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擁抱
SKY新生宿舍樓有兩棟，其間由一座空中連廊相接。
此時等電梯的人已排成長隊，偶有學生攜帶的行李多得足以獨占一趟電梯，等不及的人乾脆爬樓梯。
只是樓梯越往上，台階兩側倚牆坐休的人就越多，他們低頭擦汗，大口喘氣，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腳邊。
新生入學期間，男性家屬可進入女生宿舍。
衛汝所在的707號宿舍里，已有兩位早到的舍友，她們的家長正幫忙清掃。
羅燕花最擔心的就是衛汝和舍友處不好——這孩子從小到大走讀，性子又有些乖張孤傲。除了莉莉蘭，就沒有其他朋友。
果不其然，衛汝自顧自收拾東西，悶聲將衣服一件件塞進柜子，和舍友打照面時也一聲不吭，扯不起的嘴角顯得很可怖。
老媽在路上千叮嚀萬囑咐，她都點頭答應了，可真在眼前了，又是另一碼事，反倒是舍友主動打了招呼。
一個打扮甜美的女生，名叫小野千夏，遞了包零食給衛汝。
另一個叫瑪雅，有著古銅色的皮膚，沒說兩句話就熟絡得像多年老友，開口就是「洗衣液借我用用」、「借我點錢唄」。
衛汝下意識想躲。
她不怕硬茬，就怕這類過分熱情的人。
麻溜地收拾完東西，衛汝離開了宿舍樓，新生報到截止到今天下午六點，校內熱鬧得過分，要想在食堂吃上飯那是不現實的。
擔心校門關閉，衛汝送家人離校。
往後一兩年，她都要在這裡生活了，來回一趟的飛機票並不便宜。
衛汝的腳步放得很慢，一路上聽著老媽的念叨。
這一次，她不像以往那樣左耳進右耳出，而是珍惜著每一句。
至於哥哥，就和過去的父親一樣，總是走在最前面，只留給她一個沉默的背影。
一個多小時的路，走走停停，沿途除了風景，便是熙攘的人群，終究還是到了校門口。
到處都是送別的抽泣。
羅燕花抓過衛汝的手，將那張衛汝在醫院給老爸治病的儲蓄卡扣在她手心。
「你爸爸分文沒動，即便如此，五十多萬也只夠付兩年的學費，往後的錢媽媽會想辦法。」
衛汝握著薄薄的儲蓄卡，原本皺下的眉梢一松，同時將卡往老媽手裡推了推。
「我其實還有私房錢，生活完全不成問題，實在大不了我就簽署畢業回威姆斯州深造的協議，學費全免，學成之後還有高薪職位。」
羅燕花沒有收下卡：「威姆斯州的航天水準在聯邦只屬中上，選擇回去，你就把自己天花板鎖死了。勇敢的去飛吧，不會有事情的。」
衛汝終究沒能忍住，眼淚涌了出來，她一把抱住媽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一定好好學習，將來好好孝敬你……」
羅燕花一遍遍輕撫著女兒的長髮，聲音也有些發顫：
「你現在怎麼也會說中聽的話，那媽媽會好好等到那天，我的小天才。」
校門口廣播開始提前通知：再過十分鐘關門，學生請回校內，家長儘快離校。
羅燕花笑著鬆開衛汝，替她擦去滿臉的淚痕，「你抱下你哥吧。」
衛汝羞紅著臉，全然不見平日的驕橫模樣，倔強地扭過頭，「我不要。」
而她指尖不自覺地摩挲手腕上的貝殼手鍊。
「要不握個手也行。」衛塵用衣角擦了手，苦笑著伸出手。
校門口的指針一分一秒走著，衛塵的手仍懸在那裡，沒有收回。
衛汝終於緩緩抬起手，握了上去。
那一刻，她恍惚又回到了海底深處——邁過垃圾山，來到火山口，如果不是時間倒流，那次就是永別。
「……那天照你眼睛……對不起。」
「沒事。」
「……說你是惡魔也是，對不起……」
「沒事。」
衛塵溫柔回應著每一次道歉，「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沉默，以為自己可以扛下所有，其實僅憑我自己，什麼也做不好，我有錯在先，從今往後我不會藏著掖著，對不起。」
「……沒事。」
「以後你在天賦雲集的學校，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的前提下再往上走。」
「我知道……」衛汝邊哭邊笑，將頭靠著衛塵胸口，一把鼻涕一把淚全蹭在他衣服上。
衛塵回想上一次抱這丫頭，還是在她六歲的時候。
人只有在恍然明白「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並非輕飄飄的優美句子時，才第一次看清時間的影子。
校門即將關閉，衛汝的身影很快沒入校內的人潮里，因個子不高，衛塵只看見戴著貝殼手鍊的那隻手，賣力揮舞著。
衛塵終究沒能藏住眼淚，扭過頭，卻見到蘇妡站在身旁。
「你弟沒送你嗎？」
「送了，只是他舉起手，也過了別人的頭頂……」蘇妡輕飄飄的一句話，令衛塵瞬間止住了眼淚。
目送孩子離開的家長們陸續奔上各自的路途，羅燕花意外地堅強，臉上滿懷微笑，至於心裡想什麼，只有她自己清楚。
衛塵送老媽去機場。
羅燕花要趕回洛海市，陪住院的貓婆婆走完最後一程。
在候機廳等待的時間裡，羅燕花和蘇妡聊了很多。
她說自己試過不服老，去翻看天書有關的書籍，更新認知，結果看懂的不多，倒是更堅信一個道理：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告別，所謂不滿或許才是美滿。
羅燕花取下戒指，給蘇妡戴上。
「為了不留遺憾，我以前催過你們結婚……實在抱歉，你和衛塵能否幸福，靠得不是一本證書，也不是這麼一枚戒指。它啊，只是承載了我的好意，不是束縛。」
蘇妡看著戒指，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只是道了聲：「謝謝。」
自從夢世提到結婚一事，她和衛塵或許都想著不讓這段感情變成任務，又或許覺得當下不合時宜，便都沒有再提。
「女士們先生們，由「布立塔」飛往「洛海」的星瀚SV834次航班開始登機，請聽到廣播的乘客儘快前往A25號登機口，登機……」
A25號登機口前的人群開始流動。
看著身旁若有所思的兒子，羅燕花眼神中滿是慈愛與不舍，「媽媽有十五年沒抱過你了吧？」
衛塵低聲回答：「我只記得被揍過，不知道被抱過。」
蘇妡在旁輕推了衛塵一把。
他像孩子似的留意起旁人的眼光。
可周圍送別的人不乏用擁抱表達情感，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對於性格內斂的衛塵而言，卻是難以啟齒的事，特別是面對最親的人。
當抱住媽媽的那一刻，衛塵低頭看見那藏不住的白髮，頓時呼吸不暢。
他的手想要抱緊，卻又一瞬間看到自己的手上有泥土，有鮮血。
羅燕花輕輕拍著衛塵寬闊又消瘦的背。
「樹是種不完的，孩子。你的人生或許比其他人都要漫長，所要經受的苦楚也會更多，多陪陪眼前人，沒必要為太遙遠的事發愁，多和蘇妡逛一逛，再回村。」
衛塵說不出話，猶猶豫豫，雙手還是放在柔弱無骨的背上。
他不敢抱得太緊，也捨不得鬆開，可時間不等人，他最終還是得目送最親的人走進廊橋。
蘇妡牽緊衛塵的手，「科學進展年會之後，多陪陪你媽媽吧。」
衛塵望著那架銀白色的飛機滑行起飛，漸漸消失在夜裡，他才開口說了聲：「好。」
此時等電梯的人已排成長隊，偶有學生攜帶的行李多得足以獨占一趟電梯，等不及的人乾脆爬樓梯。
只是樓梯越往上，台階兩側倚牆坐休的人就越多，他們低頭擦汗，大口喘氣，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腳邊。
新生入學期間，男性家屬可進入女生宿舍。
衛汝所在的707號宿舍里，已有兩位早到的舍友，她們的家長正幫忙清掃。
羅燕花最擔心的就是衛汝和舍友處不好——這孩子從小到大走讀，性子又有些乖張孤傲。除了莉莉蘭，就沒有其他朋友。
果不其然，衛汝自顧自收拾東西，悶聲將衣服一件件塞進柜子，和舍友打照面時也一聲不吭，扯不起的嘴角顯得很可怖。
老媽在路上千叮嚀萬囑咐，她都點頭答應了，可真在眼前了，又是另一碼事，反倒是舍友主動打了招呼。
一個打扮甜美的女生，名叫小野千夏，遞了包零食給衛汝。
另一個叫瑪雅，有著古銅色的皮膚，沒說兩句話就熟絡得像多年老友，開口就是「洗衣液借我用用」、「借我點錢唄」。
衛汝下意識想躲。
她不怕硬茬，就怕這類過分熱情的人。
麻溜地收拾完東西，衛汝離開了宿舍樓，新生報到截止到今天下午六點，校內熱鬧得過分，要想在食堂吃上飯那是不現實的。
擔心校門關閉，衛汝送家人離校。
往後一兩年，她都要在這裡生活了，來回一趟的飛機票並不便宜。
衛汝的腳步放得很慢，一路上聽著老媽的念叨。
這一次，她不像以往那樣左耳進右耳出，而是珍惜著每一句。
至於哥哥，就和過去的父親一樣，總是走在最前面，只留給她一個沉默的背影。
一個多小時的路，走走停停，沿途除了風景，便是熙攘的人群，終究還是到了校門口。
到處都是送別的抽泣。
羅燕花抓過衛汝的手，將那張衛汝在醫院給老爸治病的儲蓄卡扣在她手心。
「你爸爸分文沒動，即便如此，五十多萬也只夠付兩年的學費，往後的錢媽媽會想辦法。」
衛汝握著薄薄的儲蓄卡，原本皺下的眉梢一松，同時將卡往老媽手裡推了推。
「我其實還有私房錢，生活完全不成問題，實在大不了我就簽署畢業回威姆斯州深造的協議，學費全免，學成之後還有高薪職位。」
羅燕花沒有收下卡：「威姆斯州的航天水準在聯邦只屬中上，選擇回去，你就把自己天花板鎖死了。勇敢的去飛吧，不會有事情的。」
衛汝終究沒能忍住，眼淚涌了出來，她一把抱住媽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一定好好學習，將來好好孝敬你……」
羅燕花一遍遍輕撫著女兒的長髮，聲音也有些發顫：
「你現在怎麼也會說中聽的話，那媽媽會好好等到那天，我的小天才。」
校門口廣播開始提前通知：再過十分鐘關門，學生請回校內，家長儘快離校。
羅燕花笑著鬆開衛汝，替她擦去滿臉的淚痕，「你抱下你哥吧。」
衛汝羞紅著臉，全然不見平日的驕橫模樣，倔強地扭過頭，「我不要。」
而她指尖不自覺地摩挲手腕上的貝殼手鍊。
「要不握個手也行。」衛塵用衣角擦了手，苦笑著伸出手。
校門口的指針一分一秒走著，衛塵的手仍懸在那裡，沒有收回。
衛汝終於緩緩抬起手，握了上去。
那一刻，她恍惚又回到了海底深處——邁過垃圾山，來到火山口，如果不是時間倒流，那次就是永別。
「……那天照你眼睛……對不起。」
「沒事。」
「……說你是惡魔也是，對不起……」
「沒事。」
衛塵溫柔回應著每一次道歉，「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沉默，以為自己可以扛下所有，其實僅憑我自己，什麼也做不好，我有錯在先，從今往後我不會藏著掖著，對不起。」
「……沒事。」
「以後你在天賦雲集的學校，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的前提下再往上走。」
「我知道……」衛汝邊哭邊笑，將頭靠著衛塵胸口，一把鼻涕一把淚全蹭在他衣服上。
衛塵回想上一次抱這丫頭，還是在她六歲的時候。
人只有在恍然明白「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並非輕飄飄的優美句子時，才第一次看清時間的影子。
校門即將關閉，衛汝的身影很快沒入校內的人潮里，因個子不高，衛塵只看見戴著貝殼手鍊的那隻手，賣力揮舞著。
衛塵終究沒能藏住眼淚，扭過頭，卻見到蘇妡站在身旁。
「你弟沒送你嗎？」
「送了，只是他舉起手，也過了別人的頭頂……」蘇妡輕飄飄的一句話，令衛塵瞬間止住了眼淚。
目送孩子離開的家長們陸續奔上各自的路途，羅燕花意外地堅強，臉上滿懷微笑，至於心裡想什麼，只有她自己清楚。
衛塵送老媽去機場。
羅燕花要趕回洛海市，陪住院的貓婆婆走完最後一程。
在候機廳等待的時間裡，羅燕花和蘇妡聊了很多。
她說自己試過不服老，去翻看天書有關的書籍，更新認知，結果看懂的不多，倒是更堅信一個道理：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告別，所謂不滿或許才是美滿。
羅燕花取下戒指，給蘇妡戴上。
「為了不留遺憾，我以前催過你們結婚……實在抱歉，你和衛塵能否幸福，靠得不是一本證書，也不是這麼一枚戒指。它啊，只是承載了我的好意，不是束縛。」
蘇妡看著戒指，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只是道了聲：「謝謝。」
自從夢世提到結婚一事，她和衛塵或許都想著不讓這段感情變成任務，又或許覺得當下不合時宜，便都沒有再提。
「女士們先生們，由「布立塔」飛往「洛海」的星瀚SV834次航班開始登機，請聽到廣播的乘客儘快前往A25號登機口，登機……」
A25號登機口前的人群開始流動。
看著身旁若有所思的兒子，羅燕花眼神中滿是慈愛與不舍，「媽媽有十五年沒抱過你了吧？」
衛塵低聲回答：「我只記得被揍過，不知道被抱過。」
蘇妡在旁輕推了衛塵一把。
他像孩子似的留意起旁人的眼光。
可周圍送別的人不乏用擁抱表達情感，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對於性格內斂的衛塵而言，卻是難以啟齒的事，特別是面對最親的人。
當抱住媽媽的那一刻，衛塵低頭看見那藏不住的白髮，頓時呼吸不暢。
他的手想要抱緊，卻又一瞬間看到自己的手上有泥土，有鮮血。
羅燕花輕輕拍著衛塵寬闊又消瘦的背。
「樹是種不完的，孩子。你的人生或許比其他人都要漫長，所要經受的苦楚也會更多，多陪陪眼前人，沒必要為太遙遠的事發愁，多和蘇妡逛一逛，再回村。」
衛塵說不出話，猶猶豫豫，雙手還是放在柔弱無骨的背上。
他不敢抱得太緊，也捨不得鬆開，可時間不等人，他最終還是得目送最親的人走進廊橋。
蘇妡牽緊衛塵的手，「科學進展年會之後，多陪陪你媽媽吧。」
衛塵望著那架銀白色的飛機滑行起飛，漸漸消失在夜裡，他才開口說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