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飢餓
夜幕籠住村子。
各家窗里透出暖烘烘的光，黑麵包的焦香、麥酒的醇厚，都混在笑聲與琴音里，唯獨一戶人家，此時格外安靜。
衛塵打開屋內吊燈的燈罩，燈內的絨球遇風亮起，漫開的光暈將整個房間映得柔白。
媽媽將含在嘴裡的魚肉吞咽下肚，「我並沒有感覺到餓，也可以吃東西啊……」
衛汝驚訝：「難道就我感覺到餓？這到底怎麼回事？」
衛塵推開窗，點亮檐下的蒲公英燈：「會感覺到飢餓，說明你把這裡當成真實，僅此而已。」
「就這麼簡單？」
蘇妡道：「我弟弟最近沒去學校吧？」
「蘇迪請假兩個星期了。」莉莉蘭拿起一串烤魚。
蘇妡繼續道：「其實不少人把現世當作噩夢。」
「我就是……」莉莉蘭吧唧了一口魚，「可以的話我才不想醒，也不想讀書，」
衛汝詫異：「我怎麼聽得一頭霧水……」
衛塵直言直語：「你把這個世界當真了，醒來後就算不吃不喝也不會餓死，只要在夢裡吃東西就行了。」
「什麼？！」
幾人大驚失色，莉莉蘭激動地站起：「真的可以嗎？！」
「可別聽你哥瞎說，在夢裡吃飽飯，那怎麼成！」羅燕花拉住呆住的衛汝。
「不對呀！」莉莉蘭最先懷疑，「如果夢裡吃東西就行，那現世不就亂套了，新聞應該滿天飛了。」
「真正的反抗是沉默的。」衛緒沉聲一句。
「你怎麼也跟著孩子瞎起鬨？」羅燕花氣不打一處來，只聽衛緒繼續道：「公司里有人無故離職是不爭的事實，再掩蓋也沒用，他們甚至都懶得遞辭職信。」
莉莉蘭恍然醒悟：「學校也有好多同學曠課，請病假算還好的，蘇迪這是逃避現實，沉溺在夢裡了啊……」
「別再睡了，快點醒過來。」羅燕花牽著衛汝的手，轉頭對蘇妡道：「來阿姨家吃飯，周日你應該有放假吧。」
衛汝垂頭低語：「蘇妡姐不在洛海市，現實可沒有傳送陣，得坐飛機。」
「我已經回洛海市了。」蘇妡的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笑意溫軟。
「那太好了！那阿姨在家裡等你們來。」
羅燕花說完，最先閉上眼。
她的身形漸漸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在空氣里，隨後衛緒也以同樣的方式消失，接著是蘇妡，最後只剩莉莉蘭和衛塵還留在原地……
「你不醒過來嗎？」
「我……我想到外面走走……」莉莉蘭小跑著出門。
屋外飄香，她回頭瞄了眼仍坐在椅子上，低頭沉默的衛塵。
莉莉蘭沒多想，騎上掃帚飛向高空，看見麥田邊的石頭上，那個滿頭顏料的男生還在那畫畫。
「咚咚、咚咚……」
一聲聲敲門聲，在衛塵腦中清晰迴響，他能「感覺」到窗邊的白鴿，正靜靜注視著入睡的自己……
衛塵閉上這具身體的眼睛，眼前瞬間暗下，無垠的黑暗裡，敲門聲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拉長扭曲，「咚」成了奇怪的隆隆聲，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球體，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地外星？！」
衛塵目光怔住，那隆隆聲是地外星的「呼吸」，低沉悠長，匯成一段地核深處共鳴的渾厚音色。
【你好，地球！】
衛塵心中升起久違的恐懼，卻隱有幾分怒意：「你不是散成粉末了？」
【生死無異，你我已是一體！】
「咚——！」
失真的敲門聲重新交織，撞擊在衛塵腦海里，將他從混沌中喚醒，衛塵大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
「哥！快開門！爸爸他出事了！」門外傳來衛汝帶著哭腔的呼喊。
衛塵顧不得其他，立刻開門沖了出去。
羅燕花扶正衛緒，正在用冷毛巾敷著他的額頭和後頸，可衛緒緊緊抓著胸口，艱難呼吸，床單和襯衫暗紅斑斑。
衛緒在夢裡沒有感覺到痛苦，以至於醒後才發現病發。
「救救老爸，哥！」衛汝雙手緊抓恍惚的衛塵。
【能夠重複修復的珍寶，不怕再次打碎。】
衛塵剛伸手要救，頓時停住。
【漠視還是珍視，救或不救，都會變成惡魔，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哥……你在猶豫什麼？」衛汝看出衛塵的惶恐，那臉蒼白到不像人。
而此刻衛塵眼中的家人，像是沙子堆出的人，似乎一碰就會散架……
衛緒的病症一點點緩和，恍惚的視線里是站在門前呆愣的衛塵，救護車的聲音在樓下迴響……
醫院裡。
幾份重若千鈞的檢查報告落在手上，醫生語氣平靜：慢性粒細胞白血病晚期。
其實衛緒在三年前就已查出病情，那時衛塵剛大學畢業，衛汝初三。
他沒有接受最好的治療，幾年間病情惡化，與工作環境密切相關。如今病情已不可逆，只能緩解疼痛、儘量延長壽命，最多兩三年。
即便如此，緩解疼痛和延長壽命的費用差異極大，最高百萬，最低幾萬。
不過現在可以通過「做夢」緩解疼痛，費用可以節省不少。
「我卡里有三十六萬。」衛汝把銀行卡給了老媽。
「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夢裡的裝備和寶物，我讓莉莉蘭幫忙在現世找金主，賣完兩人平分。其實還有幾件可以賣掉，要是……」
衛汝喉間哽咽，後半句「夢世早幾年出現就好了」終究沒能說出口。
坐在角落的衛塵，手裡緊緊拽著什麼，「我想問爸媽一件事，可以嗎？」
羅燕花看向臥床的衛緒，他微微睜眼，應了聲「好」……
醫院其他病房多的是沉睡的人，偶爾走廊有幾聲撕心裂肺的叫喊。
衛塵撿到小地球後，遇到海生物突變，人類在三天內只剩他一個，他因此讓時間倒流，地球隨後全球性地震，他又因承受不住罪惡感，於是復活了所有逝者……
能說得全都說了出來，他就那麼坐在牆角，沒有抬頭。
窗外陰雲密布，小地球沒有那麼藍，甚至暗淡蒙灰。
「我每分每秒都在漠視生命，我每一次插手，心裡總覺得少了什麼……那些原先閉上眼還會向我傾訴的怪手已經沒有了，我猜是我已經不在乎他人的想法……」
「生命就像杯子，如果可以隨時復原，誰會小心翼翼，害怕打碎呢？親手摔碎都不會眨眼……」
羅燕花愣在那，整個人失去支柱般坐在床邊，看起來搖搖欲墜，只是愣愣地望著牆角的兒子，好陌生。
「我該治癒你嗎？老爸……」
雨水撞擊玻璃窗，順勢而下，遠景氤氳朦朧……兒時抓著窗欄看大雨，恍如昨日。
「我很高興你能給我選擇權，能夠復活一次，和你們道別，有放下的時間，我真的知足。」
「希望你們尊重我的選擇，我想以和病魔抗爭的方式死去。」
衛緒伸手撫摸衛汝的秀髮，只見她泣不成聲地埋著頭，病床的被子打濕一角。而衛塵，已經不在牆角……
醫院天台上。
冰冷的雨水嘩啦啦地落在黑傘上，晝天使坐在欄杆上，低頭看向蜷縮在護欄牆角的衛塵。
「做夢不能讓你開心嗎？」
「對不起……」
「我在這個世界參觀得蠻開心，沒必要道歉。你要是無法做出選擇，不然把小地球交給我吧。」雨水沿著傘邊滑落，晝天使金瞳里有點紅光。
衛塵還是埋著頭，緩緩抬手遞出小地球。
雨水滴在小地球上，又流向掌心。
晝天使捻起指尖，衛塵的身形隨之透明，消失在大雨之中……
各家窗里透出暖烘烘的光，黑麵包的焦香、麥酒的醇厚，都混在笑聲與琴音里，唯獨一戶人家，此時格外安靜。
衛塵打開屋內吊燈的燈罩，燈內的絨球遇風亮起，漫開的光暈將整個房間映得柔白。
媽媽將含在嘴裡的魚肉吞咽下肚，「我並沒有感覺到餓，也可以吃東西啊……」
衛汝驚訝：「難道就我感覺到餓？這到底怎麼回事？」
衛塵推開窗，點亮檐下的蒲公英燈：「會感覺到飢餓，說明你把這裡當成真實，僅此而已。」
「就這麼簡單？」
蘇妡道：「我弟弟最近沒去學校吧？」
「蘇迪請假兩個星期了。」莉莉蘭拿起一串烤魚。
蘇妡繼續道：「其實不少人把現世當作噩夢。」
「我就是……」莉莉蘭吧唧了一口魚，「可以的話我才不想醒，也不想讀書，」
衛汝詫異：「我怎麼聽得一頭霧水……」
衛塵直言直語：「你把這個世界當真了，醒來後就算不吃不喝也不會餓死，只要在夢裡吃東西就行了。」
「什麼？！」
幾人大驚失色，莉莉蘭激動地站起：「真的可以嗎？！」
「可別聽你哥瞎說，在夢裡吃飽飯，那怎麼成！」羅燕花拉住呆住的衛汝。
「不對呀！」莉莉蘭最先懷疑，「如果夢裡吃東西就行，那現世不就亂套了，新聞應該滿天飛了。」
「真正的反抗是沉默的。」衛緒沉聲一句。
「你怎麼也跟著孩子瞎起鬨？」羅燕花氣不打一處來，只聽衛緒繼續道：「公司里有人無故離職是不爭的事實，再掩蓋也沒用，他們甚至都懶得遞辭職信。」
莉莉蘭恍然醒悟：「學校也有好多同學曠課，請病假算還好的，蘇迪這是逃避現實，沉溺在夢裡了啊……」
「別再睡了，快點醒過來。」羅燕花牽著衛汝的手，轉頭對蘇妡道：「來阿姨家吃飯，周日你應該有放假吧。」
衛汝垂頭低語：「蘇妡姐不在洛海市，現實可沒有傳送陣，得坐飛機。」
「我已經回洛海市了。」蘇妡的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笑意溫軟。
「那太好了！那阿姨在家裡等你們來。」
羅燕花說完，最先閉上眼。
她的身形漸漸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在空氣里，隨後衛緒也以同樣的方式消失，接著是蘇妡，最後只剩莉莉蘭和衛塵還留在原地……
「你不醒過來嗎？」
「我……我想到外面走走……」莉莉蘭小跑著出門。
屋外飄香，她回頭瞄了眼仍坐在椅子上，低頭沉默的衛塵。
莉莉蘭沒多想，騎上掃帚飛向高空，看見麥田邊的石頭上，那個滿頭顏料的男生還在那畫畫。
「咚咚、咚咚……」
一聲聲敲門聲，在衛塵腦中清晰迴響，他能「感覺」到窗邊的白鴿，正靜靜注視著入睡的自己……
衛塵閉上這具身體的眼睛，眼前瞬間暗下，無垠的黑暗裡，敲門聲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拉長扭曲，「咚」成了奇怪的隆隆聲，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球體，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地外星？！」
衛塵目光怔住，那隆隆聲是地外星的「呼吸」，低沉悠長，匯成一段地核深處共鳴的渾厚音色。
【你好，地球！】
衛塵心中升起久違的恐懼，卻隱有幾分怒意：「你不是散成粉末了？」
【生死無異，你我已是一體！】
「咚——！」
失真的敲門聲重新交織，撞擊在衛塵腦海里，將他從混沌中喚醒，衛塵大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面。
「哥！快開門！爸爸他出事了！」門外傳來衛汝帶著哭腔的呼喊。
衛塵顧不得其他，立刻開門沖了出去。
羅燕花扶正衛緒，正在用冷毛巾敷著他的額頭和後頸，可衛緒緊緊抓著胸口，艱難呼吸，床單和襯衫暗紅斑斑。
衛緒在夢裡沒有感覺到痛苦，以至於醒後才發現病發。
「救救老爸，哥！」衛汝雙手緊抓恍惚的衛塵。
【能夠重複修復的珍寶，不怕再次打碎。】
衛塵剛伸手要救，頓時停住。
【漠視還是珍視，救或不救，都會變成惡魔，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哥……你在猶豫什麼？」衛汝看出衛塵的惶恐，那臉蒼白到不像人。
而此刻衛塵眼中的家人，像是沙子堆出的人，似乎一碰就會散架……
衛緒的病症一點點緩和，恍惚的視線里是站在門前呆愣的衛塵，救護車的聲音在樓下迴響……
醫院裡。
幾份重若千鈞的檢查報告落在手上，醫生語氣平靜：慢性粒細胞白血病晚期。
其實衛緒在三年前就已查出病情，那時衛塵剛大學畢業，衛汝初三。
他沒有接受最好的治療，幾年間病情惡化，與工作環境密切相關。如今病情已不可逆，只能緩解疼痛、儘量延長壽命，最多兩三年。
即便如此，緩解疼痛和延長壽命的費用差異極大，最高百萬，最低幾萬。
不過現在可以通過「做夢」緩解疼痛，費用可以節省不少。
「我卡里有三十六萬。」衛汝把銀行卡給了老媽。
「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夢裡的裝備和寶物，我讓莉莉蘭幫忙在現世找金主，賣完兩人平分。其實還有幾件可以賣掉，要是……」
衛汝喉間哽咽，後半句「夢世早幾年出現就好了」終究沒能說出口。
坐在角落的衛塵，手裡緊緊拽著什麼，「我想問爸媽一件事，可以嗎？」
羅燕花看向臥床的衛緒，他微微睜眼，應了聲「好」……
醫院其他病房多的是沉睡的人，偶爾走廊有幾聲撕心裂肺的叫喊。
衛塵撿到小地球後，遇到海生物突變，人類在三天內只剩他一個，他因此讓時間倒流，地球隨後全球性地震，他又因承受不住罪惡感，於是復活了所有逝者……
能說得全都說了出來，他就那麼坐在牆角，沒有抬頭。
窗外陰雲密布，小地球沒有那麼藍，甚至暗淡蒙灰。
「我每分每秒都在漠視生命，我每一次插手，心裡總覺得少了什麼……那些原先閉上眼還會向我傾訴的怪手已經沒有了，我猜是我已經不在乎他人的想法……」
「生命就像杯子，如果可以隨時復原，誰會小心翼翼，害怕打碎呢？親手摔碎都不會眨眼……」
羅燕花愣在那，整個人失去支柱般坐在床邊，看起來搖搖欲墜，只是愣愣地望著牆角的兒子，好陌生。
「我該治癒你嗎？老爸……」
雨水撞擊玻璃窗，順勢而下，遠景氤氳朦朧……兒時抓著窗欄看大雨，恍如昨日。
「我很高興你能給我選擇權，能夠復活一次，和你們道別，有放下的時間，我真的知足。」
「希望你們尊重我的選擇，我想以和病魔抗爭的方式死去。」
衛緒伸手撫摸衛汝的秀髮，只見她泣不成聲地埋著頭，病床的被子打濕一角。而衛塵，已經不在牆角……
醫院天台上。
冰冷的雨水嘩啦啦地落在黑傘上，晝天使坐在欄杆上，低頭看向蜷縮在護欄牆角的衛塵。
「做夢不能讓你開心嗎？」
「對不起……」
「我在這個世界參觀得蠻開心，沒必要道歉。你要是無法做出選擇，不然把小地球交給我吧。」雨水沿著傘邊滑落，晝天使金瞳里有點紅光。
衛塵還是埋著頭，緩緩抬手遞出小地球。
雨水滴在小地球上，又流向掌心。
晝天使捻起指尖，衛塵的身形隨之透明，消失在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