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魚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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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就好。」

  陳崢拍了拍陳嶸的肩膀,

  「賣魚這門道道,說穿了就是四個字,將心比心。

  你把買魚的人當自家人,人家自然願意買你的魚。」

  陳嶸點了點頭,把這話也記在心裡了。

  三個人到了汽車站。

  寄存處的老頭正坐在門口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快流到衣領上了。

  陳崢喊了兩聲,老頭才驚醒過來,抹了一把嘴,

  眯著眼看了看寄存條,把板車推出來。

  「小伙子,今天賣了不少吧?」老頭問,一邊幫著把板車推上汽車。

  「還行。」陳崢笑了笑,把板車固定好,扶著陳嶸上車。

  班車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陳崢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魚筐放在腳邊。

  陳嶸坐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張建國坐在過道另一邊,靠著椅背,沒一會兒就打起瞌睡來了。

  腦袋一點一點的,呼嚕聲都出來了。

  陳崢看著窗外。

  縣城的街道在車窗外緩緩後退,梧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往後飄。

  路過縣一中門口的時候,他看見幾個學生背著書包從校門裡出來,有說有笑的。

  其中一個女生穿著白底碎花的連衣裙,頭髮散著披在肩上,在陽光下烏黑髮亮。

  他想起林曉芸站在樓門口的樣子。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她身上,白底碎花的連衣裙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絞著裙擺,臉有點紅。

  「哥,你看啥呢?」陳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沒啥。」陳崢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班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窗外的風灌進來,有點莊稼地里玉米葉子的青草味。

  陳崢眯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林曉芸她爸說的話。

  場地,技術,銷路,三條缺一不可。

  場地他有,白洋湖邊上的那塊低洼田,三畝多,位置不錯,靠水近,引水方便。

  技術他得學,光看書不行,得找人請教。

  銷路他有了點頭緒,錢師傅那條線不能斷,水產公司那邊也得跑。

  想著想著,車就到了白洋鎮。

  三個人下了車,推著板車往村里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的雲燒得通紅。

  路兩邊的玉米地里,葉子嘩啦啦響。

  進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都在做晚飯。

  誰家的收音機在響,放的是評書。

  單田芳的《三俠五義》,正說到白玉堂三探沖霄樓,聲音有點斷續。

  陳崢先幫張建國把板車推回他家。

  李桂香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遞給陳崢:

  「崢娃子,喝碗綠豆湯,解暑。」

  「謝謝嬸子。」

  陳崢接過來,喝了一口。

  綠豆湯熬得稠稠的,放了冰糖,甜絲絲的,涼絲絲的,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

  「建國今天沒給你添麻煩吧?」

  李桂香問,一邊拿毛巾給張建國擦臉上的汗。

  張建國躲了一下,沒躲開,被他娘摁著擦了一頓。

  「沒有,建國幹活踏實,幫了我大忙。」

  陳崢把碗遞迴去,「嬸子,明天的魚我就不去縣裡了,展銷會結束了。

  在家收拾魚塘,您讓建國明天過來幫我挖塘。」

  「行,讓他去。他在家也是閒著,吃了睡睡了吃,跟養豬似的。」

  李桂香瞪了張建國一眼。

  張建國不服氣:「娘,我哪兒閒了?我今天推了一天板車,胳膊都酸了!」


  「酸了正好,明天接著酸。多幹活,少吃飯,省糧食。」

  李桂香說著,轉身進屋了。

  張建國沖陳崢咧嘴笑,低聲說:

  「我娘就這樣,嘴上厲害,心裡疼著呢。

  你沒看見她剛才給我擦汗,那毛巾是新買的,她自己都捨不得用。」

  陳崢笑了笑,沒接話。

  隨後,陳崢兩個人回到了自家院子。

  灶房裡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院子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黑貓蹲在缸沿上,看見他回來,喵了一聲,跳下缸沿。

  「崢娃子回來了?」

  張翠花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粘著麵疙瘩。

  她看見陳崢懷裡的飯盒,愣了一下,「這啥?」

  「紅燒肉。林曉芸她媽給的。」

  陳崢把飯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紅燒肉的香味一下子散開來,濃油赤醬,肥瘦相間,在燈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張翠花湊過來看了看,嘖嘖兩聲:

  「這城裡人做菜就是講究,這肉燉得,看著就好吃。」

  陳峰從屋裡跑出來,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地上。

  他趴在桌邊,鼻子湊到飯盒上聞了聞,眼睛都亮了:「娘!咱今晚吃紅燒肉!」

  「吃啥吃,你哥還沒吃飯呢。」張翠花拍了陳峰腦袋一下。

  「我吃過了,在市場吃的饅頭。」

  陳崢把飯盒推到陳峰面前,「你們吃。娘,您也嘗嘗。」

  張翠花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點點頭:

  「好吃。這肉燉得爛,入口就化。」

  她又夾了一塊,遞給陳老三,「老三,你嘗嘗。」

  陳老三蹲在門檻上,接過肉,沒急著吃,先看了看,然後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

  「崢娃子,你今天去林家了?」陳老三問。

  「去了。還錢。」

  「見著她爸了?」

  「見了。她爸在縣農業局上班,分管水產養殖。」

  陳老三把煙點著,吸了一口,菸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咋說?」

  「他說縣裡有扶持項目,能貸款。

  讓我先把魚塘的位置量一量,畫個草圖,寫個申請報告。」

  陳老三點點頭,把菸灰彈在地上。

  「行。你明天把那塊地量量。我跟你一起去。」

  陳崢愣了一下。

  他爹平時不愛管這些事,打魚回來就蹲在院子裡補網,吃飯,睡覺。

  家裡的事都是張翠花在操心。

  今天主動說要一起去量地,倒是頭一回。

  「爹,您明天不下湖?」

  「不下。打魚不差這一天。」

  陳老三把煙掐滅,站起來,進了灶房。

  張翠花把飯菜端上桌。

  一盤炒青菜,一盤涼拌黃瓜,一碟鹹菜絲,還有一盆苞米麵糊糊。

  她把紅燒肉熱了熱,倒進一個大碗裡,放在桌子中間。

  「吃飯。崢娃子,你也再吃點。跑了一天了,光吃饅頭哪行。」

  陳崢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

  青菜是自家地里種的,用蒜蓉清炒,脆生生的,有股清甜。

  陳峰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說:

  「哥,這紅燒肉真好吃!比咱家過年做的都好吃!」

  「那是人家手藝好。你娘做的也好吃,不一樣的味道。」

  張翠花在旁邊笑了:「你就會說好聽的。

  我做的紅燒肉鹹得要命,你又不是不知道。」

  「咸了好下飯。」陳崢說。

  一家人都笑了。

  吃完飯,陳崢幫張翠花收拾了碗筷,把灶台擦了一遍。


  陳嶸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咔嚓一聲,木柴裂成兩半。

  陳峰趴在桌子上寫作業,鉛筆頭在紙上沙沙響,眉頭皺成一團。

  陳崢從懷裡掏出那本《淡水魚養殖技術》,翻到第五章,在煤油燈下看起來。

  第五章講的是魚塘的水質管理。

  「養魚先養水,水好魚就好。」

  開頭第一句就是趙德明用紅筆劃了線,旁邊寫著「重點」兩個字。

  陳崢看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有些地方看不太懂,就反覆讀幾遍,或者拿筆記下來,明天去問趙老師。

  「哥,這道題我不會。」陳峰把作業本遞過來。

  陳崢接過來一看,是一道數學應用題。

  「一個水池有一個進水管和一個出水管。

  單開進水管需要5小時注滿水池,單開出水管需要8小時排空水池。

  如果同時打開進水管和出水管,需要多少小時注滿水池?」

  陳崢看了一遍題,心裡算出答案。

  「這是小學的題,你都不會?」

  「不會。你說好好的水池,為啥非要一邊進水一邊放水?這不是糟蹋水嗎?」

  陳峰撅著嘴,一臉的不服氣。

  陳崢笑了,拿過鉛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你先把進水管一個小時能進多少水算出來,再把出水管一個小時能出多少水算出來。

  兩個一減,就是一個小時淨進多少水。

  然後用總量除以這個數,就是需要的時間。」

  陳峰盯著本子看了半天,恍然大悟:

  「哦——我懂了!就是先算一小時進多少,再算一小時出多少,然後……」

  「對。你算算。」

  陳峰趴在桌子上算了半天,鉛筆頭都快咬斷了,終於算出了答案。

  他把本子遞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陳崢:「哥,對不對?」

  陳崢看了看,點點頭:「對。行了,去睡吧。」

  陳峰把作業本收好,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進了裡屋。

  沒一會兒,就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

  陳嶸劈完柴,把斧頭靠在牆邊,走進來,蹲在陳崢旁邊。

  「哥,明天挖塘,我也去。」

  「行。你明天早起,幫我拉尺子。」

  陳嶸點點頭,站起來,進了裡屋。

  陳崢把書合上,壓在枕頭底下,吹滅了煤油燈。

  黑暗裡,他聽見陳老三翻了個身,咳嗽了兩聲。

  窗外的蛐蛐叫得正歡,一聲長一聲短。

  第二天天剛亮,陳崢就起來了。

  他從門後拿出那把老舊的捲尺,鐵殼的,表面生了一層鏽。

  捲尺的布面有些地方磨得看不清刻度了,但還能用。

  陳嶸已經起來了,蹲在院子裡等他,手裡拿著一把鐮刀,刀口磨得鋥亮。

  陳老三也起來了,披著外套,腳上蹬著解放鞋,手裡拎著一把鋤頭。

  「爹,您真去?」陳崢問。

  「說了去就去。走吧。」陳老三把鋤頭往肩上一扛,率先出了院門。

  三個人出了門,往村東頭走。

  那塊低洼田在村子東邊,靠近白洋湖,有三畝多。

  地勢低,一下雨就積水,種啥啥不成,荒了好幾年了。

  村里人都說那塊地是廢地,種不了莊稼。

  可陳崢清楚,那塊地用來挖魚塘,再好不過。

  離湖近,引水方便,地勢低,排水也順。

  三畝多的水面,養個幾千尾魚不成問題。

  走到地頭,陳崢停下來,四處看了看。

  地里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狗尾巴草,灰灰菜,蒺藜,亂七八糟地纏在一起。

  露水很重,草葉子上都是水珠,褲腿蹭上去,濕了一大片。

  陳老三把鋤頭往地上一杵,彎下腰,一把抓住草根,連根帶土薅起來。

  「先把草清了,不然沒法量。」

  「嶸子,你從那邊開始割草,爹和我從這邊割。割完了再量。」

  陳崢把捲尺放在地上,接過陳嶸手裡的鐮刀,彎腰割起來。

  鐮刀下去,咔嚓一聲,草齊刷刷地斷了。

  草汁的腥味混著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老三沒拿鐮刀,他力氣大,直接用手薅。

  一把下去,一大蓬草連根拔起,甩到田埂上。

  陳嶸也彎下腰,一把一把地割草。

  三個人割了大半個時辰,才把地里的草割完。

  陳崢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明晃晃的,曬得人腦門發燙。

  地里的熱氣蒸上來,跟蒸籠似的。

  「哥,喝水。」陳嶸把水壺遞過來。

  陳崢接過來,灌了兩口,把水壺遞給陳老三。

  陳老三接過水壺,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把水壺掛在鋤把上。

  陳崢蹲下來,把捲尺拉開,一頭遞給陳嶸:

  「嶸子,你拽著那頭,拉到地邊上去。」

  陳嶸拽著捲尺的一頭,往地邊走。

  捲尺的布面在草叢裡沙沙響。

  「夠了沒?」

  「再往左一點。對,就那兒。別動。」

  陳老三走過來,蹲在陳崢旁邊,眯著眼看捲尺上的刻度。

  「東西寬多少?」

  「六十米出頭。嶸子,你往那邊再走兩步,我看看南北。」

  陳嶸拽著捲尺往南北方向走,陳老三站起來,跟過去幫忙扯直尺子。

  父子三人在地里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才把尺寸量完。

  陳崢蹲在地上,從兜里掏出鉛筆和作業本,畫了個草圖。

  東西寬六十米,南北長三十五米,深兩米。

  進水口開在東邊,靠近白洋湖的方向。

  出水口開在西邊,地勢低的地方。

  進水管用磚砌,出水管用水泥管。

  他在草圖上標標註注,寫寫畫畫。

  陳老三蹲在旁邊看,手指點著草圖上的進水口:

  「進水口得做個攔網,不然野雜魚跑進來搶食。」

  「嗯,我記下了。」陳崢在草圖上加了一筆。

  陳嶸蹲在旁邊,安安靜靜的,也不說話。

  「哥,你這畫的是啥?」陳峰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了。

  他光著腳,鞋拎在手裡,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小腿上全是泥巴。

  「魚塘的草圖。東西寬六十米,南北長三十五米,深兩米。」

  陳峰蹲下來,盯著草圖看了半天,皺起眉頭:

  「哥,這魚塘挖出來,得裝多少水啊?」

  「三畝多的水面,兩米深,六千多方水。」

  「六千多方!」陳峰眼睛瞪圓了,「那得挖多久?」

  「我一個人挖,得挖好幾個月。找人幫忙,快的話,個把月就能挖好。」

  陳峰想了想,說:「哥,我幫你挖!我力氣大著呢!」

  「你先把鞋穿上。地上有蒺藜,扎了腳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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