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榕抱樟
後山的林子雜草叢生，平時沒什麼人走，道路都找不到。
衛汝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前面的哥哥。
耳邊只有衛汝自己踩碎枯葉的聲音，還有越來越響的心跳。
她問過好多次要去哪兒，衛塵也不回答，就那麼自顧自地往山上走。
森林黑漆漆的，唯一的光就是衛汝手機那點光。
林中只有榕樹和樟樹，而榕樹垂下來的氣根又特別像死蛇，藤蔓和樹枝都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最讓衛汝後背發毛的是有些老榕樹死死纏住著老樟樹，已經融為一體。要是離遠點看，那輪廓在黑乎乎的林子裡居然有點像兩個摟抱的人影……
「你看看這上面寫著誰的名字？」
衛塵突然開口，嚇得衛汝手一抖，手機掉在了落葉堆里。
「你要麼就別說話，想嚇死誰啊！」衛汝撿起手機，光顫巍巍地照向哥哥跟前那棵榕樹。
樹幹上掛著一塊幾乎被青苔吞沒的小木牌。
衛汝用手刮去那層濕滑的綠膩，定睛一看，小木牌上赫然刻著兩個字——衛汝。
「怎麼是我的名字？！」衛汝駭然甩掉小木牌，連退數步。
「看來你真忘了，」衛塵樂呵呵地手撫榕樹，「這棵樹，是你六歲時種的。」
「我種的？！」
零碎的記憶在衛汝腦中翻湧……
濕漉漉的泥坑，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樹苗，老爸的大手包著她的小手，一起把土填進去……
衛汝抬手時有些愣神，泥土的沁涼觸感居然一點點浮現。
她緩緩抬眼，手電光沿著粗壯的樹幹向上爬，那濃密的樹冠如巨傘，懸垂而下的無數氣根不像蛇了。
衛塵拍了拍一旁的樟樹軀幹，「這棵是我小時候種的，已經整整二十年了。」
若有若無的童年記憶還在翻湧，衛汝目光最終停留在不遠處的「榕抱樟」上。
老爸每年都會提及一次「榕抱樟」，只是她對鄉村一直提不起興趣。
村裡有個老規矩：
家裡每出生一個孩子，就在山裡種下一棵與其性別相符的樹苗，待孩子長大成人，覓得同心的伴侶，便在樹旁再種一棵樹苗，人死之後，合葬樹下。
衛汝顫動的指尖觸及老樟樹，粗糙的樹皮像老化乾裂的皮膚，有著一塊塊像是老人斑的苔蘚。
「……你就真的……能眼睜睜看著老爸走？」
衛汝的話很破碎。
「你會希望這份親情變得廉價嗎？」
「少和我講大道理！」衛汝猛地轉身，淚水瞬間決堤。
手電光隨著她的轉身動作，打在衛塵臉上。
衛塵沒有眨眼，瞳孔在過曝的光線中呈現出近乎空洞的通透。
「只要你心裡在乎，老爸的病早就痊癒！只要你心裡在乎，老爸就永遠不會死！只要你心裡在乎，死了也可以復活！你現在不管怎麼放空思想，揣著小地球的你放棄選擇，也是魔鬼！！」
衛汝將壓抑的怒火都說了出來，可是「眼前人」還是沉默，這令她很無力，很無力。
她知道濫用小地球的可怕，可但凡是個人，怎麼可能真做到沒有私心，如果能做到，那就不是人……
憤怒得不到回應。
手機的光從衛塵臉上移開，垂落在了枯葉上，夜風穿過榕抱樟糾纏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溝通有那麼難嗎？回答我……你到底在守護什麼？求求你……」
衛塵俯看腳下枯葉底下的螞蟻和花草，「大概是生命的獨一無二吧。」
「……呵…呵呵，難怪地球不選擇我這個心胸狹窄，自私自利的人。」
落葉隨風，衛汝用手背抹去淚水，頭也不回地走下山去，只留下衛塵站在幽寂的林間。
螞蟻聽不懂人的爭吵。
它們只知道風雨要來了，全巢出動越過它們的高山與河流，期間有的莫名壓扁在路上，有的進了「怪物」的嘴，不管如何，經歷千難萬險，最終還是抵達了枯木裂縫，見到照進新家的蒙蒙天光……
與此同時，一輛小轎車駛入村口，驚動村道上翻找垃圾的瘦狗。
趁著夜色行車，蘇妡來到了村子。
她按著導航拐上一條年久失修的水泥路，車燈掃過之處，路面活像豆腐渣，只見一輛稀爛的豪車橫亘在路中央，堵死了前路。
天光尚且熹微，晨霧灰濛，車後排的莉莉蘭隔窗望去，望見田間古井旁，靜立著一抹素白的身影。
「那是不是衛汝？」
「哇靠，你確定是她，不是阿飄？」蘇迪在副駕駛上，眯著眼只能看到灰濛濛晨霧中的白影飄飄蕩蕩。
此時的衛汝正在古井邊打水，她將井繩拽起，桶里卻沒有一滴水，又試了好幾次，都失敗了，田野里的青蛙似乎都在嘲笑她。
「你起得比雞還早呀。」莉莉蘭從後面冒出來。
「你是雞嗎？」衛汝條件反射地吐槽，隨即改口，「抱歉，我又嘴欠了……」
莉莉蘭注意到衛汝眼睛紅腫得厲害，擺手笑道：「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剛剛那樣打招呼也不合適。」
衛汝回首望見蘇妡將車退到路邊碎石場上，而蘇迪不知從哪撿了根細竹竿，正敲打著田埂的芒草，然後走路不利索地來到井邊。
「這井看著少說有上百年，能打出個鬼。」
「會不會是你一來才枯了？」衛汝奪過他手上的細長竹竿，撥開井壁的野草。
莉莉蘭從背包里掏出強光手電筒，往井裡照，野草在井壁交錯生長，借著手電筒的強光隱約可見井底黑漆漆的水裡，沉著一個鼓囊囊的大麻袋。
「嗯？那裡面是什麼？」莉莉蘭伸長脖子，疑惑地瞥向此刻臉色煞白的衛汝。
手電筒掉進了井裡。
田裡的青蛙隨著天色放亮，漸漸噤了聲，三輛警車陸續駛入村中，古井中打撈出的大麻袋裡包裹的浮腫屍體。
正是昨晚還在談笑風生的村長，此時已面目全非。
警方錄了口供，昨晚羅燕花他們並沒有留意歹徒的體貌特徵，誰也沒料到衝突會迅速升級成命案，更沒料到警車剛離村，幾處農場又爆發衝突，且迅速升溫。
衛塵在山腰挑溪水時，目睹了鎮上派來的四名配槍警員。
他們試圖調停，然而在鳴槍示警後，不僅未能震懾失控的人群，反而因寡不敵眾。
鎮上警員調派吃緊，到了傍晚也沒來人，一天時間很快過去，羅燕花也是無奈，難得老家熱鬧一回，卻是這麼個熱鬧法。
「這颱風要來不來的，最近村里又不太平，你們可別四處亂跑。」羅燕花千叮嚀萬囑咐。
那屍體的慘狀在莉莉蘭腦海里若隱若現，她心有餘悸地點點頭。
衛汝還要幫忙清掃屋子，現在多來了幾個人幫忙，輕鬆了不少。羅燕花提前讓蘇妡帶來烤架和食材，越是這種時候越該笑著應對，不能讓孩子活在壓抑的氛圍里。
挑滿水缸的衛塵，剛放下扁擔還想去修煙囪，就被老媽發配去架炭生火。
蘇妡在光線昏暗的地方清洗食材，蘇迪不好意思干站著，就把屋裡的桌椅板凳搬出去。
夜晚很快到來。
羅燕花在院牆邊點了艾草團，驅趕夏夜的蚊蟲，衛塵抱著父親坐在輪椅上，來到院子裡。
他靠在輪椅上安靜地目視著圍在烤架邊有說有笑的身影。
遠離了醫院的他，意識依舊斷斷續續，卻鮮少混亂，今晚的思緒更是難得清明。
衛汝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前面的哥哥。
耳邊只有衛汝自己踩碎枯葉的聲音，還有越來越響的心跳。
她問過好多次要去哪兒，衛塵也不回答，就那麼自顧自地往山上走。
森林黑漆漆的，唯一的光就是衛汝手機那點光。
林中只有榕樹和樟樹，而榕樹垂下來的氣根又特別像死蛇，藤蔓和樹枝都纏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最讓衛汝後背發毛的是有些老榕樹死死纏住著老樟樹，已經融為一體。要是離遠點看，那輪廓在黑乎乎的林子裡居然有點像兩個摟抱的人影……
「你看看這上面寫著誰的名字？」
衛塵突然開口，嚇得衛汝手一抖，手機掉在了落葉堆里。
「你要麼就別說話，想嚇死誰啊！」衛汝撿起手機，光顫巍巍地照向哥哥跟前那棵榕樹。
樹幹上掛著一塊幾乎被青苔吞沒的小木牌。
衛汝用手刮去那層濕滑的綠膩，定睛一看，小木牌上赫然刻著兩個字——衛汝。
「怎麼是我的名字？！」衛汝駭然甩掉小木牌，連退數步。
「看來你真忘了，」衛塵樂呵呵地手撫榕樹，「這棵樹，是你六歲時種的。」
「我種的？！」
零碎的記憶在衛汝腦中翻湧……
濕漉漉的泥坑，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樹苗，老爸的大手包著她的小手，一起把土填進去……
衛汝抬手時有些愣神，泥土的沁涼觸感居然一點點浮現。
她緩緩抬眼，手電光沿著粗壯的樹幹向上爬，那濃密的樹冠如巨傘，懸垂而下的無數氣根不像蛇了。
衛塵拍了拍一旁的樟樹軀幹，「這棵是我小時候種的，已經整整二十年了。」
若有若無的童年記憶還在翻湧，衛汝目光最終停留在不遠處的「榕抱樟」上。
老爸每年都會提及一次「榕抱樟」，只是她對鄉村一直提不起興趣。
村裡有個老規矩：
家裡每出生一個孩子，就在山裡種下一棵與其性別相符的樹苗，待孩子長大成人，覓得同心的伴侶，便在樹旁再種一棵樹苗，人死之後，合葬樹下。
衛汝顫動的指尖觸及老樟樹，粗糙的樹皮像老化乾裂的皮膚，有著一塊塊像是老人斑的苔蘚。
「……你就真的……能眼睜睜看著老爸走？」
衛汝的話很破碎。
「你會希望這份親情變得廉價嗎？」
「少和我講大道理！」衛汝猛地轉身，淚水瞬間決堤。
手電光隨著她的轉身動作，打在衛塵臉上。
衛塵沒有眨眼，瞳孔在過曝的光線中呈現出近乎空洞的通透。
「只要你心裡在乎，老爸的病早就痊癒！只要你心裡在乎，老爸就永遠不會死！只要你心裡在乎，死了也可以復活！你現在不管怎麼放空思想，揣著小地球的你放棄選擇，也是魔鬼！！」
衛汝將壓抑的怒火都說了出來，可是「眼前人」還是沉默，這令她很無力，很無力。
她知道濫用小地球的可怕，可但凡是個人，怎麼可能真做到沒有私心，如果能做到，那就不是人……
憤怒得不到回應。
手機的光從衛塵臉上移開，垂落在了枯葉上，夜風穿過榕抱樟糾纏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溝通有那麼難嗎？回答我……你到底在守護什麼？求求你……」
衛塵俯看腳下枯葉底下的螞蟻和花草，「大概是生命的獨一無二吧。」
「……呵…呵呵，難怪地球不選擇我這個心胸狹窄，自私自利的人。」
落葉隨風，衛汝用手背抹去淚水，頭也不回地走下山去，只留下衛塵站在幽寂的林間。
螞蟻聽不懂人的爭吵。
它們只知道風雨要來了，全巢出動越過它們的高山與河流，期間有的莫名壓扁在路上，有的進了「怪物」的嘴，不管如何，經歷千難萬險，最終還是抵達了枯木裂縫，見到照進新家的蒙蒙天光……
與此同時，一輛小轎車駛入村口，驚動村道上翻找垃圾的瘦狗。
趁著夜色行車，蘇妡來到了村子。
她按著導航拐上一條年久失修的水泥路，車燈掃過之處，路面活像豆腐渣，只見一輛稀爛的豪車橫亘在路中央，堵死了前路。
天光尚且熹微，晨霧灰濛，車後排的莉莉蘭隔窗望去，望見田間古井旁，靜立著一抹素白的身影。
「那是不是衛汝？」
「哇靠，你確定是她，不是阿飄？」蘇迪在副駕駛上，眯著眼只能看到灰濛濛晨霧中的白影飄飄蕩蕩。
此時的衛汝正在古井邊打水，她將井繩拽起，桶里卻沒有一滴水，又試了好幾次，都失敗了，田野里的青蛙似乎都在嘲笑她。
「你起得比雞還早呀。」莉莉蘭從後面冒出來。
「你是雞嗎？」衛汝條件反射地吐槽，隨即改口，「抱歉，我又嘴欠了……」
莉莉蘭注意到衛汝眼睛紅腫得厲害，擺手笑道：「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剛剛那樣打招呼也不合適。」
衛汝回首望見蘇妡將車退到路邊碎石場上，而蘇迪不知從哪撿了根細竹竿，正敲打著田埂的芒草，然後走路不利索地來到井邊。
「這井看著少說有上百年，能打出個鬼。」
「會不會是你一來才枯了？」衛汝奪過他手上的細長竹竿，撥開井壁的野草。
莉莉蘭從背包里掏出強光手電筒，往井裡照，野草在井壁交錯生長，借著手電筒的強光隱約可見井底黑漆漆的水裡，沉著一個鼓囊囊的大麻袋。
「嗯？那裡面是什麼？」莉莉蘭伸長脖子，疑惑地瞥向此刻臉色煞白的衛汝。
手電筒掉進了井裡。
田裡的青蛙隨著天色放亮，漸漸噤了聲，三輛警車陸續駛入村中，古井中打撈出的大麻袋裡包裹的浮腫屍體。
正是昨晚還在談笑風生的村長，此時已面目全非。
警方錄了口供，昨晚羅燕花他們並沒有留意歹徒的體貌特徵，誰也沒料到衝突會迅速升級成命案，更沒料到警車剛離村，幾處農場又爆發衝突，且迅速升溫。
衛塵在山腰挑溪水時，目睹了鎮上派來的四名配槍警員。
他們試圖調停，然而在鳴槍示警後，不僅未能震懾失控的人群，反而因寡不敵眾。
鎮上警員調派吃緊，到了傍晚也沒來人，一天時間很快過去，羅燕花也是無奈，難得老家熱鬧一回，卻是這麼個熱鬧法。
「這颱風要來不來的，最近村里又不太平，你們可別四處亂跑。」羅燕花千叮嚀萬囑咐。
那屍體的慘狀在莉莉蘭腦海里若隱若現，她心有餘悸地點點頭。
衛汝還要幫忙清掃屋子，現在多來了幾個人幫忙，輕鬆了不少。羅燕花提前讓蘇妡帶來烤架和食材，越是這種時候越該笑著應對，不能讓孩子活在壓抑的氛圍里。
挑滿水缸的衛塵，剛放下扁擔還想去修煙囪，就被老媽發配去架炭生火。
蘇妡在光線昏暗的地方清洗食材，蘇迪不好意思干站著，就把屋裡的桌椅板凳搬出去。
夜晚很快到來。
羅燕花在院牆邊點了艾草團，驅趕夏夜的蚊蟲，衛塵抱著父親坐在輪椅上，來到院子裡。
他靠在輪椅上安靜地目視著圍在烤架邊有說有笑的身影。
遠離了醫院的他，意識依舊斷斷續續，卻鮮少混亂，今晚的思緒更是難得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