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會
幾個月後。
「眾聯大會」召開，主流媒體通過電視直播、網絡轉播、文字實錄等方式進行報導。
掌聲過後，貝米勒總統按流程先上台發表世情咨文：
「兩百多年前地球縮小時，先輩放下所有恩恩怨怨，在廢墟上締結眾聯！走過百年風風雨雨，曾以為和平將長久眷顧世人，誰曾想去年地球再次縮小，引起三十多億人的傷亡，這難道還沒有喚醒我們嗎？」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讓鏡頭捕捉到沉痛的面部特寫，忽然一拳捶在講台上，怒喊聲通過頂級音響系統，在大會穹頂下迴蕩。
「不，沒有！」
貝米勒總統環視全場靜默的議員，目光多停頓幾秒在幾個關鍵機位上。
「我們還在沉睡！以為復活奇事是上帝的眷顧，卻不想是惡魔的戲弄！二十多億人在現實留下軀殼，精神卻毅然決然地留在夢裡，這足以證明我們的失敗！」
「我們現在只能指望自己，在月球建立第二家園，避免下一次災難。」
「月球基地的工業部署順利，「能源矩陣」與「種子工廠」成功建成，實現了月壤製成建築材料的歷史壯舉，這多虧了工業自動化。」
「只是革新必然伴有陣痛，這在所難免。好在最艱難的部署環節已經在夢世危機中悄然過渡，算是因禍得福。」
「現今的失業問題也通過靈犀有了顯著改善，一切都會好起來，過渡安置房聯邦保證永不收回！」
大會幾位議長和重要領導人最先鼓掌，其餘人隨後附和。
總統雙手虛按，響掌聲頓時止住。
「這不是我一人的榮譽。月球不會是終點，只是人類邁向宇宙的起點！工業全自動化的終點不為取代人，而是解放雙手，讓我們享受真正的美夢！」
台下再次爆發雷鳴般的掌聲。
咨文結束，開始各地代表議員通過抽籤，向總統當面提問五分鐘，全程電視直播。
第一個得到提問權的人是德里斯州的一名獸醫，名叫弗雷特：「對於靈犀的副作用，總統大人您怎麼看？」
「諸多神經學專家接受過媒體採訪，說得很清楚了。有道是『有利必有弊』，人玩手機一天同樣會頭痛，勞作一天同樣腰酸背痛，只要每天完成四小時的靈犀體驗任務，就能豐衣足食，這何樂而不為？我們看事不能只盯壞處看，那會長針眼的。」
會上沒人覺得總統的比喻好笑。
弗雷特繼續追問：「那對於這幾月時間出現的「時序混亂」與靈犀的副作用有關的猜想，總統大人又怎麼看？」
貝米勒總統微微側首，好像在專注傾聽，其實目光瞟向講台上的提詞器，智能系統分析的核心要點與建議話術正在快速滾動。
他左耳內的微型耳機閃爍著藍光，貝米勒總統開口複述：
「目前免費發放的靈犀03型簡易試驗機共計30億台，近一年時間裡有人目擊影子慢於行動、先流血後被小刀割傷等時序混亂現象，雖然有影像記錄，卻不能排除是AI生成，當然，也有禍水東引的嫌疑。」
「據我所知，有些人沒體驗過靈犀，卻同樣聲稱自己身上發生過時序混亂，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都去過夢世。」
弗雷特議員還想提出異議，奈何提問時間結束，麥克風按時靜音。
第二個抽到號碼的議員提出不同的異議，貝米勒總統遊刃有餘地回應，第三個，第四個同樣輕鬆應對……
「靈犀的安全是毋庸置疑的，還是那句話，看待事物不能只盯著反面，忽視正面。」
「靈犀技術雖不夠理想，對那些失明和失聰的人而言卻有著重獲感官的可能，他們為此自願參與特殊體驗，是先驅者，必定載入醫學史。」
一名身為特派記者的女議員起身提問：「關於月球上的太空人是「仿生人」的推論，總統大人又如何看待？」
當「仿生人」一詞出口時，貝米勒總統目光如炬地直視特派記者。
「我必須糾正這種不負責任的猜測！我們的英雄正在承受人類無法想像的環境壓力，任何對其『人性』的質疑，都是褻瀆！仿生人是電影裡的科技，現實是現實。」
特派記者沒有怯場，繼續追問：「既然如此，太空人的過往為什麼查不到，而且從公布的視頻來看，他們的面部表情和行為舉止僵硬得不像人。」
貝米勒總統老臉上滿是不可言說的苦痛：
「他們從小為了全人類的未來接受極為特殊的訓練，只為長期生活在月球，卻不想這種特別不僅得不到尊重，反而被你們當成異類。」
特派記者還想繼續問，總統喝了幾口茶水，五分鐘問答時間結束。
抽籤問答環節暫時告一段落，開始議長提前篩選過的問題問答環節，問題主要涵蓋各地方政策爭議、民生平等等方面。
總統閉著眼都能回答，完全不需要動腦子。
眾聯大會持續了三個小時，議長宣布無其他事項並敲槌閉會。
媒體在會場外設置採訪區，對關鍵議員進行即時反應報導，總統已經去往99樓的「數字議事廳」。
他鬆開領口最上面的紐扣，落座於扇形高台上，面前懸浮著百塊流光屏。
秘書倒來水，總統就著水服下十幾顆膠囊藥片。
百州長峰會在所有流光屏點亮後開始。
屏幕上的一副副面孔各自匯報各州狀況，只有部分允許持槍的州暴亂動靜有點大，其他州已經是小打小鬧。
百州州長志不在此，主要為了選取各州前往月球基地的人選。
人選不能太好，登月可能有突發事件。人選也不能太差，不然沒到月球就死在火箭上。
貝米勒看著控制台的熒幕。
人選都是歪瓜裂棗，是各州長的後代冒名頂替，他們害怕隨時會降臨的災難，所以要把雞蛋放到不同搖籃里。
這群混蛋真要送自己的後代去月球，至少提前訓練一下。
可眼下這些都是什麼貨色？
真要都送上月球基地，到時候誰管誰？
這可是能讓月球裂開的問題……
「目前月球基地尚未完工，還是慢慢考慮吧。」貝米勒不好當面拆穿流光屏里的人精，只能壓下心頭火。
塗州長認真道：「月球家園最終還是得真人居住，送那些仿生人，得到的數據完全不保真。」
諸位州長點頭附和。
格意州長笑道：「我那個學地質的小孫子，倒是從小吃苦耐勞，我想送他去新的空間站深造，為眾聯做貢獻，月球基地還是留給別人吧。」
杜特州長打斷：「貢獻什麼？貢獻隨地大小便嗎？公平起見，這次應該讓我孫女去新空間站。」
維思州長義憤填膺：「胡鬧！你們以為空間站是託兒所嗎？」
上百位州長吵吵鬧鬧，各持一詞，總統手指在「否決」選項上懸停片刻，最終疲憊地滑開，長舒一口氣。
「抽籤吧！先定下十個名額去月球基地，空間站免了。」
大家沒有異議，總統身後的投屏點亮，百名人選肖像打亂，最終算法隨機挑了五個人，這場爭執總算告一段落，接著是百州統帥峰會。
貝米勒總統一一打發，疲憊地靠著座椅。
控制台熒幕再次亮起，畫面顯示留著絡腮鬍的中年人。
照片底下標註：蘇德博士。
秘書提醒總統接通蘇德博士的視頻通訊。
看到蘇德手上厚厚的報告，貝米勒抬手打斷。
「《靈犀安全法案》交給法務顧問就行，今天找你有件更緊迫、更超常的事。」
一份秘密文件傳到蘇德的計算機里，他查閱了一遍，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神明顯有了波瀾。
「他是如何在沒有防護措施的情況下來到月球上？」
「你看完。」貝米勒總統閉著眼，手裡摩挲著一枚泛舊的聯徽，時間就這樣一秒秒流逝。
「他和我女兒在交往？！」
「呵……你和你女兒關係有夠差，他們已經交往好久了，你卻一點也不知道。」
貝米勒睜開眼，「他很危險，監控器都被他一念之間調換，監控畫面呈現的居然是我這間數字會議廳。」
回想起來，他還是不可置信。
「不過，兩個月前，他的父親去世了，那些監控器也在那期間徹底中斷。」
「他復活自己的父親？」
「沒有。」
「既然有能夠復活他人的能力，為什麼不復活？」
「他的擔憂我多多少少能懂。對於這樣不穩定的未知數，不能用冒進的方法去靠近。」
「是要我去和他溝通，讓他直接修復眾聯的問題嗎？」
「暴力解決問題只會生出暴力的問題。」貝米勒抬起布滿老年斑的手，借著屏幕的冷光，仔細端詳。
「我完全理解他，以為抽掉的只是一塊朽木，沒想到是承重的根基，以為是善舉，沒想到是壓倒建築的最後一塊拼圖。」
「要想讓眾聯恢復如初，只有修復速度超過腐爛的速度才能避免盛極必衰的鐵律，只要再給我五十年，不……二十年就可以，我有自信擺脫歷史的詛咒……」
貝米勒混濁的眼睛裡有著駭人渴望。
「眾聯大會」召開，主流媒體通過電視直播、網絡轉播、文字實錄等方式進行報導。
掌聲過後，貝米勒總統按流程先上台發表世情咨文：
「兩百多年前地球縮小時，先輩放下所有恩恩怨怨，在廢墟上締結眾聯！走過百年風風雨雨，曾以為和平將長久眷顧世人，誰曾想去年地球再次縮小，引起三十多億人的傷亡，這難道還沒有喚醒我們嗎？」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讓鏡頭捕捉到沉痛的面部特寫，忽然一拳捶在講台上，怒喊聲通過頂級音響系統，在大會穹頂下迴蕩。
「不，沒有！」
貝米勒總統環視全場靜默的議員，目光多停頓幾秒在幾個關鍵機位上。
「我們還在沉睡！以為復活奇事是上帝的眷顧，卻不想是惡魔的戲弄！二十多億人在現實留下軀殼，精神卻毅然決然地留在夢裡，這足以證明我們的失敗！」
「我們現在只能指望自己，在月球建立第二家園，避免下一次災難。」
「月球基地的工業部署順利，「能源矩陣」與「種子工廠」成功建成，實現了月壤製成建築材料的歷史壯舉，這多虧了工業自動化。」
「只是革新必然伴有陣痛，這在所難免。好在最艱難的部署環節已經在夢世危機中悄然過渡，算是因禍得福。」
「現今的失業問題也通過靈犀有了顯著改善，一切都會好起來，過渡安置房聯邦保證永不收回！」
大會幾位議長和重要領導人最先鼓掌，其餘人隨後附和。
總統雙手虛按，響掌聲頓時止住。
「這不是我一人的榮譽。月球不會是終點，只是人類邁向宇宙的起點！工業全自動化的終點不為取代人，而是解放雙手，讓我們享受真正的美夢！」
台下再次爆發雷鳴般的掌聲。
咨文結束，開始各地代表議員通過抽籤，向總統當面提問五分鐘，全程電視直播。
第一個得到提問權的人是德里斯州的一名獸醫，名叫弗雷特：「對於靈犀的副作用，總統大人您怎麼看？」
「諸多神經學專家接受過媒體採訪，說得很清楚了。有道是『有利必有弊』，人玩手機一天同樣會頭痛，勞作一天同樣腰酸背痛，只要每天完成四小時的靈犀體驗任務，就能豐衣足食，這何樂而不為？我們看事不能只盯壞處看，那會長針眼的。」
會上沒人覺得總統的比喻好笑。
弗雷特繼續追問：「那對於這幾月時間出現的「時序混亂」與靈犀的副作用有關的猜想，總統大人又怎麼看？」
貝米勒總統微微側首，好像在專注傾聽，其實目光瞟向講台上的提詞器，智能系統分析的核心要點與建議話術正在快速滾動。
他左耳內的微型耳機閃爍著藍光，貝米勒總統開口複述：
「目前免費發放的靈犀03型簡易試驗機共計30億台，近一年時間裡有人目擊影子慢於行動、先流血後被小刀割傷等時序混亂現象，雖然有影像記錄，卻不能排除是AI生成，當然，也有禍水東引的嫌疑。」
「據我所知，有些人沒體驗過靈犀，卻同樣聲稱自己身上發生過時序混亂，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都去過夢世。」
弗雷特議員還想提出異議，奈何提問時間結束，麥克風按時靜音。
第二個抽到號碼的議員提出不同的異議，貝米勒總統遊刃有餘地回應，第三個，第四個同樣輕鬆應對……
「靈犀的安全是毋庸置疑的，還是那句話，看待事物不能只盯著反面，忽視正面。」
「靈犀技術雖不夠理想，對那些失明和失聰的人而言卻有著重獲感官的可能，他們為此自願參與特殊體驗，是先驅者，必定載入醫學史。」
一名身為特派記者的女議員起身提問：「關於月球上的太空人是「仿生人」的推論，總統大人又如何看待？」
當「仿生人」一詞出口時，貝米勒總統目光如炬地直視特派記者。
「我必須糾正這種不負責任的猜測！我們的英雄正在承受人類無法想像的環境壓力，任何對其『人性』的質疑，都是褻瀆！仿生人是電影裡的科技，現實是現實。」
特派記者沒有怯場，繼續追問：「既然如此，太空人的過往為什麼查不到，而且從公布的視頻來看，他們的面部表情和行為舉止僵硬得不像人。」
貝米勒總統老臉上滿是不可言說的苦痛：
「他們從小為了全人類的未來接受極為特殊的訓練，只為長期生活在月球，卻不想這種特別不僅得不到尊重，反而被你們當成異類。」
特派記者還想繼續問，總統喝了幾口茶水，五分鐘問答時間結束。
抽籤問答環節暫時告一段落，開始議長提前篩選過的問題問答環節，問題主要涵蓋各地方政策爭議、民生平等等方面。
總統閉著眼都能回答，完全不需要動腦子。
眾聯大會持續了三個小時，議長宣布無其他事項並敲槌閉會。
媒體在會場外設置採訪區，對關鍵議員進行即時反應報導，總統已經去往99樓的「數字議事廳」。
他鬆開領口最上面的紐扣，落座於扇形高台上，面前懸浮著百塊流光屏。
秘書倒來水，總統就著水服下十幾顆膠囊藥片。
百州長峰會在所有流光屏點亮後開始。
屏幕上的一副副面孔各自匯報各州狀況，只有部分允許持槍的州暴亂動靜有點大，其他州已經是小打小鬧。
百州州長志不在此，主要為了選取各州前往月球基地的人選。
人選不能太好，登月可能有突發事件。人選也不能太差，不然沒到月球就死在火箭上。
貝米勒看著控制台的熒幕。
人選都是歪瓜裂棗，是各州長的後代冒名頂替，他們害怕隨時會降臨的災難，所以要把雞蛋放到不同搖籃里。
這群混蛋真要送自己的後代去月球，至少提前訓練一下。
可眼下這些都是什麼貨色？
真要都送上月球基地，到時候誰管誰？
這可是能讓月球裂開的問題……
「目前月球基地尚未完工，還是慢慢考慮吧。」貝米勒不好當面拆穿流光屏里的人精，只能壓下心頭火。
塗州長認真道：「月球家園最終還是得真人居住，送那些仿生人，得到的數據完全不保真。」
諸位州長點頭附和。
格意州長笑道：「我那個學地質的小孫子，倒是從小吃苦耐勞，我想送他去新的空間站深造，為眾聯做貢獻，月球基地還是留給別人吧。」
杜特州長打斷：「貢獻什麼？貢獻隨地大小便嗎？公平起見，這次應該讓我孫女去新空間站。」
維思州長義憤填膺：「胡鬧！你們以為空間站是託兒所嗎？」
上百位州長吵吵鬧鬧，各持一詞，總統手指在「否決」選項上懸停片刻，最終疲憊地滑開，長舒一口氣。
「抽籤吧！先定下十個名額去月球基地，空間站免了。」
大家沒有異議，總統身後的投屏點亮，百名人選肖像打亂，最終算法隨機挑了五個人，這場爭執總算告一段落，接著是百州統帥峰會。
貝米勒總統一一打發，疲憊地靠著座椅。
控制台熒幕再次亮起，畫面顯示留著絡腮鬍的中年人。
照片底下標註：蘇德博士。
秘書提醒總統接通蘇德博士的視頻通訊。
看到蘇德手上厚厚的報告，貝米勒抬手打斷。
「《靈犀安全法案》交給法務顧問就行，今天找你有件更緊迫、更超常的事。」
一份秘密文件傳到蘇德的計算機里，他查閱了一遍，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神明顯有了波瀾。
「他是如何在沒有防護措施的情況下來到月球上？」
「你看完。」貝米勒總統閉著眼，手裡摩挲著一枚泛舊的聯徽，時間就這樣一秒秒流逝。
「他和我女兒在交往？！」
「呵……你和你女兒關係有夠差，他們已經交往好久了，你卻一點也不知道。」
貝米勒睜開眼，「他很危險，監控器都被他一念之間調換，監控畫面呈現的居然是我這間數字會議廳。」
回想起來，他還是不可置信。
「不過，兩個月前，他的父親去世了，那些監控器也在那期間徹底中斷。」
「他復活自己的父親？」
「沒有。」
「既然有能夠復活他人的能力，為什麼不復活？」
「他的擔憂我多多少少能懂。對於這樣不穩定的未知數，不能用冒進的方法去靠近。」
「是要我去和他溝通，讓他直接修復眾聯的問題嗎？」
「暴力解決問題只會生出暴力的問題。」貝米勒抬起布滿老年斑的手，借著屏幕的冷光，仔細端詳。
「我完全理解他，以為抽掉的只是一塊朽木，沒想到是承重的根基，以為是善舉，沒想到是壓倒建築的最後一塊拼圖。」
「要想讓眾聯恢復如初，只有修復速度超過腐爛的速度才能避免盛極必衰的鐵律，只要再給我五十年，不……二十年就可以，我有自信擺脫歷史的詛咒……」
貝米勒混濁的眼睛裡有著駭人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