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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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畝多的低洼田,完全變了樣。

  雜草清得乾乾淨淨,塘埂圍著田地繞了一圈,兩米寬,一米五高,夯得結結實實。

  塘埂上還鋪了一層碎石子,是張建國從湖邊挑來的,踩上去沙沙響。

  進水口開在東邊,用紅磚砌了一個方形的進水槽,槽口朝著白洋湖的方向。

  出水口開在西邊,埋了一截水泥管,管口裝了閘門,能控制排水。

  「咋樣?」張建國搓著手,咧著嘴笑。

  陳崢沿著塘埂走了一圈。

  一邊走一邊看。

  塘埂的高度夠,寬度夠,夯實得也夠。

  進水口的位置對,出水口的閘門做得結實。

  張建國這人,平時大大咧咧,幹活的時候手上真有準頭。

  「進水口得做個攔網。」

  陳崢停下來,指著進水槽,「不然放水的時候,野雜魚跑進來,跟魚苗搶食。」

  「攔網我做好了。」

  張建國從塘埂邊上拎起一個竹編的網篩,圓形的,臉盆大小,竹篾編得細密,

  「你看,行不?」

  陳崢接過來,看了看。

  竹篾編得均勻,網眼大小剛好,能攔住小魚小蝦,又不影響進水。

  他把網篩卡在進水槽口上,嚴絲合縫。

  「行。建國,你這手藝,比你爹強。」

  張建國嘿嘿笑了,撓撓後腦勺:「我爹說我這是不務正業。

  他說打魚的人,把魚塘挖得再好,也不如一條船實在。」

  「你爹說得不對。打魚是靠天吃飯,養魚是靠人吃飯。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手有腳。你把人做好了,比什麼都強。」

  張建國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了。

  陳崢蹲在塘埂邊上,抓起一把土,在掌心裡捏了捏。

  土是黑土,黏性好,夯實了不容易漏水。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天開始肥水。你家豬圈裡的糞,給我留兩擔。」

  「行。我娘說了,豬糞管夠,你要多少擔多少。」

  陳崢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張翠花把飯菜端上桌。今天吃的是雜糧麵條,手擀的,寬寬的,澆頭是雞蛋西紅柿滷子。

  陳峰吃得呼嚕呼嚕響,腮幫子鼓得老高。

  「哥,魚塘挖好了?」他含含糊糊地問。

  「挖好了。明天開始肥水。」

  「肥水是啥?」

  「就是把水養肥了。新挖的魚塘,水是瘦的,裡頭沒有魚吃的東西。

  得用糞把水潑肥了,長出浮游生物來,魚苗放下去才有東西吃。」

  陳峰哦了一聲,又問:「那啥時候放魚苗?」

  「等水肥了。大概半個月。」

  「半個月!」陳峰眼睛瞪得溜圓,「那麼久?」

  「養魚跟種地一樣,不能急。水沒肥就放魚苗,魚下去就餓死了。」

  陳峰癟癟嘴,不說話了,低頭扒拉碗裡的麵條。

  吃完飯,陳崢幫張翠花收拾了碗筷。張翠花在灶台邊洗碗,他在旁邊擦碗。

  碗擦完了,摞進碗櫃裡。

  「崢娃子,你那些地契,打算咋辦?」張翠花突然問。

  陳崢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娘,您咋知道的?」

  「你爹跟我說的。」

  張翠花把洗好的碗遞給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他說你從湖裡撈上來的鐵箱子裡,除了銀元寶,還有地契。」

  「娘,這事您別操心。我心裡有數。」

  張翠花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

  「小心點。王老六那人,不是好惹的。」

  「知道了,娘。」

  陳崢出了灶房,走到院子裡。

  月亮上來了,像一把鐮刀掛在東邊的天上。


  黑貓蹲在水缸沿上,舔著爪子。

  陳嶸坐在門檻上,拿砂紙磨那把細竹竿。

  竹竿頭已經磨得跟針尖似的了,他還在磨。

  「嶸子,你磨這幹啥?魚塘都挖好了。」

  陳嶸頭也沒抬:「下次下水用。」

  陳崢蹲下來,看著他磨竹竿。

  沙沙。

  「嶸子,你還想下水?」

  「想。」

  「為啥?」

  陳嶸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瘦瘦的臉上,眼睛亮亮的:

  「哥,我想跟你一樣。」

  陳崢愣了一下。

  「你啥都懂。打魚你懂,養魚你懂,下水你也懂。我啥都不懂。我想學。」

  陳崢把竹竿還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下次下水,你跟我去。」

  陳嶸嘴角翹了翹,接過竹竿,繼續磨。

  第二天一早,陳崢推著糞車去了張建國家。

  張建國家的豬圈在院子後頭,養了兩頭豬,一頭黑的,一頭花的。

  豬糞堆在豬圈旁邊的糞坑裡,發酵了大半個月,黑乎乎稠乎乎的,臭味沖天。

  張建國捂著鼻子,拿糞勺從糞坑裡舀糞,一勺一勺倒進陳崢的糞車裡。

  糞車是木頭的,車廂里襯著一層油布,不漏。

  舀了十幾勺,糞車裝滿了,沉甸甸的。

  「夠了。」陳崢把糞車蓋上油布,推著往村東頭走。

  張建國推著另一輛糞車跟在後面。

  兩輛糞車在村道上碾出深深的車轍,臭氣飄了一路。

  路過的村里人都捂著鼻子躲。

  王老六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抽菸,看見他們推著糞車過來,扯著嗓子喊:

  「崢娃子,你這魚塘還沒放魚苗呢,就開始上糞了?」

  「肥水。」陳崢頭也沒回。

  「肥啥水啊,我看你是瞎折騰。

  養魚哪有那麼容易?你爹當年都沒養成,你能養成?」

  陳崢沒理他,推著糞車繼續走。

  張建國在後面呸了一口,低聲罵了一句:「嘴碎。」

  到了魚塘邊,陳崢把糞車停下來。他把油布揭開,糞勺舀起一勺糞,潑進水裡。

  撲通。

  糞水在水面上散開,黑褐色的一團,慢慢擴散。

  他又舀了一勺,潑下去。

  再一勺,再潑。一車糞潑完,水面上漂著一層油亮亮的糞沫。

  他又把張建國那車糞也潑了。

  兩車糞下去,魚塘的水色開始變成淡黃色,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的油光。

  「這得潑幾天?」張建國問。

  「三五天。等水色變成淡綠色或者黃褐色,水面上有一層油亮亮的光,就行了。」

  張建國點點頭,把糞車推回去。

  接下來三天,陳崢每天早晚各潑一次糞。

  魚塘的水色一天比一天深。

  第一天是淡黃色,第二天變成了黃綠色,第三天變成了淡綠色。

  水面上浮著一層油亮亮的光,太陽一照,泛著彩虹色的紋路。

  第四天早上,陳崢蹲在塘埂邊上,拿一個玻璃瓶子舀了一瓶水,舉到陽光下看。

  水是淡綠色的,瓶子裡有細小的浮游生物在遊動,針尖大小,密密麻麻的。

  水肥了。

  他把瓶子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魚塘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天上的雲。

  風吹過來,水面皺起細密的波紋,油亮亮的光紋被揉碎了,又聚攏起來。

  「嶸子,去趙老師家,跟他說水肥了。問問他,魚苗啥時候能到。」

  陳嶸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陳崢蹲在塘埂邊上,看著這片水面。


  三畝多的水面,在陽光下泛著淡綠色的光。

  水面上偶爾冒起一個小氣泡,啵的一聲破了。

  那是水底的糞肥在發酵,產生的沼氣冒上來。

  這片水,現在是活的。

  他想起林曉芸她爸說的話,養魚跟種地一樣,經驗比書本重要。

  書上說肥水要潑三五天,他潑了四天,水色剛好。

  書上說水色要淡綠或黃褐,他的水是淡綠的,跟書上說的一模一樣。

  但書上沒說,水肥了以後,水面上會有這種油亮亮的光。

  水底發酵的糞肥會冒氣泡。

  肥水的時候,塘埂邊上會聚著一群蜻蜓,翅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些東西,書上不寫,但水裡有。

  他正想著,陳嶸跑回來了。跑得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

  「哥,趙老師說,魚苗後天到。

  縣水產公司的車送過來,送到鎮上。咱得自己去接。」

  「行。後天咱去鎮上接魚苗。」

  陳崢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魚塘。

  水面上,一群蜻蜓飛過來,翅膀在陽光下閃著藍綠色的光。

  它們在水面上點了一下,又飛起來,點了一下,又飛起來。

  蜻蜓點水。

  水肥了,蟲子就來了。

  蟲子來了,魚就有吃的了。

  後天,魚苗就到了。

  接魚苗那天,陳崢天沒亮就醒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老上海表看了看,四點半。

  窗戶紙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院子裡已經有動靜了。

  張翠花在灶房裡燒火,柴火噼啪響。

  陳崢爬起來,穿好衣裳,推開門。

  陳嶸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他把那根細竹竿靠在牆邊,腳邊放著兩個木桶,桶里舖著濕水草。

  魚苗嬌氣,運輸的時候得保持濕潤,不能幹著。

  「嶸子,你起這麼早?」

  「睡不著。」陳嶸蹲在木桶旁邊,拿手指頭戳了戳桶底的水草。

  水草濕漉漉的,手指頭沾了一層水珠。

  陳崢蹲下來,檢查了一遍木桶。

  木桶是他爹陳老三年輕時候用的,專門用來挑魚苗的。

  桶口大桶底小,桶壁薄薄的,輕便。

  桶底鋪了一層濕水草,水草是從白洋湖邊割的,嫩綠嫩綠。

  桶蓋是竹編的,透氣,蓋上以後魚苗跳不出來。

  「兩個桶,夠不?」陳嶸問。

  「夠了。一桶裝鰱鱅,一桶裝草魚青魚。

  趙老師說一共一千二百尾,分兩個桶裝,剛好。」

  張翠花從灶房裡端出兩碗棒子麵粥,擱在石台上。

  她又從灶房裡拿出幾個貼餅子,用布包好,塞進陳崢懷裡。

  「娘,您又起這麼早。」

  「老了,覺少。」張翠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木桶,又看了看陳崢,

  「路上小心點。魚苗嬌氣,別曬著,別顛著。」

  「知道了,娘。」

  兩個人幾口喝完粥。

  陳崢挑起木桶,扁擔壓在肩膀上。

  木桶里沒有水,只有水草,不重。

  等裝了魚苗,加了水,分量就上來了。

  陳嶸拎著水壺和乾糧,跟在後面。兩個人出了村。

  天剛蒙蒙亮,村道上沒什麼人。

  露水從玉米葉子上滴下來,打在肩膀上,涼絲絲的。

  遠處的白洋湖隱在晨霧裡,水天一色,分不清哪兒是湖哪兒是天。

  到了鎮上,太陽剛露頭。

  鎮上的鋪子還沒開門,只有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

  油條在鍋里炸得滋滋響,豆漿的香味飄過來。


  陳崢把木桶放在路邊,掏出兩毛錢,買了兩根油條兩碗豆漿。

  兩個人蹲在路邊,就著豆漿吃油條。

  吃完,陳崢挑起木桶,往鎮東頭走。

  鎮東頭有個小廣場,平時是集市的場地,今天用來交接魚苗。

  廣場上空蕩蕩的,只有一輛解放牌卡車停在中間,車斗里裝著幾個大木桶。

  一個戴草帽的中年人蹲在卡車旁邊抽菸。

  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

  腳邊放著一個本子,上面夾著一支原子筆。

  「同志,是縣水產公司的車不?」陳崢走過去。

  中年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你是蘆塘村的?趙德明介紹的?」

  「對。我叫陳崢。」

  中年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起本子翻了翻:

  「陳崢……蘆塘村……三畝水面,一千二百尾。

  鰱鱅七成,草魚兩成,青魚一成。對不?」

  「對。」

  「行。過來看魚苗。」

  中年人走到卡車旁邊,踩上輪胎,翻進車斗里。

  車斗里並排放著四個大木桶,桶里裝滿了水,水裡密密麻麻游著小魚苗。

  魚苗只有一寸來長,細得像針,在水裡竄來竄去,銀白的身子,黑亮的眼睛。

  「這四個桶,兩個裝鰱鱅,一個裝草魚,一個裝青魚。」

  中年人蹲在桶邊,伸手從水裡撈起幾條魚苗,放在掌心裡,

  「你看看。品相都好,沒病沒傷,活蹦亂跳的。」

  陳崢湊近了看。

  魚苗在中年人掌心裡蹦躂,銀白的身子扭來扭去,尾巴甩得水珠四濺。

  鰓蓋一張一合,鮮紅鮮紅的。魚眼黑亮,身上沒有白點,沒有傷痕,鰭條完整。

  「品相不錯。」陳崢點點頭。

  「那當然。咱縣水產公司的魚苗,是從省城魚種場拉來的,最好的品種。」

  中年人把魚苗放回水裡,拍了拍手,

  「你要多少,自己舀。數好了,我給你記上。」

  陳崢把木桶挑上車斗。

  他先用帶來的水壺從卡車的水箱裡接了水,倒進木桶里,水沒過桶底的水草,大約兩寸深。

  然後拿起中年人遞過來的小網兜,從大木桶里舀魚苗。

  舀魚苗是個細緻活。

  網兜不能舀太滿,太滿了魚苗擠在一起,容易傷著。

  也不能舀太少,太少了次數多,魚苗受的折騰多。

  一網兜下去,舀起來幾十尾,倒進木桶里,數一遍。

  「嶸子,你數數。鰱鱅一桶,草魚青魚一桶。分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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