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仰望
月球之上。
飛船在日光下泛著冷峻的啞光，著陸腿斷了幾根，明顯著陸失敗。
衛塵擦拭陸腿金屬表面上的月塵，蝕刻的英文顯露出來：LUNAR HABITAT MARK I - PATHFINDER UNIT X01。
「月球棲息地…初代原型…探路者 X01號機。」他一邊擦拭，一邊念道。
夜天使拍打飛船外殼：「這七星瓢蟲長得真特別。」
「哪有這麼大的七星瓢蟲，你可別用嘴咬。」
手機視頻通話中，衛汝的聲音傳來：「快把艙門打開看看呀！看腿，能看出個腿毛！」
飛船有七個圓形觀察窗，中心的最大觀察窗直徑約四米，往裡看黑漆漆的。
衛塵變成手電筒，燈光照進艙內，艙內有三具穿著太空人服的屍體。
「別強行打開！」
就在衛塵試圖打開觀察窗時，蘇妡突然出現在視頻鏡頭裡。
「姐信他還不如信我，」蘇迪也擠過來，不屑道：「在月球上不僅能呼吸，還能視頻通話，槽點十個手指都數不過來。」
蘇妡沒搭理弟弟，繼續道：「那是艙門，如果密封材料沒有老化，艙內沒有漏氣，那開門將導致爆炸性泄壓！」
夜天使聽不到衛塵在說什麼，也不關心手機，只盯著他口袋裡的小球。
她緩緩靠近，此時衛塵身體穿透觀察窗，直接進到艙內。
「你看吧，還穿牆術！這傢伙就是神棍！」蘇迪在衛汝身後捧腹大笑。
莉莉蘭掩嘴驚呼：「這是在哪個攝影棚？完全不用後期剪輯，費用不低吧，真是下血本了。」
衛汝翻著白眼，懶得解釋。
艙內布局與空間站相似，似乎有輕微漏氣，只能聞到非常淡的氣味。
主艙的儀錶盤永久熄滅，手電光束划過，停在一個倚著控制台的太空人身上。
湊近一看，頭盔面罩內側，干縮的腐肉與白骨緊緊黏連，在玻璃上留下油蠟狀的殘留。
視頻那頭的衛汝等人看到這一幕，紛紛作嘔，就連一直堅稱是假的蘇迪，也吐得稀里嘩啦。
反觀衛塵，他親眼目睹卻毫無波瀾，又查看了另外兩具屍體。
「太空衣上都沒有國旗，也沒有如今的「聯徽」，難道不是兩百年前的人？」
手電光束緩緩上移，幾枚鞋印清晰地壓在積灰的金屬地板上，印痕很新，幾乎沒有落塵，一直延伸向一扇敞開的門……
光束探入。
昏暗的寬闊空間內金屬架林立，一根根嵌在透明管槽中的植物莖稈，早已乾枯碳化。
鞋印蜿蜒深入架子深處，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手電光束落在艙室中央的操作台上，幾台蒙著灰的儀器赫然在目，最顯眼的是那半人高的透明圓柱罐。
罐壁內結滿乾癟的黃褐色膜狀物，是某種巨大菌類死亡後留下的皮，緊緊扒附著內壁。
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悶響，像是隔著厚布敲擊金屬。
手電光束往回照去，主艙外有道人影。
「你怎麼打開艙門的？」衛塵看出是夜天使。
她一身黑的穿著，要不是皮膚能反點光，真以為是外星生物。
「一用力就打開了，又沒鎖！」夜天使手搭著門框。
衛塵出門一看，厚重的密封圓形艙門閉鎖栓被整齊地切割開，說明有人在他們到訪之前，來過這。
「過去的載人登月任務中，太空人來過這裡嗎？」衛塵問視頻另一端的蘇妡。
「如果有需要保密的必要，那就算我們天文台的研究員也是不知情的。」
蘇妡微微傾頭。
衛塵大概明白了，那39米口徑的望遠鏡搞不好能拍到飛船，只是並未對外公布。
他又查看了其他五間艙室，有生物醫療的實驗室，也有閉環水循環系統房，還有微型製造工廠，然後是一間牆上嵌滿睡眠艙的休息室。
夜天使觸摸著睡眠艙的玻璃罩，沒看到裡面有半個人，「這麼多水晶棺材，怎麼一個死人也沒有。」
衛塵也是琢磨不透，目前飛船內只發現四具屍體，要二十個睡眠艙做什麼……
手電光照進最後那扇門，是間圓形大臥室，如今還能窺見過去的奢華。
踩著干朽發黑的地毯，衛塵來到臥室中央的寬大固定圓床旁。
床單板結蒙灰，上面躺著一具緊掐自己脖子的屍骸，同樣無法通過太空衣辨別身份。
手電光束照去，除了固定的桌椅，還有敞開的壁櫃，各種逝者生前的奢侈品灑落一地，隨便拿一件寶石首飾到地球，都能賣上億。
但月球上沒市場，人所賦予的價值在這裡也就失去了價值。
衛塵拿起貼在牆上的照片，已經嚴重褪色碎裂，只能依稀看到人影，卻看不清長相。
從一張有自由「女神像」的照片可以看出，照片中的人生活在兩百年前。
很可能是在地球縮小災難時，乘坐飛船來到月球，沒料到著陸失敗，當場就見了上帝。
視頻那端陷入沉默，衛塵中斷了通話。
浪頭山的觀測持續到凌晨兩點，一部分人實在熬不住，先回宿舍，衛汝他們則搭好了帳篷。
滿頭白髮的台長拄著拐杖走來，「仰望久了也會頭暈，記得走的時候把腳下的垃圾帶走。」
研學時已經叮囑過，大家都很小心，可還是免不了留下一些垃圾。
蘇妡敲了蘇迪的頭，讓他把地上的零食包裝清乾淨。
台長坐在摺疊凳前，和蘇妡聊著什麼。衛汝擔心是不是老哥去月球被拍到了，傾耳偷聽……
「你復活過一次，要好好珍惜眼前的機會。」台長語重心長，「眼睛的問題，不該成為阻礙。」
蘇妡默默聽著，將墨鏡壓得很低。
衛汝早就注意到蘇妡有一對紫瞳，若不是美瞳，那真是極為稀有的眸色。
台長剛要起身，突然頓住。衛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老哥漫不經心地走來。
正要離開的台長重新坐回摺疊椅，呵呵一笑：「我看你這小伙子很有精神，要我介紹對象給你嗎？」
衛塵無精打采地扭頭看向兩側，不知道老台長說的是誰。
衛汝沒好氣地拉著他落座。
不顧台長繼續牽線，衛塵仰頭「咕嚕嚕」漱口，然後咕咚咽下去。
旁人一陣沉默。
「老媽都愁你找不到對象，你還這副德行！」衛汝恨鐵不成鋼地捏了哥哥一把。
「我毛病多到自己都治不好，還是不傳染給別人了。」衛塵摳去腳上的灰土，「要是哪個女研究員看走眼，您就和她說，我有對象就行。」
看向蘇妡低頭不語，老台長目光微動，倒是沒表現出沮喪，只是用力撐起拐杖，說了一句：「我會替你轉告的。」
只見他假肢在火光映照下晃動，走出幾步，突然駐足回首。
「你聽過《蛤蟆與天鵝》的故事嗎？」
蘇迪忍不住捂嘴「噗嗤」笑出聲，篝火邊的人都面色難看，只有蘇妡透過墨鏡，一直注視著此時正凝望火光的衛塵。
老台長仰頭望向浩瀚星空，邊說邊苦笑：「從前有隻蛤蟆曾見過天鵝，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卻深深烙印在它的記憶里，揮之不去。」
「從此之後，蛤蟆就那樣一直仰望，想著有朝一日再見天鵝，變成天鵝。它開始不願平視同類，也不願看比自己弱小的動物。」
「終有一天，它如願以償，再次見到天鵝，然後……進到美麗的肚子裡，成為天鵝的一部分……」
聽完簡短的故事，眾人只聽到風聲在耳邊呼嘯，發愣地望著一瘸一拐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夜色里。
蘇迪一臉疑惑，這故事像在說自己，他彎腰繼續撿著垃圾，忽然看到樹後露出一隻穿著古典涼鞋的腳。
視野緩緩上移，蘇迪對上吸血鬼般的森然邪笑，「有魔鬼，有魔鬼！」他連滾帶爬地躥進帳篷里。
一隻紅眼烏鴉從樹旁振翅飛走。
衛塵真不知道該拿夜天使如何是好，原本想將她留在月球上，可那樣的「鳥籠」雖大，環境卻糟糕透頂，現在他也只好時刻盯著「黑鳥」，不讓她亂來，然後再想其他辦法……
飛船在日光下泛著冷峻的啞光，著陸腿斷了幾根，明顯著陸失敗。
衛塵擦拭陸腿金屬表面上的月塵，蝕刻的英文顯露出來：LUNAR HABITAT MARK I - PATHFINDER UNIT X01。
「月球棲息地…初代原型…探路者 X01號機。」他一邊擦拭，一邊念道。
夜天使拍打飛船外殼：「這七星瓢蟲長得真特別。」
「哪有這麼大的七星瓢蟲，你可別用嘴咬。」
手機視頻通話中，衛汝的聲音傳來：「快把艙門打開看看呀！看腿，能看出個腿毛！」
飛船有七個圓形觀察窗，中心的最大觀察窗直徑約四米，往裡看黑漆漆的。
衛塵變成手電筒，燈光照進艙內，艙內有三具穿著太空人服的屍體。
「別強行打開！」
就在衛塵試圖打開觀察窗時，蘇妡突然出現在視頻鏡頭裡。
「姐信他還不如信我，」蘇迪也擠過來，不屑道：「在月球上不僅能呼吸，還能視頻通話，槽點十個手指都數不過來。」
蘇妡沒搭理弟弟，繼續道：「那是艙門，如果密封材料沒有老化，艙內沒有漏氣，那開門將導致爆炸性泄壓！」
夜天使聽不到衛塵在說什麼，也不關心手機，只盯著他口袋裡的小球。
她緩緩靠近，此時衛塵身體穿透觀察窗，直接進到艙內。
「你看吧，還穿牆術！這傢伙就是神棍！」蘇迪在衛汝身後捧腹大笑。
莉莉蘭掩嘴驚呼：「這是在哪個攝影棚？完全不用後期剪輯，費用不低吧，真是下血本了。」
衛汝翻著白眼，懶得解釋。
艙內布局與空間站相似，似乎有輕微漏氣，只能聞到非常淡的氣味。
主艙的儀錶盤永久熄滅，手電光束划過，停在一個倚著控制台的太空人身上。
湊近一看，頭盔面罩內側，干縮的腐肉與白骨緊緊黏連，在玻璃上留下油蠟狀的殘留。
視頻那頭的衛汝等人看到這一幕，紛紛作嘔，就連一直堅稱是假的蘇迪，也吐得稀里嘩啦。
反觀衛塵，他親眼目睹卻毫無波瀾，又查看了另外兩具屍體。
「太空衣上都沒有國旗，也沒有如今的「聯徽」，難道不是兩百年前的人？」
手電光束緩緩上移，幾枚鞋印清晰地壓在積灰的金屬地板上，印痕很新，幾乎沒有落塵，一直延伸向一扇敞開的門……
光束探入。
昏暗的寬闊空間內金屬架林立，一根根嵌在透明管槽中的植物莖稈，早已乾枯碳化。
鞋印蜿蜒深入架子深處，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手電光束落在艙室中央的操作台上，幾台蒙著灰的儀器赫然在目，最顯眼的是那半人高的透明圓柱罐。
罐壁內結滿乾癟的黃褐色膜狀物，是某種巨大菌類死亡後留下的皮，緊緊扒附著內壁。
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悶響，像是隔著厚布敲擊金屬。
手電光束往回照去，主艙外有道人影。
「你怎麼打開艙門的？」衛塵看出是夜天使。
她一身黑的穿著，要不是皮膚能反點光，真以為是外星生物。
「一用力就打開了，又沒鎖！」夜天使手搭著門框。
衛塵出門一看，厚重的密封圓形艙門閉鎖栓被整齊地切割開，說明有人在他們到訪之前，來過這。
「過去的載人登月任務中，太空人來過這裡嗎？」衛塵問視頻另一端的蘇妡。
「如果有需要保密的必要，那就算我們天文台的研究員也是不知情的。」
蘇妡微微傾頭。
衛塵大概明白了，那39米口徑的望遠鏡搞不好能拍到飛船，只是並未對外公布。
他又查看了其他五間艙室，有生物醫療的實驗室，也有閉環水循環系統房，還有微型製造工廠，然後是一間牆上嵌滿睡眠艙的休息室。
夜天使觸摸著睡眠艙的玻璃罩，沒看到裡面有半個人，「這麼多水晶棺材，怎麼一個死人也沒有。」
衛塵也是琢磨不透，目前飛船內只發現四具屍體，要二十個睡眠艙做什麼……
手電光照進最後那扇門，是間圓形大臥室，如今還能窺見過去的奢華。
踩著干朽發黑的地毯，衛塵來到臥室中央的寬大固定圓床旁。
床單板結蒙灰，上面躺著一具緊掐自己脖子的屍骸，同樣無法通過太空衣辨別身份。
手電光束照去，除了固定的桌椅，還有敞開的壁櫃，各種逝者生前的奢侈品灑落一地，隨便拿一件寶石首飾到地球，都能賣上億。
但月球上沒市場，人所賦予的價值在這裡也就失去了價值。
衛塵拿起貼在牆上的照片，已經嚴重褪色碎裂，只能依稀看到人影，卻看不清長相。
從一張有自由「女神像」的照片可以看出，照片中的人生活在兩百年前。
很可能是在地球縮小災難時，乘坐飛船來到月球，沒料到著陸失敗，當場就見了上帝。
視頻那端陷入沉默，衛塵中斷了通話。
浪頭山的觀測持續到凌晨兩點，一部分人實在熬不住，先回宿舍，衛汝他們則搭好了帳篷。
滿頭白髮的台長拄著拐杖走來，「仰望久了也會頭暈，記得走的時候把腳下的垃圾帶走。」
研學時已經叮囑過，大家都很小心，可還是免不了留下一些垃圾。
蘇妡敲了蘇迪的頭，讓他把地上的零食包裝清乾淨。
台長坐在摺疊凳前，和蘇妡聊著什麼。衛汝擔心是不是老哥去月球被拍到了，傾耳偷聽……
「你復活過一次，要好好珍惜眼前的機會。」台長語重心長，「眼睛的問題，不該成為阻礙。」
蘇妡默默聽著，將墨鏡壓得很低。
衛汝早就注意到蘇妡有一對紫瞳，若不是美瞳，那真是極為稀有的眸色。
台長剛要起身，突然頓住。衛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老哥漫不經心地走來。
正要離開的台長重新坐回摺疊椅，呵呵一笑：「我看你這小伙子很有精神，要我介紹對象給你嗎？」
衛塵無精打采地扭頭看向兩側，不知道老台長說的是誰。
衛汝沒好氣地拉著他落座。
不顧台長繼續牽線，衛塵仰頭「咕嚕嚕」漱口，然後咕咚咽下去。
旁人一陣沉默。
「老媽都愁你找不到對象，你還這副德行！」衛汝恨鐵不成鋼地捏了哥哥一把。
「我毛病多到自己都治不好，還是不傳染給別人了。」衛塵摳去腳上的灰土，「要是哪個女研究員看走眼，您就和她說，我有對象就行。」
看向蘇妡低頭不語，老台長目光微動，倒是沒表現出沮喪，只是用力撐起拐杖，說了一句：「我會替你轉告的。」
只見他假肢在火光映照下晃動，走出幾步，突然駐足回首。
「你聽過《蛤蟆與天鵝》的故事嗎？」
蘇迪忍不住捂嘴「噗嗤」笑出聲，篝火邊的人都面色難看，只有蘇妡透過墨鏡，一直注視著此時正凝望火光的衛塵。
老台長仰頭望向浩瀚星空，邊說邊苦笑：「從前有隻蛤蟆曾見過天鵝，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卻深深烙印在它的記憶里，揮之不去。」
「從此之後，蛤蟆就那樣一直仰望，想著有朝一日再見天鵝，變成天鵝。它開始不願平視同類，也不願看比自己弱小的動物。」
「終有一天，它如願以償，再次見到天鵝，然後……進到美麗的肚子裡，成為天鵝的一部分……」
聽完簡短的故事，眾人只聽到風聲在耳邊呼嘯，發愣地望著一瘸一拐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夜色里。
蘇迪一臉疑惑，這故事像在說自己，他彎腰繼續撿著垃圾，忽然看到樹後露出一隻穿著古典涼鞋的腳。
視野緩緩上移，蘇迪對上吸血鬼般的森然邪笑，「有魔鬼，有魔鬼！」他連滾帶爬地躥進帳篷里。
一隻紅眼烏鴉從樹旁振翅飛走。
衛塵真不知道該拿夜天使如何是好，原本想將她留在月球上，可那樣的「鳥籠」雖大，環境卻糟糕透頂，現在他也只好時刻盯著「黑鳥」，不讓她亂來，然後再想其他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