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存
下午又清出上百具爛得不成樣的屍體，只能合著瓦礫一起運走。
收工時，工頭給每個人分發了紅包，當他抬眼看了排隊來到跟前的衛塵，工頭從手裡抽出壓在最底下的紅包，遞給他。
「辛苦你了，小伙子。」
衛塵接過紅包在手，明顯比別人的厚，他道了聲謝，搭上皮卡車。
迴避難所的路上，街道異常安靜，笑容是人們臉上轉瞬即逝的快照，亮一下，就迅速暗下。
店面大多空著，沒什麼人光顧。衛塵揣著紅包，沒鬆開過……
在避難所大門外下車，衛塵走到公共洗水池邊，一遍遍沖洗手上和衣服上的污漬和血跡。水很涼，衝掉了污泥，卻沖不散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擦乾手，衛塵瞥見周圍的幾人正低頭拆著紅包。他也從懷裡掏出紅包，小心拆開。
一千元整。
就在他剛看清數額時，一隻小手從旁伸出，一把搶過紅包，扭頭就扎進人群和營帳間的縫隙。
衛塵撥開人群想追，卻迎面撞上兩個男人。
一耽擱，那孩子已不見蹤影。
一旁的萊恩低聲道：「那孩子我認識，跟我來。」
衛塵跟著萊恩來到17-14號營帳前，掀開帘子，昏暗的帳篷里，小男孩身旁的地鋪上躺著個面色蒼白的婦人。
小男孩慌亂中抓起旁邊鐵盒裡的水果刀：「別…別過來！」
「你們想對那家人做什麼？」
洗水池邊撞到的那兩個男人迎面走來，其中一人問道。
小男孩走出營帳，對他們滿是畏懼。
萊恩知道這是團伙搶劫，退後幾步：「我去叫管理員，你們別鬧事！」
「噗，你們欺負小孩，被教育的還不知道是誰呢。」混混抱著胳膊，一臉痞笑。
萊恩聲音發虛：「有…有監控！」
拿著水果刀的混混眼睛一眯：「那頂多我們挨頓訓，可你……晚上睡得著嗎？」
萊恩低下頭。
小男孩走過去，把紅包遞給持刀的短髮混混。
他瞄了眼錢，嘴角一揚，從口袋摸出十塊錢塞給男孩，「乖孩子，好好照顧你媽。」
衛塵眼神一沉：「錢還我，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哎呦，挺橫啊！」短髮混混的水果刀在手裡掂了掂。
萊恩扯衛塵袖子，小聲問：「你會功夫嗎？」
「不會。」
「那你哪來的底氣？」
短髮混混晃著刀逼近，周圍人紛紛躲進帳篷。
衛塵沒有一點畏懼，他看小混混莫名覺得滑稽到可憐。
察覺到對方眼裡的輕蔑，短髮混混惱了，猛地上前幾步，不想衛塵不退反進，向前一踏！
短髮混混下意識後退，衛塵已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擰，刀應聲落地，緊接著一腳踹在他腹部。
另一個混混見狀，扭頭就跑。
衛塵搜了短髮混混的口袋，拿回紅包：「下次再搞事，我會去你帳篷找你！」
對方褲子濕了一片，連滾帶爬地逃了。
萊恩瞪大眼：「你還說不會功夫？！」
衛塵把水果刀丟進垃圾桶：「我腿都抬不高，純粹唬人。」
「謙虛！以後你叫我哥，我管你叫弟！錯了錯了，是我叫你哥，你叫我弟！」
衛塵搖搖頭，倒覺得這小子挺講義氣。
掀開帳篷，小男孩還攥著刀縮在角落。看了眼他生病的母親，衛塵把紅包放在地上，「這錢不是你搶的，是我掉地上的，帶你老媽去看病吧。」
小男孩一愣。
「別拿刀對著人，有事到24-09帳篷找我。」衛塵放下帘子。
「那麼多錢……給他了？」萊恩不解：「你看著也不寬裕啊，不然怎麼會住這兒？」
衛塵苦笑道：「別說了……我怕反悔去要回來。」
「啊這……」
兩人走去資源點排隊，今天的飯菜意外豐盛，還附了點心。
聽旁人閒聊，是州長來慰問災民，不過露個面，講了幾句話，拍了幾張照，就和記者走了。
告示板上的掛牌若被翻過去，就表示已領，衛汝和媽媽顯然還沒來。
衛塵拿著帳篷牌，領了三份，獨自回帳篷，剛將盒飯放下，手機一響，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你爸的遺體找到了。」
一瞬間，衛塵僵立原地，好久才踉蹌著鑽出帳篷，眼前一下子天旋地轉，他穩了穩腳，發足跑向大門。
他趕上了避難所外的公交車。
一路上，他的手不知該往哪放，也不敢再看手機，只好死死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不停調整呼吸。
衛塵腦子空空，公交車一站站停靠，時間在機械的報站聲里流逝……
「西寧殯儀館站到了！乘客請下車！」
廣播重複了幾遍，司機回過頭：「最後一站了！」
衛塵恍惚抬頭，車上只剩幾個丟了魂的人，他們愣愣地走下車。
十月的晚風，意外的冰冷，殯儀館只有大廳還亮著燈，撕心裂肺的哭聲從裡面不間斷地傳來，在空曠的夜色里迴蕩。
衛塵一步一頓地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虛處，沒有著落，卻又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還沒走進大廳，衛塵就望見妹妹失魂落魄地走出來，媽媽緊抱著黑漆盒。
衛塵頓在那裡，肩瞬間垮了下去，所有強撐肉體的防線集體崩塌，整個人重重癱倒在地。
他耳邊傳來家人的呼喊，可聽得不真切，衛塵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脆弱成這樣。
明明心裡早有準備……明明只要沒找到遺體的一天，就能不停地自我欺騙……
可如今怎麼騙也沒用。
衛塵在醫院醒來，一抬眼就看見媽媽守在床邊。
「對不起……」衛塵抬手捂住雙眼，血液順著輸液管逆流而上。
「你只是貧血，沒花什麼錢。」媽媽拿開衛塵的手，一遍遍擦他臉上的淚，卻沒擦自己的。
「你最近不吃肉，飯也吃得少……可身體垮了，我和你妹妹怎麼辦？」
衛塵沒說話，只是聽著。
模糊的目光轉向坐在角落的衛汝，她懷裡緊抱著黑漆盒，泣不成聲。
窗外的滿月，白得刺眼……
掛了兩天的點滴，衛塵第三天出了院，他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垂頭盯著滿是刮痕的手，還有腳上的人字拖，一隻海鷗就落在旁邊。
公交車到站了，衛塵卻起身走向遠處的海灘，「你們先回去吧，我有要事去做。」
衛汝一下子會意，讓媽媽先坐公交車回去，她去陪哥哥散散心。
海灘上已經沒有撿魚謀生的人，只有三三兩兩閒散人士，那個曾經站在礁石上的青年人還是穿著同樣的襯衫長褲，只是衣服滿是褶皺。
「它還在海里。」
衛塵望向起起伏伏的大海，鹹鹹的海風將他的亂發吹得更加凌亂。
衛汝將書包丟在沙灘上，跳上礁石：「我去撿！」
「你不怕變成我之前那樣？」衛塵看著鼻尖發紅的妹妹。
回想起那天的地球縮小，衛汝仍舊心有餘悸，可回想死去的老爸，心裡更沒法承受。
「別人的命我可以不管，就算現在有電車難題，左邊軌道是一萬個陌生人，右邊是我的親人，我也會把那一萬人碾過去。」
「有沒有另一種選擇，是把出題的人先幹掉？」
「現在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嗎？」衛汝脫了運動鞋，跳入海里。
他在水底扒拉了一圈，冒出水面：「我怎麼沒看見？會不會被魚吃了！」
「我感覺它就在你現在所處的位置，再找找看。」
衛汝再次潛水，雙手在沙子裡摸索了好久，實在憋不住氣，重新浮出海面換氣，怒拍水面：「摸出個粑粑。」
人字拖丟上岸，衛塵扎進海里，他游到衛汝探索過的區域，伸手在細沙里只是一抓，隨即游回岸上。
衛汝跟在後頭，以為老哥抓到了個寂寞，沒想手掌攤開，小地球就那麼明晃晃地呈現在陽光下……
收工時，工頭給每個人分發了紅包，當他抬眼看了排隊來到跟前的衛塵，工頭從手裡抽出壓在最底下的紅包，遞給他。
「辛苦你了，小伙子。」
衛塵接過紅包在手，明顯比別人的厚，他道了聲謝，搭上皮卡車。
迴避難所的路上，街道異常安靜，笑容是人們臉上轉瞬即逝的快照，亮一下，就迅速暗下。
店面大多空著，沒什麼人光顧。衛塵揣著紅包，沒鬆開過……
在避難所大門外下車，衛塵走到公共洗水池邊，一遍遍沖洗手上和衣服上的污漬和血跡。水很涼，衝掉了污泥，卻沖不散若有若無的鐵鏽味。
擦乾手，衛塵瞥見周圍的幾人正低頭拆著紅包。他也從懷裡掏出紅包，小心拆開。
一千元整。
就在他剛看清數額時，一隻小手從旁伸出，一把搶過紅包，扭頭就扎進人群和營帳間的縫隙。
衛塵撥開人群想追，卻迎面撞上兩個男人。
一耽擱，那孩子已不見蹤影。
一旁的萊恩低聲道：「那孩子我認識，跟我來。」
衛塵跟著萊恩來到17-14號營帳前，掀開帘子，昏暗的帳篷里，小男孩身旁的地鋪上躺著個面色蒼白的婦人。
小男孩慌亂中抓起旁邊鐵盒裡的水果刀：「別…別過來！」
「你們想對那家人做什麼？」
洗水池邊撞到的那兩個男人迎面走來，其中一人問道。
小男孩走出營帳，對他們滿是畏懼。
萊恩知道這是團伙搶劫，退後幾步：「我去叫管理員，你們別鬧事！」
「噗，你們欺負小孩，被教育的還不知道是誰呢。」混混抱著胳膊，一臉痞笑。
萊恩聲音發虛：「有…有監控！」
拿著水果刀的混混眼睛一眯：「那頂多我們挨頓訓，可你……晚上睡得著嗎？」
萊恩低下頭。
小男孩走過去，把紅包遞給持刀的短髮混混。
他瞄了眼錢，嘴角一揚，從口袋摸出十塊錢塞給男孩，「乖孩子，好好照顧你媽。」
衛塵眼神一沉：「錢還我，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哎呦，挺橫啊！」短髮混混的水果刀在手裡掂了掂。
萊恩扯衛塵袖子，小聲問：「你會功夫嗎？」
「不會。」
「那你哪來的底氣？」
短髮混混晃著刀逼近，周圍人紛紛躲進帳篷。
衛塵沒有一點畏懼，他看小混混莫名覺得滑稽到可憐。
察覺到對方眼裡的輕蔑，短髮混混惱了，猛地上前幾步，不想衛塵不退反進，向前一踏！
短髮混混下意識後退，衛塵已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擰，刀應聲落地，緊接著一腳踹在他腹部。
另一個混混見狀，扭頭就跑。
衛塵搜了短髮混混的口袋，拿回紅包：「下次再搞事，我會去你帳篷找你！」
對方褲子濕了一片，連滾帶爬地逃了。
萊恩瞪大眼：「你還說不會功夫？！」
衛塵把水果刀丟進垃圾桶：「我腿都抬不高，純粹唬人。」
「謙虛！以後你叫我哥，我管你叫弟！錯了錯了，是我叫你哥，你叫我弟！」
衛塵搖搖頭，倒覺得這小子挺講義氣。
掀開帳篷，小男孩還攥著刀縮在角落。看了眼他生病的母親，衛塵把紅包放在地上，「這錢不是你搶的，是我掉地上的，帶你老媽去看病吧。」
小男孩一愣。
「別拿刀對著人，有事到24-09帳篷找我。」衛塵放下帘子。
「那麼多錢……給他了？」萊恩不解：「你看著也不寬裕啊，不然怎麼會住這兒？」
衛塵苦笑道：「別說了……我怕反悔去要回來。」
「啊這……」
兩人走去資源點排隊，今天的飯菜意外豐盛，還附了點心。
聽旁人閒聊，是州長來慰問災民，不過露個面，講了幾句話，拍了幾張照，就和記者走了。
告示板上的掛牌若被翻過去，就表示已領，衛汝和媽媽顯然還沒來。
衛塵拿著帳篷牌，領了三份，獨自回帳篷，剛將盒飯放下，手機一響，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你爸的遺體找到了。」
一瞬間，衛塵僵立原地，好久才踉蹌著鑽出帳篷，眼前一下子天旋地轉，他穩了穩腳，發足跑向大門。
他趕上了避難所外的公交車。
一路上，他的手不知該往哪放，也不敢再看手機，只好死死抓著前排座椅的靠背，不停調整呼吸。
衛塵腦子空空，公交車一站站停靠，時間在機械的報站聲里流逝……
「西寧殯儀館站到了！乘客請下車！」
廣播重複了幾遍，司機回過頭：「最後一站了！」
衛塵恍惚抬頭，車上只剩幾個丟了魂的人，他們愣愣地走下車。
十月的晚風，意外的冰冷，殯儀館只有大廳還亮著燈，撕心裂肺的哭聲從裡面不間斷地傳來，在空曠的夜色里迴蕩。
衛塵一步一頓地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虛處，沒有著落，卻又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還沒走進大廳，衛塵就望見妹妹失魂落魄地走出來，媽媽緊抱著黑漆盒。
衛塵頓在那裡，肩瞬間垮了下去，所有強撐肉體的防線集體崩塌，整個人重重癱倒在地。
他耳邊傳來家人的呼喊，可聽得不真切，衛塵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脆弱成這樣。
明明心裡早有準備……明明只要沒找到遺體的一天，就能不停地自我欺騙……
可如今怎麼騙也沒用。
衛塵在醫院醒來，一抬眼就看見媽媽守在床邊。
「對不起……」衛塵抬手捂住雙眼，血液順著輸液管逆流而上。
「你只是貧血，沒花什麼錢。」媽媽拿開衛塵的手，一遍遍擦他臉上的淚，卻沒擦自己的。
「你最近不吃肉，飯也吃得少……可身體垮了，我和你妹妹怎麼辦？」
衛塵沒說話，只是聽著。
模糊的目光轉向坐在角落的衛汝，她懷裡緊抱著黑漆盒，泣不成聲。
窗外的滿月，白得刺眼……
掛了兩天的點滴，衛塵第三天出了院，他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垂頭盯著滿是刮痕的手，還有腳上的人字拖，一隻海鷗就落在旁邊。
公交車到站了，衛塵卻起身走向遠處的海灘，「你們先回去吧，我有要事去做。」
衛汝一下子會意，讓媽媽先坐公交車回去，她去陪哥哥散散心。
海灘上已經沒有撿魚謀生的人，只有三三兩兩閒散人士，那個曾經站在礁石上的青年人還是穿著同樣的襯衫長褲，只是衣服滿是褶皺。
「它還在海里。」
衛塵望向起起伏伏的大海，鹹鹹的海風將他的亂發吹得更加凌亂。
衛汝將書包丟在沙灘上，跳上礁石：「我去撿！」
「你不怕變成我之前那樣？」衛塵看著鼻尖發紅的妹妹。
回想起那天的地球縮小，衛汝仍舊心有餘悸，可回想死去的老爸，心裡更沒法承受。
「別人的命我可以不管，就算現在有電車難題，左邊軌道是一萬個陌生人，右邊是我的親人，我也會把那一萬人碾過去。」
「有沒有另一種選擇，是把出題的人先幹掉？」
「現在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嗎？」衛汝脫了運動鞋，跳入海里。
他在水底扒拉了一圈，冒出水面：「我怎麼沒看見？會不會被魚吃了！」
「我感覺它就在你現在所處的位置，再找找看。」
衛汝再次潛水，雙手在沙子裡摸索了好久，實在憋不住氣，重新浮出海面換氣，怒拍水面：「摸出個粑粑。」
人字拖丟上岸，衛塵扎進海里，他游到衛汝探索過的區域，伸手在細沙里只是一抓，隨即游回岸上。
衛汝跟在後頭，以為老哥抓到了個寂寞，沒想手掌攤開，小地球就那麼明晃晃地呈現在陽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