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甲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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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光腳丫子,腳趾頭上還沾著泥巴,他嘿嘿一笑,把鞋往地上一扔:「扎了也不怕,我皮厚!」

  說著蹲下來,湊到陳崢畫的草圖跟前,歪著腦袋看了半天:

  「哥,你這個進水口畫在這兒,出水口畫在那兒,那魚塘中間這塊是幹啥的?」

  「深水區。冬天魚怕冷,得有個深水區躲著。

  夏天水熱了,魚也愛往深水區跑。

  就跟人一樣,冷了穿棉襖,熱了扇扇子,總得有個地方待著。」

  陳老三在旁邊聽著,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陳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問:「那魚塘挖好了,你打算養啥魚?」

  「四大家魚為主,青魚、草魚、鰱魚、鱅魚。

  這幾種魚好養,長得快,銷路也好。

  再搭點鯽魚、鯿魚、鯉魚,混著養,不互相搶食。」

  「為啥不養黑魚?黑魚貴啊!」

  「黑魚吃小魚,你養一塘黑魚,別的魚都被它吃光了。

  得單養,單獨一個塘。

  咱現在就一個塘,先養四大家魚,等以後塘多了,再考慮養黑魚。」

  陳峰哦了一聲,又問東問西,陳崢一條一條地答。

  陳老三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說的都是關鍵的地方。

  比如進水口的位置要考慮湖水的漲落,出水口得做閘門防止魚跑了,塘埂要夯結實免得漏水。

  陳崢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在草圖上補了好幾筆。

  量完了地,三個人往回走。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曬得人渾身冒汗。

  陳老三扛著鋤頭走在前面。

  陳崢和陳嶸走在後面,陳峰光著腳在田埂上跑,

  一會兒追蝴蝶,一會兒摘野花,嘴裡還哼著歌。

  路過村口老樹的時候,幾個老漢還蹲在那兒抽菸。

  看見陳崢他們從地里回來,有人喊了一嗓子:「崢娃子,聽說你要挖塘養魚?」

  消息傳得倒快。

  陳崢應了一聲:「對,村東頭,家裡那塊低洼田,挖個魚塘。」

  「那塊地荒了好幾年了,種啥啥不成,挖塘養魚倒是合適。」

  老漢點點頭,從嘴裡拿下菸袋鍋子,

  「崢娃子,你爹當年也想過挖塘養魚,後來沒幹成。」

  陳崢愣了一下,回頭看陳老三。

  陳老三沒說話,扛著鋤頭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些。

  陳崢跟上去,低聲問:「爹,您當年想挖塘養魚?」

  「想過。」陳老三沒回頭,聲音很低,

  「那時候你剛出生,家裡窮,想挖個塘多掙點錢。

  後來你娘身子不好,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沒幹成。」

  「爹,這回我來干。」

  陳老三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陳崢一眼。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黝黑的臉膛上,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什麼,

  但陳崢沒聽清楚。

  回到家,張翠花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苞米麵糊糊,貼餅子,鹹菜絲,還有一碟子炒雞蛋。

  雞蛋是自家那幾隻老母雞下的,黃澄澄的,上頭撒了點蔥花。

  「崢娃子,吃了飯你去找建國,讓他幫你挖塘。一個人挖到啥時候去?」

  「娘,我一會兒就去。」

  吃完飯,陳崢把碗筷收拾了,去張建國家。

  張建國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掄得呼呼響。

  木柴咔嚓咔嚓地裂開,碎屑飛了一地。他看見陳崢進來,把斧頭往木墩上一砍,

  站起來:「阿崢,挖塘?」

  「挖。走,先去地里看看,定個位置。」

  張建國拿起靠在牆邊的鐵鍬,往肩上一扛。

  他今天穿了一件舊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


  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鞋面上全是泥巴。

  「你這一身,早就準備好了?」陳崢笑了。

  「那當然!我娘說了,今天不把塘埂挖出來,不讓我吃飯。」

  兩個人往村東頭走。

  走到半路,碰見劉家旺蹲在路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看得入神。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一雙對眼看人,好像看著你又好像看著別處。

  「阿崢!建國!你們去哪兒?」

  「挖塘。你去不去?」

  劉家旺把書合上,塞進褲兜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去!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得回去拿把鐵鍬。」

  「快去快回。」

  劉家旺跑回家,沒一會兒就扛著鐵鍬回來了。

  他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眼鏡歪在一邊,他推了推,繼續跑。

  三個人到了地里,陳崢從兜里掏出那張草圖,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在土裡畫了畫:

  「塘埂從這裡起,沿著這條線走,一直通到那邊。

  寬兩米,高一米五,要夯結實,不然漏水。」

  張建國看了看那條線,點點頭:「行。從哪兒開始挖?」

  「從進水口那邊開始。先把進水口的渠道挖出來,再挖塘埂。」

  三個人擼起袖子幹起來。

  陳崢揮著鐵鍬挖土,一鍬下去,挖起一大塊黑土,甩到田埂上。

  張建國力氣大,一鍬能挖起比陳崢多一半的土,甩出去的時候呼呼帶風。

  劉家旺挖得慢一些,但挖得仔細,土塊拍碎了才往田埂上甩。

  「家旺,你這挖法,得挖到過年去。」張建國笑著說。

  「《論語》有雲,欲速則不達。

  你挖那麼快,土都沒拍碎,回頭一澆水全塌了。」

  張建國不理他,繼續挖。鐵鍬入土,咔嚓咔嚓,節奏很快。

  陳崢挖了一會兒,直起腰擦了擦汗。

  太陽越來越高了,曬得腦門發燙。

  地里的熱氣蒸上來,跟蒸籠似的。

  他看了看張建國和劉家旺,兩個人也是滿頭大汗,布衫濕透了貼在身上。

  「歇會兒。喝口水。」

  三個人蹲在地頭,一人捧著一個水壺灌水。

  水是井裡剛打的,涼絲絲的,灌下去渾身舒坦。

  「阿崢,你這魚塘挖好了,打算啥時候放魚苗?」張建國問。

  「等塘挖好了,先放水泡幾天,把土裡的鹼泡出來。

  再換一遍水,等水質穩定了,才能放魚苗。快的話,個把月。」

  「個把月?那得等到啥時候去?」

  「急啥。魚又跑不了。再說了,魚苗也不是啥時候都有。

  得等開春,三四月份,那時候魚苗最多,也最便宜。」

  張建國哦了一聲,又問:「那這段時間你幹啥?」

  「打魚。塘沒挖好之前,該打魚還得打魚。不能閒著。」

  劉家旺在旁邊插嘴:「阿崢,我聽說南灣那邊最近出甲魚。

  有人看見過,臉盆大的甲魚在岸上曬太陽。」

  陳崢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爹說的。

  他前天在南灣那邊打魚,看見一隻甲魚趴在蘆葦叢里,臉盆那麼大。

  他拿網去兜,沒兜著,甲魚鑽水裡跑了。」

  臉盆大的甲魚,少說有十來斤。

  甲魚這東西,在1984年可是值錢貨。

  城裡人講究滋補,甲魚湯是大補的東西,飯店裡收,一斤能賣到兩三塊錢。

  一隻十來斤的甲魚,那就是二三十塊。

  「明天去看看。」

  陳崢把水壺蓋上,站起來,「今天先把塘埂挖出來,明天去南灣碰碰運氣。」

  三個人又幹了一個多時辰,到中午的時候,塘埂已經挖出了一截。


  兩米寬,一米五高,夯得結結實實。

  陳崢拿腳踩了踩,紋絲不動,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回去吃飯。下午接著干。」

  回到家,張翠花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今天吃的是雜糧麵條,手擀的,寬寬的,筋道有嚼勁。

  澆頭是雞蛋西紅柿滷子,酸甜可口,上頭撒了一把蔥花。

  「崢娃子,洗洗手吃飯。」

  張翠花端著一碗麵條從灶房裡出來,放在桌上,「多吃點,下午還得幹活。」

  陳崢洗了手,坐下來,端起碗呼嚕呼嚕吃起來。

  麵條筋道,滷子酸甜,幾口下去,肚子裡的飢餓感就消了大半。

  陳峰趴在桌子對面,手裡拿著一根筷子,在桌上畫來畫去:

  「哥,你下午還去挖塘?」

  「去。」

  「我也去。我幫你挖。」

  「你先把作業寫完。寫完了再來。」

  陳峰癟癟嘴,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吃完飯,陳崢歇了一會兒,又往地里走。

  走到半路,碰見水生從湖裡回來,手裡拎著一條大鯉魚,少說有三斤重。

  他看見陳崢,嘴角翹了翹,露出兩顆小虎牙。

  「水生,今天收穫不小啊。」

  陳崢看了看那條鯉魚,魚鱗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魚尾還在甩,活蹦亂跳的。

  「嗯。在東灣那邊下的網,碰上的。」

  水生說話細聲細氣的,像個小姑娘,「阿崢,我聽說你要挖塘養魚?」

  「對。你下午有空不?來幫我挖塘。」

  水生點點頭:「有空。我先把魚送回去,換身衣裳就來。」

  水生拎著魚跑了,步子輕快,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陳崢到了地里,張建國和劉家旺已經幹上了。

  張建國揮著鐵鍬挖土,劉家旺在後面拍土,兩個人配合得挺默契。

  陳崢抄起鐵鍬,繼續挖。

  幹了一會兒,水生來了。

  他換了一身舊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腳上穿著一雙草鞋。

  他蹲下來,拿起鐵鍬,一聲不吭地挖起來。

  他挖得不快,但每一鍬都挖得深。

  土塊挖起來整整齊齊,甩到田埂上碼得規規矩矩。

  四個人幹了一個下午,到太陽偏西的時候,塘埂已經挖出了一大半。

  陳崢起腰,看了看成果,心裡踏實了不少。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繼續。」

  四個人收了工具,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幾個老漢還在那兒乘涼。

  看見他們過來,有人喊了一嗓子:「崢娃子,塘挖得咋樣了?」

  「挖了一大半了。明天再干一天,差不多能挖完。」

  「行啊崢娃子,有幹勁!比你爹當年強!」

  陳老三蹲在自家門口抽菸,聽見這話,沒吭聲,但嘴角翹了翹。

  回到家,陳崢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裳。

  張翠花在灶房裡做飯,陳峰在燒火,陳嶸在院子裡劈柴。

  陳崢從兜里掏出那張草圖,在煤油燈下看了看,琢磨著明天怎麼挖剩下的部分。

  「哥,吃飯了。」陳峰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

  陳崢把草圖收好,進了灶房。

  飯菜已經擺好了。

  陳崢坐下來,端起碗,呼嚕呼嚕喝了幾口。

  「崢娃子,明天你還去南灣不?」陳老三問。

  「去。家旺說那邊有甲魚,我去碰碰運氣。」

  陳老三點點頭,從嘴裡拿下菸袋鍋子,在桌腿上磕了磕菸灰:

  「甲魚這東西,白天愛在岸上曬太陽,

  你白天去,找蘆葦叢邊上,水淺的地方,一眼就能看見。


  晚上愛在水底下趴著,不好找。」

  「爹,您以前抓過甲魚?」

  「抓過。年輕那會兒,在白洋湖西邊那片蘆葦盪里,抓過一隻七八斤的。

  那傢伙凶得很,咬住網就不鬆口,我把網都撕破了才弄上來。」

  「甲魚咋抓?用網還是用鉤?」

  「用網不行,甲魚牙齒厲害,能把網咬破。

  得用鉤,專門的甲魚鉤,彎彎的,掛上豬肝,它咬住了就脫不了。」

  陳崢把這話記在心裡。

  甲魚鉤,豬肝,這兩樣東西得準備。

  吃完飯,陳崢去劉禿子家借甲魚鉤。

  劉禿子正在院子裡乘涼,躺在竹椅上,手裡搖著蒲扇,旁邊放著一壺茶。

  他看見陳崢進來,笑了:「崢娃子,借啥?」

  「劉叔,您家有甲魚鉤不?借我用用。」

  「甲魚鉤?有。好幾年沒用過了,得找找。」

  劉禿子從竹椅上站起來,進了屋。

  翻箱倒櫃找了一陣,從牆角的一個木箱子裡翻出幾根甲魚鉤。

  鉤子是鐵打的,彎彎的,跟普通的魚鉤不一樣,鉤尖很鋒利。

  鉤柄上拴著尼龍線。

  「就這幾個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陳崢接過甲魚鉤,檢查了一遍。

  鉤子有些生鏽了,得拿砂紙打磨。尼龍線還好,沒爛,拉一拉,挺結實。

  「能用。謝謝劉叔。」

  「謝啥。拿去用。抓了甲魚給我留一碗湯就行。」

  陳崢笑了笑,拿著甲魚鉤回到家。

  他從灶房裡翻出一塊砂紙,蹲在院子裡,把甲魚鉤一個個打磨了一遍。

  鉤尖磨得鋥亮,扎進指甲蓋里,能挑出一根刺來。

  陳嶸蹲在旁邊看,問:「哥,明天你去南灣抓甲魚,我也去。」

  「行。明天早點起來,趕在太陽出來之前到南灣。

  甲魚愛在早上曬太陽,那時候最好抓。」

  陳嶸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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