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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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嶸蹲在木桶旁邊,眼睛盯著水裡的魚苗,嘴唇翕動,手指頭點著。

  他的眼睛好使,魚苗游得再快,他也能一尾一尾數清楚。

  「一共一千二百尾。」

  「行。」

  中年人拿著本子走過來,看了看木桶里的魚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鰱鱅八百四十,草魚二百四十,青魚一百二十。

  一共一千二百零五尾。對不對?」

  「對。」

  「簽字。」

  陳崢接過原子筆,在本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中年人把本子合上,拍了拍陳崢的肩膀:

  「小伙子,好好養。年底我來收魚,品相好的,價錢好商量。」

  「謝謝師傅。」

  陳崢挑起木桶,下了車。

  木桶加了水和魚苗,分量一下子重了,扁擔壓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紅印子。

  他調整了一下扁擔的位置,邁開步子往前走。

  陳嶸拎著水壺和乾糧,跟在後面。

  從鎮上到蘆塘村,十五里路。

  來的時候空桶,走得輕快。

  回去的時候桶里裝著水和魚苗,每一步都得踩穩了。

  陳崢走得慢,步子勻,扁擔在肩膀上一顫一顫的。

  木桶跟著晃,水在桶里蕩來蕩去,魚苗在水裡竄來竄去。

  走了一半,太陽升高了,明晃晃的,曬得腦門發燙。

  陳崢把草帽扣在頭上,回頭看了看木桶。

  魚苗在水裡游著,有幾尾浮到水面上,嘴巴一張一合。

  「嶸子,水熱了。換水。」

  陳嶸從路邊的水渠里打了一壺涼水,慢慢倒進木桶里。

  涼水衝進去,水面盪起漣漪,魚苗被水流沖得翻了幾個跟頭,又穩住身子,往水底鑽去。

  換完水,繼續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老槐樹底下,幾個老漢蹲在那兒乘涼。

  王老六搖著蒲扇,看見陳崢挑著木桶過來,眼睛一亮。

  「崢娃子,魚苗拉回來了?」

  「拉回來了。」

  「多少尾?」

  「一千二。」

  王老六站起來,湊過來看。他往木桶里瞅了一眼,嘖嘖兩聲:

  「品相不錯。這魚苗,花了多少錢?」

  「幾十塊。」

  「幾十塊!」王老六倒吸一口涼氣,

  「你膽子真大。養魚這事,成不成還不一定呢,你就敢投幾十塊進去?」

  「試試看。」

  陳崢挑著木桶繼續走。王老六在後面喊:

  「崢娃子,年底魚養大了,給我留一條!」

  陳崢頭也沒回。

  到了魚塘邊,陳崢把木桶放在塘埂上。

  他蹲下來,揭開桶蓋。

  魚苗在水裡游著,活蹦亂跳的。

  一路上換了兩回水,一尾都沒死。

  「嶸子,放魚苗之前,得先過水。」

  「過水?」

  「嗯。木桶里的水是渠水,魚塘里的水是肥水。兩種水溫度不一樣,水質也不一樣。

  直接把魚苗倒進去,魚苗受不了,會死。得先讓它們適應適應。」

  陳崢拿起水瓢,從魚塘里舀了一瓢水,慢慢倒進木桶里。

  塘水混著肥水的淡綠色,倒進木桶里,跟渠水混在一起,水色變深了。

  魚苗被水流沖得翻了幾個跟頭,又穩住身子,繼續游。

  等了大約一刻鐘,他又舀了一瓢塘水倒進去。再等一刻鐘,再倒一瓢。

  如此過了五次,木桶里的水色已經和魚塘的水色差不多了。

  魚苗在水裡游得安穩,不再浮頭,不再亂竄。


  「行了。」

  陳崢把木桶傾斜,桶口貼著水面,慢慢地把魚苗倒進魚塘里。

  嘩!

  魚苗從桶口湧出去,像一股銀色的水流,匯入魚塘。

  它們在水面上散開,銀白的身子一閃一閃的,往水底鑽去。

  有的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張一合。

  有的竄到水草邊上,圍著水草打轉。

  還有的直接沉到水底,不見了蹤影。

  一千二百尾魚苗,像一把銀針撒進了三畝水面里,眨眼間就散得看不見了。

  陳崢蹲在塘埂上,看著水面。

  水面上泛起細密的漣漪,一圈一圈的,是魚苗在水下遊動攪起來的。

  偶爾有一尾魚苗竄出水面,在空中翻個身,又落回去,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哥,它們會不會餓?」陳嶸蹲在旁邊,兩隻手撐著膝蓋,眼睛盯著水面。

  「不會。水肥了,裡頭有浮游生物,夠它們吃一陣子的。等它們長大了,再投飼料。」

  「投啥飼料?」

  「豆餅,菜籽餅,麥麩,都行。草魚還得餵青草,水葫蘆,浮萍,它們都愛吃。」

  陳嶸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了。

  陳崢站起來,沿著塘埂走了一圈。

  進水口的攔網好好的,出水口的閘門關得緊緊的,塘埂上沒有漏水的地方。

  水色淡綠,水面上浮著一層油亮亮的光。

  蜻蜓在水面上飛來飛去,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片水,現在有主了。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

  水是溫的,被太陽曬了一天,暖洋洋的。

  手指頭在水裡晃了晃,幾尾膽大的魚苗游過來,圍著他的手指頭打轉,小嘴一張一合,啄著他的指腹,痒痒的。

  他收回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指頭上沾著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嶸子,從明天開始,早晚各投一次飼料。

  豆餅磨成粉,拌上麥麩,撒在水面上。

  草魚那邊,割點嫩草扔進去。量不要多,魚苗小,吃不了多少。

  投多了吃不完,沉到水底爛掉,水就臭了。」

  「知道了。」

  兩個人往家走。走到半路,碰見張建國扛著鐵鍬從地里回來。

  他看見陳崢,眼睛一亮:「阿崢,魚苗放了?」

  「放了。一千二百尾。」

  「好傢夥!」張建國把鐵鍬往地上一杵,「年底能長多大?」

  「養得好,鰱鱅能長到一斤多,草魚一斤半,青魚兩斤。

  三畝水面,一千二百尾,年底能出兩千多斤魚。」

  「兩千多斤!」張建國眼睛瞪得溜圓,「那得賣多少錢?」

  「按現在的收購價,一斤魚平均七毛,兩千斤就是一千四百塊。」

  張建國倒吸一口涼氣,半天沒說出話來。

  一千四百塊。

  1984年,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四五十塊。

  一千四百塊,頂一個工人干三年。

  「阿崢,這養魚……真能掙這麼多?」

  「能。但得把魚養活。從魚苗到成魚,中間病害泛塘,逃魚天敵。

  一百尾魚苗下去,能長到成魚的,有八十尾就算不錯了。」

  張建國點點頭。

  回到家,太陽已經偏西了。

  張翠花在院子裡擇菜,陳峰蹲在旁邊幫忙,小手笨拙地剝著豆角,豆子蹦得到處都是。

  「哥!魚苗放了?」陳峰扔下豆角跑過來。

  「放了。」

  「多大?我能去看看不?」

  「一寸來長,跟針似的,你去了也看不見。等它們長大了,帶你去看。」

  陳峰癟癟嘴,有點失望,但很快又興奮起來:

  「哥,你說年底能出兩千多斤魚,咱家吃得完不?」


  「不是給咱家吃的,是賣的。」

  「賣?那咱一條都不留?」

  「留。留幾條大的,過年吃。」

  陳峰嘿嘿笑了,蹲回去繼續剝豆角,剝得比剛才認真多了。

  吃完飯,陳崢把樟木箱子打開。

  他把油紙包一層層揭開,五根小黃魚整整齊齊碼在那裡。

  旁邊是那十幾塊袁大頭,邊齒磨得圓潤。

  再往下,是那本藍布封面的周氏家譜,和那七張地契。

  他把小黃魚拿起來,掂了掂。

  一根一兩多,五根就是六七兩。

  1984年的金價,一克大概十幾塊錢,一兩是三十多克,六七兩金子,少說值個兩三千塊。

  加上那些銀元寶和袁大頭,這一箱子東西,攏共能值個三四千。

  三四千塊,在1984年的蘆塘村,是個什麼概念?

  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四五十塊,三四千塊頂一個工人干六七年。

  村里最富的人家,王老六家,攢了三代人的家底,也不過是幾間磚房,十幾畝地,撐死了值個兩三千。

  但現在這些東西不能動。

  金子這東西,在農村太扎眼了。

  你拿一根小黃魚去縣裡換錢,不出三天,全鎮的人都知道你陳崢發了橫財。

  到時候不光是村里人眼紅,鎮上的,縣裡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會像蒼蠅一樣叮上來。

  1984年的農村,還沒有什麼私人財產保護的概念,誰家突然冒出一筆橫財,那就是一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他把小黃魚重新用蠟布包好,塞進樟木箱子最底層。

  銀元寶和袁大頭也放回去,蓋上油紙,鎖好。

  這些東西,得找個更穩妥的地方藏。

  陳崢蹲在炕沿上,腦子裡轉著藏東西的地方。

  家裡就這三間土坯房,灶房、堂屋、裡屋,巴掌大的地方,藏哪兒都不保險。

  院子裡倒是有幾棵老樹,水缸底下,牆根的磚縫裡,但這些地方太常見了,真有人來翻,頭一個找的就是這些地方。

  他想起上輩子在城裡打工的時候,有個工友跟他說過一個故事。

  說他們村有個老人,攢了一輩子的大洋,藏在房樑上的一根空心竹竿里。

  後來老人死了,兒女拆房子,竹竿掉下來摔碎了,大洋滾了一地,才被發現。

  房梁。

  陳崢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房梁。

  蘆塘村的老房子,房梁都是用整根的老松木做的,比腰還粗,架在山牆上,撐起整個屋頂。

  他爹陳老三說過,這房子的房梁是他爺爺當年從後山砍的老松樹,請木匠刨光了架上去的,少說也有五六十年了。

  他把煤油燈舉高,借著光仔細看了看房梁。

  松木的表面被煙火熏得發黑,但木質還是結實的。

  房梁和山牆交接的地方,有一道縫隙,拳頭那麼寬,被蜘蛛網和灰塵堵住了。

  那個位置,除非搭梯子爬上去,否則根本看不見裡頭有什麼。

  第二天一早,陳崢趁家裡人都出去了,搬了把梯子靠在房樑上。

  他爬上去,拿手電筒往縫隙里照了照。

  縫隙裡頭是空的,山牆和房梁之間有一個天然的凹槽,大約一尺多深,兩寸來寬,剛好能塞進去一個油紙包。

  他把小黃魚用蠟布裹了三層,又套了一個油紙袋,拿細麻繩紮緊。

  銀元寶和袁大頭也分成了兩份,分別用油紙包好。

  三包東西,一包一包塞進凹槽里,最外面堵上一團破布,再糊上一層泥巴,跟山牆原來的顏色一模一樣。

  他把梯子撤了,站在地上往上看。什麼痕跡都看不出來。

  至於那些銀元寶和袁大頭,他沒打算動。

  這些東西是跟著張建國,劉家旺一起撈上來的。

  建國掌繩,家旺聽水,嶸子探底,他下水。

  四個人一起幹的事,東西就該四個人分。


  但小黃魚的事,他沒跟任何人說。

  這不是貪。

  這是人性。

  五根小黃魚,四個人分,一人一根還多一根。

  怎麼分?誰多誰少?

  就算分得勻,張建國那張嘴能守得住秘密嗎?

  劉家旺倒是個嘴嚴的,但他那雙對眼後面的腦子轉得比誰都快,他拿了金子,回頭就能琢磨出一整套發財的路子。

  到時候牽扯的人越來越多,事就捂不住了。

  嶸子倒是最可靠的,但他才十四歲,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兜里揣著一根金條,那不是福,是禍。

  所以小黃魚的事,他一個人扛了。

  這不是虧待兄弟們。

  以後魚塘掙了錢,他自然會多分給建國和家旺。

  嶸子是他親弟弟,他供嶸子讀書,供到大學,供到城裡工作,那是他的本分。

  但金子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傍晚,陳老三回來了。

  他今天去東灣打魚,拎回來兩條鯽魚一條鯿魚,鯽魚巴掌大,鯿魚一斤出頭,品相都不錯。

  他把魚簍放在院子裡,蹲在門檻上,裝了一鍋菸絲,點著,吸了一口。

  陳崢走過去,蹲在他爹旁邊。

  「爹,那箱子東西,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陳老三抽了口煙。

  「銀元寶一共五錠,袁大頭十三塊。這些東西,我打算分給建國、家旺和嶸子。建國掌繩,家旺聽水,嶸子探底,沒有他們,我一個人撈不上來。」

  陳老三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下來,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

  「嶸子那份,你替他收著。他小,拿不住錢。」

  「我知道。」

  「建國和家旺那邊,你打算怎麼分?」

  「銀元寶五錠,我自己和嶸子留三錠,剩下兩錠,建國一錠,家旺一錠。

  袁大頭十三塊,建國三塊,家旺三塊。

  這樣分,建國和家旺拿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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