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魔鬼中的天使
「周姐，癩格寶給你的文件。」
「喔唷，怎麼好麻煩你啊小朗，就這麼兩步路，小賴真是的……」
周姐三十出頭，四十還有點零頭，五十也快不遠了。
作為隔壁部門經理的內親，周姐平時不怎麼工作，日常就是追追劇，偶爾請假做做美甲美容，甚至還抽空考了本什麼資格證，就為了早五年退休。
好在周姐雖然不上心工作，但遇到問題絕不甩鍋，有業績上的困難就去找隔壁的周經理解決，算是這個組超然的存在了。
「那我去送別的文件了。」王朗晃了晃手裡還剩下的一沓文件。
「哎，先別走。」周姐迅速在文件上蓋了個章，又遞給了王朗，「小朗啊，好不好幫我給給小賴，讓他在文件上籤個字，再拿給我好伐。要簽到右邊這裡喔，不要簽錯嘞。」
王朗苦笑一聲：「行吧，反正也順路。」
……
把剩下的幾份文件送完，額頭上又冒了一層虛汗，王朗來到了癩格寶的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
「進來。」
見是王朗，癩格寶放下手中的活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帶著勝利者的姿態，玩味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狼狽的組員。
癩格寶沒有讓王朗坐下的意思，也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耍足了威風，才慢慢開口。
「知道為什麼讓你跑這一下午嗎？」
聽到這話，王朗的手掌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癩格寶不需要王朗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你不是挺愛給別人送東西的嗎？昨天給大老闆送藥送得那麼積極，今天讓你跑幾趟腿，怎麼這樣了？」
沒想到——
讓王朗沒想到的是，癩格寶最在意的，既不是因為昨天的一巴掌，也不是自己當眾揭露他，而是因為給大老闆雲南白藥這件事。
「既然你這麼喜歡幫人送東西，那以後組裡這些活都歸你。給麻組長送、給苟經理送、給行政和財務送，都讓你來。當咱們四組的專職快遞員，也挺好的。」
癩格寶故意把「快遞員」三個字咬得很慢。
他看著王朗，像是在等一個反應——服軟也好，頂嘴也好。無論什麼反應都好，都在自己這個組長的掌握之中。
王朗能感覺到自己後槽牙咬緊了，又鬆開，又咬緊。
心中反覆衡量賺到500天罡值，和故意傷人後的賠償代價。
抽他？大不了魚死網破。
值得嗎？
「組長，周姐讓您簽個字，簽右邊。」王朗把文件放在桌上，轉身找了個椅子坐下。
見王朗不接話茬，癩格寶有些失望。
他接過文件簽上自己的名字，又換上了一副溫和的態度：「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計較。」
說著，癩格寶微微向前探了探身，臉上又帶上了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在這個公司，是誰給你分配任務？是誰給你考核績效？是誰能把大客戶交到你手裡，也能把好項目轉給別人？」
癩格寶頓了頓，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成了小說的主角。
「我這還有份文件，你拿給苟經理。」
「這份我也簽完了，給周姐吧。」
「剩下的明天再送，也可以就先送到這。」
癩格寶叫住轉身欲走的王朗：
「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我不多說，自己品。」
……
「癩格寶說的沒錯。」
這是王朗從辦公室出來後，想明白的道理——縣官不如現管。
想到這，王朗心底忽然生出些怨氣。
什麼破系統啊？小說里有了系統秒天秒地，可自己的系統呢？
天罡之眼·看破？
是嫌自己還沒有看清生活的真相嗎？
哼，天罡銀行。
三千塊錢就把自己收買了？
越想越覺得系統欠自己的，王朗希望系統再直接一點，威力再大一點。
最好是那種系統：自己一揮手——癩格寶的嘴直接變成屁股，屁股……讓它徹底堵死。
腦嗨一通過後，王朗看看手中的文件，「還是得先給老苟送過去。」
苟經理手裡端著保溫杯，看樣子剛從茶水間出來。
「先放著吧，手上有水。」苟經理晃了晃手。
「小賴也是，還安排你跑一趟。」看了看王朗額頭上的汗，苟經理隨口客套。
王朗乾笑了兩聲，把文件放在苟經理的桌上。
苟經理呷了口茶，話鋒一轉：「不過組長安排的活，還是得好好干。」
說完，拍拍王朗的肩膀。
王朗扯了個笑。
出了辦公室，笑容就沒了。
工作兩年了，王朗從沒想過向上爬一爬，再氣不過也只是叫上一嗓子：老子是你工人爺爺。
這次，王朗心中升起了一股火，不同以往，這火燒得人難受。
癩格寶也好，死馬嘍也好，苟經理也罷，他們的一言一行都在強調一個事實：
組長可以分配任務，可以考核績效，可以決定誰接大客戶、誰去跑腿。
組長擁有合理的、不被任何人質疑的安排你、算計你的權力。
在這個合理的權力面前，他們好像擁有一種天然的豁免權。
能讓他們淡化自己的失策，忽視別人的質疑，逃避應擔的責任。
王朗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把自己嚇了一跳：他們不會也有倒反天罡系統吧？
讓別人吃虧，自己享福——這不就是系統的邏輯嗎？
不對——
不對不對。
這不是系統的邏輯。
沿海地區有個叫周樹的人說過：
勇者抽刃向更強者，怯者卻抽刃向更弱者。
他們這群王八蛋欺下而媚上，是怯者，是應該被倒過來的那種人。
王朗定了定神。
喚出那塊半透明的系統面板，仔細地查看了自己獲得的技能和一次次系統獎勵，心稍微安了一些。
如果不是這個系統突然出現，王朗大概率會成為被怯者抽刀相向的更弱者。
只是……事情發生了一些變化。
「倒反天罡系統」這隻蝴蝶，暫時只能掀動起一陣微弱的風。
王朗也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僅有這一隻蝴蝶。
但他相信，有的人擁有蝴蝶，有的人心中有蝴蝶。
「如果，職場真是煉獄的話。」
「如果，我面對的是百鬼夜行的遊戲副本的話。」
「如果，我也是其中一隻鬼的話。」
「那我可不能同流合污。」
「我要做魔鬼中的天使。」
……
……
……
「王朗，下班嘍。」
已近黃昏，沈聽筠專門跑來打聲招呼。
夕陽的光透過窗，在地面投下一幅墨竹，隨風斑駁地搖曳。
沈聽筠站在竹影間，暖洋洋的光染暈開來，看不清樣子。光透過耳廓，在窗邊勾勒出一道橘紅的弧線。
「走啦，再見！」沈聽筠把手舉到耳邊，朝他輕輕搖了搖，聲音也輕柔地融進了光里。
吸——
王朗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殘留的奶香，從鼻子慢慢流進去，過了嗓子眼，在胸口打了個滾兒，分散到四肢百骸去了。
呼——
又長長地呼了出來，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王朗自己也說不清這口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憋的，自己在情勢急迫或心情緊張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繃住一口氣。
直到事情結束，或是終於放下懸著的心，才會大大地喘出一口氣。
有時候喘氣的聲音太大，自己沒發覺，反而會把別人嚇一跳。
朱葛就被嚇著了，抱怨道：「老賊，你喘個氣那麼大聲幹嘛呀。」
說著，一巴掌拍在王朗肩上。
不知道朱葛是不是真把寸拳練到家了，一掌下去，王朗感覺肩上熱熱的。
感受肩上的熱度，王朗偷偷地想：如果職場真是煉獄的話，至少自己還不是一隻孤魂野鬼。
幽風嗚咽著撕扯靈魂，一顆顆赤誠的心相互取暖，餘溫不散。
「走啊，一起吃晚飯。」
「不是，你這300塊非得一天包養完嗎？」
「走吧，你一個人回家也沒啥意思。」
辦公室的燈一格格亮著，照著一排排格子間。
王朗被朱葛擁著離開座位之前，回手熄掉座位上的燈。
燈熄了，少了一束光，也少了一處煉獄。
「喔唷，怎麼好麻煩你啊小朗，就這麼兩步路，小賴真是的……」
周姐三十出頭，四十還有點零頭，五十也快不遠了。
作為隔壁部門經理的內親，周姐平時不怎麼工作，日常就是追追劇，偶爾請假做做美甲美容，甚至還抽空考了本什麼資格證，就為了早五年退休。
好在周姐雖然不上心工作，但遇到問題絕不甩鍋，有業績上的困難就去找隔壁的周經理解決，算是這個組超然的存在了。
「那我去送別的文件了。」王朗晃了晃手裡還剩下的一沓文件。
「哎，先別走。」周姐迅速在文件上蓋了個章，又遞給了王朗，「小朗啊，好不好幫我給給小賴，讓他在文件上籤個字，再拿給我好伐。要簽到右邊這裡喔，不要簽錯嘞。」
王朗苦笑一聲：「行吧，反正也順路。」
……
把剩下的幾份文件送完，額頭上又冒了一層虛汗，王朗來到了癩格寶的辦公室門前，敲了敲門。
「進來。」
見是王朗，癩格寶放下手中的活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帶著勝利者的姿態，玩味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狼狽的組員。
癩格寶沒有讓王朗坐下的意思，也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耍足了威風，才慢慢開口。
「知道為什麼讓你跑這一下午嗎？」
聽到這話，王朗的手掌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癩格寶不需要王朗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你不是挺愛給別人送東西的嗎？昨天給大老闆送藥送得那麼積極，今天讓你跑幾趟腿，怎麼這樣了？」
沒想到——
讓王朗沒想到的是，癩格寶最在意的，既不是因為昨天的一巴掌，也不是自己當眾揭露他，而是因為給大老闆雲南白藥這件事。
「既然你這麼喜歡幫人送東西，那以後組裡這些活都歸你。給麻組長送、給苟經理送、給行政和財務送，都讓你來。當咱們四組的專職快遞員，也挺好的。」
癩格寶故意把「快遞員」三個字咬得很慢。
他看著王朗，像是在等一個反應——服軟也好，頂嘴也好。無論什麼反應都好，都在自己這個組長的掌握之中。
王朗能感覺到自己後槽牙咬緊了，又鬆開，又咬緊。
心中反覆衡量賺到500天罡值，和故意傷人後的賠償代價。
抽他？大不了魚死網破。
值得嗎？
「組長，周姐讓您簽個字，簽右邊。」王朗把文件放在桌上，轉身找了個椅子坐下。
見王朗不接話茬，癩格寶有些失望。
他接過文件簽上自己的名字，又換上了一副溫和的態度：「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計較。」
說著，癩格寶微微向前探了探身，臉上又帶上了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得想清楚一件事：在這個公司，是誰給你分配任務？是誰給你考核績效？是誰能把大客戶交到你手裡，也能把好項目轉給別人？」
癩格寶頓了頓，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成了小說的主角。
「我這還有份文件，你拿給苟經理。」
「這份我也簽完了，給周姐吧。」
「剩下的明天再送，也可以就先送到這。」
癩格寶叫住轉身欲走的王朗：
「你是個聰明人，有些話我不多說，自己品。」
……
「癩格寶說的沒錯。」
這是王朗從辦公室出來後，想明白的道理——縣官不如現管。
想到這，王朗心底忽然生出些怨氣。
什麼破系統啊？小說里有了系統秒天秒地，可自己的系統呢？
天罡之眼·看破？
是嫌自己還沒有看清生活的真相嗎？
哼，天罡銀行。
三千塊錢就把自己收買了？
越想越覺得系統欠自己的，王朗希望系統再直接一點，威力再大一點。
最好是那種系統：自己一揮手——癩格寶的嘴直接變成屁股，屁股……讓它徹底堵死。
腦嗨一通過後，王朗看看手中的文件，「還是得先給老苟送過去。」
苟經理手裡端著保溫杯，看樣子剛從茶水間出來。
「先放著吧，手上有水。」苟經理晃了晃手。
「小賴也是，還安排你跑一趟。」看了看王朗額頭上的汗，苟經理隨口客套。
王朗乾笑了兩聲，把文件放在苟經理的桌上。
苟經理呷了口茶，話鋒一轉：「不過組長安排的活，還是得好好干。」
說完，拍拍王朗的肩膀。
王朗扯了個笑。
出了辦公室，笑容就沒了。
工作兩年了，王朗從沒想過向上爬一爬，再氣不過也只是叫上一嗓子：老子是你工人爺爺。
這次，王朗心中升起了一股火，不同以往，這火燒得人難受。
癩格寶也好，死馬嘍也好，苟經理也罷，他們的一言一行都在強調一個事實：
組長可以分配任務，可以考核績效，可以決定誰接大客戶、誰去跑腿。
組長擁有合理的、不被任何人質疑的安排你、算計你的權力。
在這個合理的權力面前，他們好像擁有一種天然的豁免權。
能讓他們淡化自己的失策，忽視別人的質疑，逃避應擔的責任。
王朗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把自己嚇了一跳：他們不會也有倒反天罡系統吧？
讓別人吃虧，自己享福——這不就是系統的邏輯嗎？
不對——
不對不對。
這不是系統的邏輯。
沿海地區有個叫周樹的人說過：
勇者抽刃向更強者，怯者卻抽刃向更弱者。
他們這群王八蛋欺下而媚上，是怯者，是應該被倒過來的那種人。
王朗定了定神。
喚出那塊半透明的系統面板，仔細地查看了自己獲得的技能和一次次系統獎勵，心稍微安了一些。
如果不是這個系統突然出現，王朗大概率會成為被怯者抽刀相向的更弱者。
只是……事情發生了一些變化。
「倒反天罡系統」這隻蝴蝶，暫時只能掀動起一陣微弱的風。
王朗也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僅有這一隻蝴蝶。
但他相信，有的人擁有蝴蝶，有的人心中有蝴蝶。
「如果，職場真是煉獄的話。」
「如果，我面對的是百鬼夜行的遊戲副本的話。」
「如果，我也是其中一隻鬼的話。」
「那我可不能同流合污。」
「我要做魔鬼中的天使。」
……
……
……
「王朗，下班嘍。」
已近黃昏，沈聽筠專門跑來打聲招呼。
夕陽的光透過窗，在地面投下一幅墨竹，隨風斑駁地搖曳。
沈聽筠站在竹影間，暖洋洋的光染暈開來，看不清樣子。光透過耳廓，在窗邊勾勒出一道橘紅的弧線。
「走啦，再見！」沈聽筠把手舉到耳邊，朝他輕輕搖了搖，聲音也輕柔地融進了光里。
吸——
王朗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殘留的奶香，從鼻子慢慢流進去，過了嗓子眼，在胸口打了個滾兒，分散到四肢百骸去了。
呼——
又長長地呼了出來，肩膀不自覺地鬆了下來。
王朗自己也說不清這口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憋的，自己在情勢急迫或心情緊張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繃住一口氣。
直到事情結束，或是終於放下懸著的心，才會大大地喘出一口氣。
有時候喘氣的聲音太大，自己沒發覺，反而會把別人嚇一跳。
朱葛就被嚇著了，抱怨道：「老賊，你喘個氣那麼大聲幹嘛呀。」
說著，一巴掌拍在王朗肩上。
不知道朱葛是不是真把寸拳練到家了，一掌下去，王朗感覺肩上熱熱的。
感受肩上的熱度，王朗偷偷地想：如果職場真是煉獄的話，至少自己還不是一隻孤魂野鬼。
幽風嗚咽著撕扯靈魂，一顆顆赤誠的心相互取暖，餘溫不散。
「走啊，一起吃晚飯。」
「不是，你這300塊非得一天包養完嗎？」
「走吧，你一個人回家也沒啥意思。」
辦公室的燈一格格亮著，照著一排排格子間。
王朗被朱葛擁著離開座位之前，回手熄掉座位上的燈。
燈熄了，少了一束光，也少了一處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