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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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姨好,我找林曉芸。我是她同學,從蘆塘村來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手上,

  又移回臉上,嘴角慢慢翹起來:「你就是陳崢?」

  陳崢愣了一下:「阿姨,您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曉芸跟我說了。說你救了趙老師,還墊了醫藥費。快進來,快進來。」

  女人把門推開,側身讓陳崢進去,「曉芸!有人找你!」

  屋裡不大,兩室一廳,水泥地面,白灰牆,家具簡單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客廳里擺著一張方桌,幾把椅子。

  一個老式的柜子,柜子上放著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上頭蓋著一塊白布。

  牆上掛著一個鏡框,裡頭是幾張黑白照片。

  有一張是林曉芸小時候的,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林曉芸從裡屋出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連衣裙,腰身收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腿。

  頭髮沒扎馬尾,散著披在肩上,烏黑髮亮,襯得皮膚更白了。

  她看見陳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睛彎彎的。

  「陳崢?你怎麼來了?」

  「來還你錢。」

  陳崢從兜里掏出那個手帕包著的東西,遞過去,「五十塊,你數數。」

  林曉芸接過手帕,打開,裡頭是一沓錢,碼得整整齊齊。

  她看了一眼,沒數,把手帕包好,遞迴來:「這錢我不要。」

  「為啥?」

  「趙老師的醫藥費,你出了力,出了時間,還墊了錢。

  這五十塊,算我的一點心意,你不用還。」

  「不行。這錢是你的學費,我不能要。」

  陳崢把手帕推回去,

  「趙老師的醫藥費,他愛人周敏已經還給我了。這錢是你的,你收著。」

  林曉芸愣了一下:「周阿姨來了?」

  「來了。昨天來的,把趙老師接出院了。還給我燉了雞吃。」陳崢說。

  林曉芸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帕收下了,從兜里掏出兩塊錢,遞過來:

  「那這錢你拿著,算是車費。

  你從蘆塘村跑到縣城,來回幾十里路,不能讓你白跑。」

  「不用。我自己騎車來的。」陳崢沒接。

  「你哪來的車?」

  「借的。」

  林曉芸看著他,嘴角翹起來,眼睛彎彎的:「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倔?」

  「你才倔。五十塊的學費說不要就不要,你比我倔。」陳崢說。

  兩個人都笑了。

  林曉芸的媽在旁邊看著,擇菜的手停了,嘴角翹得老高。

  她把蔥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

  「曉芸,你同學來了,也不讓人家坐?站著說話像什麼話?」

  「哦,對,你坐。」

  林曉芸拉過一把椅子,讓陳崢坐下,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喝水。白開水,沒放糖,你將就喝。」

  陳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入口。

  他把手裡拎著的東西放在桌上:

  「這是紅糖,白糖,還有兩瓶罐頭,給你帶的。」

  林曉芸看了看桌上的東西:「你買這些幹啥?花了不少錢吧?」

  「沒多少錢。

  紅糖是給你媽沖水喝的,白糖你留著吃,罐頭你爸媽一人一瓶。」

  林曉芸的媽在旁邊聽見了,笑了:「這孩子,真懂事。

  曉芸,你看看人家,頭一回來就知道帶東西。

  你呢?

  你上次去你趙老師家,帶啥了?」

  「我帶了我的成績單!全校第三!」林曉芸不服氣。

  「成績單能當飯吃?


  你趙老師病了,你不說帶點雞蛋,帶點紅糖,就帶一張紙去?」

  「那不一樣!趙老師看見我的成績單,比看見雞蛋還高興!」

  陳崢在旁邊聽著,嘴角翹起來。

  這時候,林曉芸的爸從裡屋出來了。

  林曉芸的爸從裡屋出來了。

  他四十來歲,個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穿著一件藍布衫,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是當天的日報,對摺著,手指夾在中間。

  他站在裡屋門口,目光從眼鏡上方透出來。

  「曉芸,這是你同學?」

  「爸,這是陳崢,蘆塘村的。趙老師的學生。」

  林曉芸站起來,拉了拉陳崢的袖子,「陳崢,這是我爸。」

  「叔叔好。」陳崢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

  林曉芸的爸點了點頭,從裡屋走出來,把報紙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端正,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看人的時候目光穩穩的,不躲不閃。

  「你就是陳崢?我聽曉芸說了,趙老師住院的事,多虧了你。」

  「叔叔,應該的。趙老師教了我那麼多年,這點忙不算什麼。」

  林曉芸的爸又點了點頭,目光在陳崢身上停了一會兒。

  陳崢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沒躲,就站在那裡,讓他看。

  「坐吧,別站著。」林曉芸的爸指了指椅子。

  陳崢坐下來。

  林曉芸的媽在旁邊看著,嘴角翹得老高,

  轉身進了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水靈靈的,放在桌上:

  「吃西瓜,自家地里種的,甜。」

  「謝謝阿姨。」

  陳崢拿了一塊,沒急著吃,先遞給林曉芸的爸,「叔叔,您先吃。」

  林曉芸的爸愣了一下,接過西瓜,嘴角動了動,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咬了一口,點點頭:「甜。」

  陳崢又拿了一塊遞給林曉芸,林曉芸接過去,咬了一小口,

  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彎彎的。

  陳崢自己拿了一塊,咬了一口,西瓜確實甜,沙瓤的,

  入口即化,一股清甜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

  「崢娃子,你家是蘆塘村的?」

  林曉芸的媽問,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陳崢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一副要好好聊聊的架勢。

  「對。蘆塘村,白洋湖邊上的。」

  「家裡幾口人?」

  「五口。爹,娘,兩個弟弟,還有我。」

  「你爹幹啥的?」

  「打魚。我爹打了一輩子魚。」

  林曉芸的媽點點頭,又問:「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了,不小了。有對象沒?」

  「媽!」林曉芸臉一下子紅了,跟桌上的西瓜瓤一個色,「你問這些幹啥?」

  「問問怎麼了?又不犯法。」

  林曉芸的媽瞪了女兒一眼,轉頭看著陳崢,笑眯眯的,

  「崢娃子,你別見怪,阿姨就是隨口問問。」

  陳崢笑了笑:「阿姨,沒事。沒對象。」

  林曉芸的媽滿意地點點頭,還想再問什麼,被林曉芸的爸打斷了。

  「行了,查戶口呢?」林曉芸的爸把報紙拿起來,抖了抖,重新對摺好,

  「人家頭一回來,你問東問西的,讓人家怎麼坐得住?」

  「我就是問問,又沒別的意思。」

  林曉芸的媽嘀咕了一句,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蔥,繼續擇,

  但耳朵豎得老高,生怕漏掉一個字。


  林曉芸的爸把報紙放在一邊,看著陳崢:

  「崢娃子,我聽說你今天去農貿市場賣魚了?」

  「對。縣裡辦的水產品展銷會,今天是最後一天。」

  「賣得怎麼樣?」

  「還行。三天加起來,一百多塊。」

  林曉芸的爸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一百多塊?不錯。你一個人幹的?」

  「不是。我跟村裡的兄弟一塊乾的。我負責打魚,他負責推車賣魚。」

  林曉芸的爸點點頭,又問:「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就這麼打魚賣魚?」

  陳崢知道林曉芸的爸問這話不是在考他,是真想聽聽他的打算。

  他從兜里掏出那本《淡水魚養殖技術》,放在桌上。

  「叔叔,我打算搞養殖。縣裡不是有扶持政策嗎?

  我想趁著這個機會,把魚塘搞起來。」

  林曉芸的爸拿起那本書,翻了翻,看了看封底,又翻了翻內頁,

  手指在趙德明寫的批註上停了停:「這書是趙老師給你的?」

  「對。趙老師說,要搞養殖,得先把理論學紮實了,不能蠻幹。」

  林曉芸的爸把書合上,遞迴來,看著陳崢的目光變了變:

  「你見過徐副縣長了?」

  「見了。

  展銷會第一天,徐副縣長來市場視察,在我攤位上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

  「他說什麼了?」

  「他說縣裡搞了個水產養殖扶持項目,給貸款,技術,魚苗。

  讓我去水產公司問問。」

  林曉芸的爸點點頭,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徐副縣長這個人,說話算話。他分管農業,水產養殖這塊是他主抓的。

  你要是真想把魚塘搞起來,去找他,他肯定幫你。」

  「叔叔,您認識徐副縣長?」

  「認識。我在縣農業局工作,他是我的分管領導。」

  陳崢愣了一下。農業局。分管領導。

  他這才想起來,林曉芸說過,她爸在縣城上班,但沒說具體幹什麼。

  原來是農業局的。

  「叔叔,那您對水產養殖這塊應該也了解?」

  「了解一些。我在農業局分管的就是水產這一塊,幹了十多年了。」

  林曉芸的爸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拉開抽屜,從裡頭翻出一沓文件,翻了翻,

  抽出幾張,遞給陳崢,「你看看這個。」

  陳崢接過來,是一份《清水縣水產養殖發展規劃(1984-1986)》,油印的,

  紙張比趙德明給的那本厚實些,封面上蓋著農業局的紅章。

  他翻了翻,裡頭寫得很詳細。

  全縣的魚塘分布,養殖品種,產量目標,扶持政策,一一列明。

  有幾頁是表格,密密麻麻的數據,看得人眼花。

  「叔叔,這個我能拿回去看嗎?」

  「拿回去。你看完了,有什麼不懂的,來問我。

  我辦公室在農業局三樓,左手邊第二間。」

  「謝謝叔叔。」

  林曉芸的爸擺擺手,重新坐下來,拿起報紙,但沒看,擱在膝蓋上,看著陳崢:

  「崢娃子,你跟我說實話,你搞養殖,本錢夠不夠?」

  陳崢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不夠。家裡攢了一些,加上這幾天賣魚的錢,攏共不到兩百塊。

  挖塘,買魚苗,買飼料,這點錢不夠。」

  林曉芸的爸點點頭,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一下一下的。

  林曉芸的媽在旁邊擇菜,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了陳崢一眼。

  林曉芸坐在旁邊,聽著陳崢和她爸說話,眼睛一眨不眨。

  「本錢的事,你不用太擔心。」

  林曉芸的爸終於開口了,


  「縣裡有個扶持項目,對養殖大戶給予貸款支持,利息低,還款周期長。

  你要是能把項目申請下來,本錢不是問題。」

  「叔叔,申請這個項目,需要什麼條件?」

  「首先,你得有場地。

  魚塘的位置,面積,水源條件,這些都要符合要求。

  其次,你得有技術。你得證明你會養魚,能把魚養活,養好。

  最後,你得有銷路。

  魚養出來了,得賣得出去。」

  林曉芸的爸一條一條地說,條理清晰,

  「場地你有,白洋湖邊上那塊低洼田,我聽說過,位置不錯,水源充足。

  技術你得學,光看書不行,得實踐。

  銷路你不用擔心,縣水產公司包收,價格隨行就市。」

  陳崢把這些話一句句記在心裡。場地,技術,銷路,三條缺一不可。

  「叔叔,那我先把場地定下來,然後去水產公司申請貸款。」

  「行。你先回去把魚塘的位置量一量,畫個草圖,寫個申請報告,拿來我看看。我給你把把關。」

  「謝謝叔叔。」

  林曉芸的爸又擺擺手,拿起報紙,這回真看了,不再說話。

  林曉芸的媽站起來,把擇好的蔥拿進廚房,端出一盤炒雞蛋,一盤炒青菜,還有一碗紅燒肉。

  紅燒肉燉得紅亮亮的,肥瘦相間,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崢娃子,別走了,在這吃。」林曉芸的媽把菜擺在桌上,又去拿碗筷。

  「阿姨,不了,我外頭還有兩個兄弟等著呢。

  他們推著板車,在家屬院門口。」陳崢站起來。

  「叫進來一起吃。又不是外人。」林曉芸的媽說著,就往門口走。

  陳崢趕緊攔住:「阿姨,真不用。我們在市場上吃過了,不餓。」

  林曉芸的媽回過頭,看了看林曉芸的爸。

  林曉芸的爸從報紙上抬起頭,說:「行了,別攔了。人家還有事,讓他去吧。」

  林曉芸的媽這才沒再堅持,從廚房裡拿了個飯盒,裝了些紅燒肉和炒雞蛋,

  蓋上蓋子,用繩子捆好,遞給陳崢:「帶回去,給你爹娘嘗嘗。」

  「阿姨,這……」

  「拿著。又不是什麼好東西,自家做的。」

  陳崢接過飯盒,飯盒還是溫熱的,隔著蓋子能聞到紅燒肉的香味。

  他把飯盒揣進懷裡,道了謝,轉身往外走。

  林曉芸跟了出來。

  兩個人走出家屬樓,走到院子裡。

  樹底下的老頭還在下棋,圍觀的人比剛才多了,嘰嘰喳喳。

  有人喊了一聲將,拍得棋盤啪啪響。

  「陳崢。」林曉芸叫他。

  陳崢停下來,回過頭。

  林曉芸站在樓門口,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她身上,

  白底碎花的連衣裙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髮絲貼在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你明天還來縣裡嗎?」

  「不來了。展銷會結束了,明天在家收拾魚塘。」

  「哦。」林曉芸應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什麼時候再來?」

  「過幾天吧。

  等我把魚塘的事理出個頭緒來,再來找叔叔,讓他幫我看看申請報告。」

  林曉芸點點頭,站在那裡,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絞著裙擺。

  陳崢看著她,他說:「那我走了。」

  「嗯。」林曉芸應了一聲,沒動。

  陳崢轉身走了幾步,又聽見她在身後喊:「陳崢!」

  他停下來,回頭。

  林曉芸站在那兒,臉有點紅,不知道是曬的還是怎麼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說了一句:「路上慢點。」


  「好。」

  陳崢出了家屬院,張建國和陳嶸還等在板車旁邊。

  張建國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陳嶸站在板車旁邊,安安靜靜的,看見陳崢出來,嘴角翹了翹。

  「阿崢,你怎麼這麼久?」

  張建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們都等了大半個時辰了。」

  「跟曉芸她爸說了會兒話。」

  陳崢把飯盒從懷裡掏出來,遞給張建國,「拿著,紅燒肉,曉芸她媽給的。」

  張建國接過飯盒,打開蓋子一看,眼睛都直了:「哇!紅燒肉!還是熱的!」

  他深吸一口氣,一臉陶醉,「香!真香!」

  「別聞了,蓋上,帶回去晚上吃。」

  張建國蓋上蓋子,用繩子捆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板車上的籃子裡,又拿麻布蓋好,拍了拍,踏實了。

  三個人推著板車往汽車站走。

  走到半路,陳崢想起來什麼,問陳嶸:

  「嶸子,你今天看了一天,覺得賣魚這活兒怎麼樣?」

  陳嶸想了想,說:「哥,我覺得賣魚比打魚難。」

  「怎麼說?」

  「打魚,你只要把魚從水裡弄上來就行了。

  賣魚,你得跟人打交道。什麼人都有,有的好說話,有的不好說話。

  你得會看人,會說話,會算帳。一樣不行,魚就賣不出去。」

  陳崢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你說得對。

  打魚靠的是手藝,賣魚靠的是腦子。

  手藝好學,腦子得慢慢練。你多跟幾次攤,慢慢就學會了。」

  陳嶸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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