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紫色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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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護自己的眼睛,避免用眼過度,不然完成理想的那刻也是你失去理想的那刻,可要明白細水長流的道理。」

  主治醫生拆開纏在蘇妡眼睛上的繃帶,蘇妡的淚水從臉頰滑落。

  「別再哭了,傻孩子喲。」爺爺拍肩安慰。

  爺孫倆商量好,回到洛海市的老家,那裡學習氛圍遠沒有浪花群島那麼卷,更何況天才在哪都能發光,笨蛋在哪都會反光。

  李天衡老台長在醫院外等著,阿菲納是他的得意門生。

  離別前,老台長和蘇妡說了《蛤蟆與天鵝》的故事,其實蘇妡聽母親說過好幾次,她早就能夠倒背如流。

  愚蠢的蛤蟆見到天鵝後就忘了平視同類和俯看比自己弱小的生命,最終如願再次見到天鵝,卻被天鵝吃掉,進到美麗的肚子裡,成為天鵝的一部分。

  故事沒有變,只是說故事的人不同。

  蘇妡感觸有所不同,可結論一樣——自己是那隻只會仰望的蛤蟆,結局就是進到天鵝的肚子裡,要想避免這種結局,只能放下執念。

  「呵呵,你要是真覺得自己是蛤蟆,那你啊,還是不大適合從事天文台的工作。」老台長拄著拐杖,搖頭苦笑。

  「難道我是天鵝嗎?」

  蘇妡坐在候機廳的座椅上,仰頭看向起身的老台長。

  老台長望著窗外起飛的飛機,笑道:

  「也是,也不全是,哪天你真的明白了,那時你也就真的看開了。當然,我和你的母親一樣,不會給你答案,而是你自己去思考。」

  老台長的話蘇妡半知半解。

  哪怕她想過自己在有些人眼裡是天賦異稟的天鵝,可她還是一心嚮往自由,想擺脫蛤蟆的現狀。

  在洛海市讀書的這一年,蘇妡與過去的朋友沒有了共同的話題,逐漸斷了聯繫。

  在新學校她也沒有新的朋友,因為轉校生的身份,過分優異的成績,還是從大城市來的,被不少同學認為是來虐菜的,加上她戴的琥珀色眼鏡太過高調,只是被孤立都算校風好。

  也好。

  蘇妡不覺得自己需要什麼友情,既脆弱,又要耗費心神去維護。

  是的,不需要……

  她回頭看向站在老式冷飲店前的同校女生,店員將甜筒遞給她,那女生翻著空蕩蕩的褲兜,臉漲得通紅。

  手機不知丟在了哪裡。

  店員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看著那女生窘迫的側影,蘇妡吸了口氣,走上前幫忙掃碼支付,接過甜筒遞給對方,可那女生羞得扭頭就跑。

  蘇妡剛追過去幾步,腳下踩到一團綿軟的東西,甜筒脫手飛出,巧克力醬糊了她滿臉。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腳踝傳來一陣銳痛。

  那個跑開的女生回頭看了一眼,便消失在人群里。

  四周傳來窣窣的笑聲,還有手機拍照的咔嚓聲。

  蘇妡低頭看去,這才意識到剛才踩到的是一坨狗屎……

  蘇妡勉強站起,將半截甜筒丟進垃圾桶。

  她每走一步,腳踝都疼得鑽心,最後撐不住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臂彎,忍不住抽泣。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在她身旁停下。

  「把臉擦擦,我扶你起來。」

  蘇妡抬起淚眼,看到一雙穿著老舊人字拖的腳,眼前的男生穿著皺巴巴的校服,頭髮亂糟糟的,正不安地東張西望。

  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半瓶水和一包紙巾,蘇妡擦掉了臉上的巧克力污漬。

  男生伸出手將她扶起,可她蹲得太久,腳踝的疼痛更加劇烈了。

  男生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嘴裡咕噥了句「真麻煩」,隨即彎腰將她背起,朝附近的診所去。

  回家的路上,蘇妡只在他背上小聲指路,一直沒好意思道謝,甚至沒問對方的名字。

  後來,在學校操場上見到他在跑步,聽到有人喊他「衛塵」。

  衛塵和他的朋友聊起遊戲,遊戲裡的綽號叫「小土」。

  再往後,蘇妡腳好了也沒拆掉石膏,衛塵總會在校門口不遠處等她,只是再堅固的石膏總有拆的那天,衛塵還是會送她回去,只是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衛塵默默跟著,直到蘇妡走進小區門口,才轉身離開。

  有一天,爺爺以為衛塵是小痴漢,氣沖沖地追過去,自那以後,衛塵就沒再偷偷送她回家。

  哪怕爺爺弄清了原委,要蘇妡請對方來家裡喝茶,蘇妡也始終鼓不起勇氣開口邀請。

  蘇妡參加校運會,和衛塵有過一張合影,可現實里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遙遠。反倒是在遊戲裡,脫離了現實的一層枷鎖,兩人才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雖然她對那些打打殺殺實在提不起興趣。

  可爺爺有!

  「小妡呀,用眼過度不是少看書就行,電腦也得少碰點。」爺爺總這麼念叨,於是遊戲裡打打殺殺的事兒,就由爺爺代勞。

  這也是衛塵總覺得「小星」時而少女,時而老氣橫秋,又時而像小孩的原因——四歲的蘇迪在亂按鍵盤。

  快樂總是短暫的。

  高考結束,蘇妡看著桌上不錯的綜合成績,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完全有條件報考浪花天文學院。

  然而喜悅還未沉澱,離別的問題也同時擺上桌面,而父親的歸來,更是將這份複雜攪得更渾。

  這一次,與父親同行的還有一個女人。

  那一顰一笑,那深邃的紫瞳……蘇妡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停止了跳動。

  蘇妡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或者在做一個過於逼真的白日夢。

  巨大的衝擊讓她僵在原地,除了無法抑制眼淚,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是爺爺沒有喜悅,反而憂心忡忡。

  父親以近乎介紹儀器的口吻,解釋這是「利用生前儲存的體細胞與神經圖譜,通過生物機械接口模擬人格與記憶……」

  蘇妡才明白眼前的「母親」是什麼……

  這個「母親」笑容依舊,甚至能模仿出母親思考時輕咬下唇的小動作。

  「你快和媽媽說說你們之間的過去。」

  蘇德遞給蘇妡相冊,近乎渴求的語氣,要她講述母女之間的過往。

  一旁的蘇迪只有四歲,什麼都不懂,又好像什麼都懂,他沒有喊一聲媽媽,只是警惕地躲在爺爺身後。

  蘇妡已經從最初的喜悅中清醒,她是希望媽媽復活,可眼前的「人」不是。

  她的笑容是精心計算的,所有肢體動作有著既熟悉又陌生的不協調感,完全是模仿其形,沒有其神。

  特別是那雙紫眸,並不具備生命特有的層次,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戾氣!

  這感覺,就像大人強行對孩子描繪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灌輸人生哲學,可孩子沒有親身體悟,無法共鳴,反而適得其反,萌生恨意。

  那天晚上。

  有人侵入蘇妡的房間,雙手扼住她的脖頸,從睡夢中驚醒,蘇妡面對披著「母親」面容的女人,那張臉冷漠到了極點。

  蘇妡拼命抓撓對方的手腕,扯下的只是仿生的人皮,露出底下沒有血色的骨頭與肌腱……

  過去的窒息感傳給了現在的蘇妡,她從回憶里抽離,呼吸微促。

  記憶還在腦海中翻湧,定格在父親撕下媽媽的臉,冰冷的軀體倒在床邊的畫面。

  從那之後,爺爺怒罵了自己的兒子,蘇妡再次見到父親,已是今天。

  他站在台上,迎來潮水般的掌聲。

  那個和母親面容近似的人站在一旁,帶著得體的微笑。可就在某一瞬間,她的目光精準地越過人群,回看了蘇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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