驚訝。

  「張漢玉?」

  王小花是鄰村的,比張漢玉小一歲。

  兩人算不上熟,只是在趕集時見過幾面。

  「你也去鎮上?」

  王小花扶著路邊一棵枯樹,喘著氣問。

  「嗯。」

  張漢玉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籃子上。

  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被雪水打濕了一角。

  「去賣東西?」

  「嗯。」

  王小花把籃子往上提了提。

  「我娘醃的雪裡蕻,讓我拿去供銷社問問,看能不能換點錢,或者換點布票。」

  「快過年了,家裡啥都缺。」

  她說完,又忍不住打量張漢玉。

  「你呢?這麼大雪,你去鎮上幹啥?」

  「找點東西。」

  張漢玉說得含糊。

  兩人便順路往鎮上走。

  雪地不好走,多一個人,倒也能互相看著點。

  王小花顯然對這個全鄉都聽過名的「讀書人」有點好奇。

  她憋了一會兒,還是沒憋住。

  「我聽俺們村的人說,你要考大學?」

  「嗯。」

  「還聽說,你要報一個什麼……電的腦子?」

  她想了半天,才憋出這麼個說法。

  村里人議論時就是這麼說的。

  聽著稀奇古怪,比收音機還玄乎。

  張漢玉腳步一頓。

  「電子計算機。」

  「哦,對,計算機。」

  王小花認真點頭,又忍不住問。

  「那到底是幹啥的?」

  她想了想,補了一句。

  「聽著比拖拉機還厲害。」

  對她來說,拖拉機已經是村里最厲害的機器了。

  能頂十個壯勞力。

  能把一大片地翻得又快又齊。

  張漢玉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想怎麼跟她解釋。

  他停下腳步,指了指腳下被雪蓋住的田野。


  「拖拉機能翻地。」

  王小花跟著看過去。

  白茫茫一片,連田埂都快看不清了。

  張漢玉又抬頭,看向遠處灰濛濛的天。

  「它能翻天。」

  王小花一下愣住。

  風從兩人中間刮過去,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

  她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翻天?

  這話聽著太大。

  大到不像一個農村後生該說出來的話。

  她長這麼大,聽過最厲害的話,也就是村長開會時喊的「人定勝天」。

  可那是口號。

  眼前這個人說「翻天」時,卻不像喊口號。

  他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雪停了就該出太陽。

  王小花腦瓜子嗡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張漢玉跟村里那些愛吹牛的後生不一樣。

  那些人吹牛時,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張漢玉話不多,可每句話都像釘在雪地里,拔不出來。

  「你……你淨吹牛。」

  王小花臉頰發燙。

  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被那兩個字砸的。

  張漢玉沒有爭。

  他只是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路,王小花的話明顯少了。

  她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

  這個人明明也冷,肩膀上落滿了雪,鞋底還纏著麻繩。

  可他每一步都邁得很穩。

  像前頭真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啪嗒」一聲。

  王小花手裡的籃子忽然往下一沉。

  竹編的提手被凍脆了,直接斷開。

  一籃子雪裡蕻眼看就要翻進雪地里。

  「哎!」

  王小花驚呼一聲,還沒來得及彎腰,一隻手已經伸了過來,穩穩托住籃底。

  是張漢玉。

  他沒多說,把籃子接過去,蹲到路邊。

  隨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包玉米餅子的油紙,又從棉襖兜里摸出一小截鐵絲。

  王小花看得一愣。

  「你還帶這個?」

  張漢玉低頭穿鐵絲。

  「路上用得著。」

  鐵絲很細,手指又凍得發僵。

  他試了兩次,才把鐵絲穿過籃筐縫隙。

  接著繞了幾圈,擰緊,做成一個簡易提手。

  不好看。

  但結實。

  「好了。」

  張漢玉把籃子遞迴去。

  王小花接過來,拎了拎。

  籃子穩穩噹噹。

  她看著那個丑巴巴的鐵絲提手,又看了看張漢玉凍紅的手。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謝你。」

  張漢玉拍了拍手上的雪。

  「快走吧,天亮了,鎮上人該多了。」

  說完,他又往前走。

  王小花低頭看了一眼籃子。

  那截鐵絲彎彎扭扭,像一條笨拙的小蛇。

  可她莫名覺得安心。

  又走了半個多小時,鎮子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前方。

  灰色屋頂,低矮土牆,還有幾根冒著炊煙的煙囪。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看著格外親切。

  到了鎮口,兩人就要分開了。

  王小花停下腳步,指了指東邊街道。

  「我往供銷社那邊去。」

  她看著張漢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你呢?」

  「你去哪找東西?」

  張漢玉的目光越過她,投向鎮子最西邊。

  那裡最偏,最亂,也最髒。

  一到天熱,隔著老遠都能聞見廢紙、爛鐵和舊布頭混在一起的味兒。

  鎮上人路過那邊,都恨不得繞道走。

  張漢玉卻看著那裡。

  像看著一扇門。

  「廢品站。」

  他說完,邁開步子,朝鎮西走去。

  王小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遠去。

  雪落在他肩上。

  他沒回頭。

  別人去鎮上,是趕集,是換錢,是討生活。

  他去的,卻是廢品站。

  王小花攥緊籃子提手,心裡又想起他剛才那句話。

  拖拉機翻地。

  計算機翻天。

  她忽然覺得,那個滿是破爛的地方,說不定真藏著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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