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幾分熟
車停穩的時候，一片梧桐葉子正落在擋風玻璃上。
宋歡推開車門，新街口的夜已經亮透了。
德基廣場的玻璃幕牆把整條街的燈光吞進去又吐出來，明晃晃的。
穿黑色制服的服務生站在門廊下，脊背筆直。
一輛計程車停下來，他上前替客人拉開車門，動作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宋歡看了一眼門口立著的菜單。
銅版紙，燙金字。
一份牛排三百四十八，前菜湯甜品另算。
兩個人，少說一千出頭。
林悅在奶茶店站一個月，腳底板站出繭子，拿到手的工資剛好一千五。
他側過頭。
林悅正仰著頭看那扇落地窗。
她的臉被暖黃色的光籠著，眼睛亮亮的，好像能請他進去吃飯，是件很高興的事情。
「走吧！」她拉著他往門口走，手指涼涼的，但握得很緊。
「換一家吧。」宋歡沒動，儘量把語氣放得隨意，「學校門口那家川菜館就挺好，水煮魚才六十多。」
林悅搖頭。
她搖頭的方式很特別，整個腦袋連著肩膀一起晃，頭髮甩成一把扇子。
「不要，我今天就想請你吃這個。」她一臉認真，「我發工資了，真的。你不要跟我搶。」
宋歡看著那雙眼睛。
裡面有期待，有高興，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怕被他看穿的緊張。
他沒再說什麼。
林悅立馬歡喜起來，推開門走進去了。
服務生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置。
燭台里點著一盞小蠟燭，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
林悅坐下來，把餐巾展開鋪在膝蓋上，四個角認認真真地撫平。
然後拿起菜單翻開。
菜單很厚，封面是皮質的。
她從第一頁開始看，從上往下一行一行地看，視線在每一項後面的數字上停一下。
翻到最後一頁，嘴唇抿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沖他笑。
「你想吃什麼？」
「你點吧，我都可以。」
她招了招手，動作不太自然，手腕有點僵硬。
服務生走過來，黑色制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目光在林悅身上停了一下。
從她的針織開衫掃到百褶裙，從百褶裙掃到那雙擦得乾乾淨淨但磨得有些起毛的帆布鞋。
林悅指著菜單，「這個，兩份。」
她的指尖剛好蓋住了價格。
「女士，牛排要幾分熟？」
林悅抬起頭，眼睛眨了兩下，「什麼是幾分熟？」
旁邊那桌的男女，男的穿著深藍色西裝，女的手腕上戴著一隻鑲碎鑽的表。
女的用手掩著嘴笑了一下，男的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
服務生的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就是牛排煎制的程度。一分熟、三分熟、五分熟、七分熟、全熟。第一次嘗試一般建議五分或者七分。」
林悅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菜單，燭台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宋歡聽到了她的心聲。
[什麼是幾分熟，我沒吃過牛排。他會不會覺得我很丟人？旁邊的人在笑，服務生也在笑。我就是想請他吃頓好的，可是我連牛排幾分熟都不知道……]
宋歡伸出手，把菜單從她手裡抽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翻到牛排那一頁，抬起頭看著服務生。
「兩份菲力，一份三分熟，一份五分熟。前菜要煙燻三文魚和法式焗蝸牛。湯要奶油蘑菇湯和海鮮濃湯。甜品要提拉米蘇和焦糖布丁。再來一瓶波爾多，不要烈，果香重一點的。」
他把菜單合上遞迴去，語速不快不慢。
服務生接過菜單，臉上的表情從剛才那一點似笑非笑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完，微微鞠了一躬，「好的，先生。請稍等。」
旁邊那桌也不笑了。
女的低下頭切牛排，男的把紅酒杯放下了。
林悅抬起頭看著他，燭光映在她眼睛裡，亮亮的。
宋歡把餐巾展開鋪在膝蓋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這家的菲力不錯，三分熟，汁水最足。」
林悅看著他，過了好幾秒，笑了，把剛才那點緊張和窘迫全沖走了。
「你以前來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菜單上寫的唄。」
他把水杯放下，朝她眨了一下眼，「前菜第二頁，湯第三頁，甜品最後一頁。點菜是有順序的，你沒仔細看。」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聲。
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
「還有什麼我不會的，你一起教了吧。」
宋歡拿起刀叉朝她比劃了一下，「左手叉，右手刀。切的時候叉子背面朝上，切一塊吃一塊，不要全切了。」
「誰定的規矩？」
「不知道，但你要是全切了，旁邊那桌會笑你。」
林悅往旁邊瞄了一眼，壓低聲音，「他們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們？」
「因為你好看。」
林悅的耳根紅了一下，低下頭拿起刀叉，嘟囔了一句，「左手叉，右手刀，記住了。」
菜一道一道上來了。
煙燻三文魚切得薄薄的，幾乎透明，淋著檸檬汁和橄欖油。
林悅用叉子挑起來一片對著燭光看了看，放進嘴裡，眼睛亮了，「有股煙燻的味道，還有檸檬的酸，好特別。」
法式焗蝸牛裝在小小的陶盅里端上來，蒜香和黃油的香味混在一起滋滋冒著熱氣。
林悅學著他的樣子用小叉子把蝸牛從殼裡挑出來，端詳了一秒放進嘴裡。
嚼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
「好吃！以前我同桌跟我說蝸牛能吃，我以為她騙我。」
奶油蘑菇湯端上來，她舀了一口，湯是濃的，蘑菇的鮮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
她眯了一下眼睛。
牛排上來了，鐵盤還帶著高溫，肉在盤子上滋滋作響。
宋歡把那盤五分熟的推到她面前。
林悅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動作還有些生疏。
切口是粉紅色的，汁水滲出來在白色盤子上洇了一小片。
她把那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愣住了。
嚼第三下的時候眼睛瞪得比剛才還圓。
「原來牛排是這個味道。」
宋歡把自己那份三分熟的切了一塊放在她盤子裡，「再嘗嘗這個。」
她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這個更嫩，像在吃豆腐。」
她又切了一塊，一邊嚼一邊說，腮幫子鼓鼓的，「我以前以為牛排就是那種煎得乾乾的、咬都咬不動的那種。電視裡演的都是那種。」
宋歡沒說話，把自己盤子裡剩下的牛排又切了幾塊，一塊一塊放在她盤子裡。
「你吃吧。」
「我夠了。」
「你太瘦了。」
林悅低下頭，看著盤子裡堆起來的牛排。
燭光映在那些粉紅色的切面上，亮晶晶的。
她沒有再推辭，一塊一塊地吃完了，每一塊都嚼了很久。
宋歡中途起身去了洗手間。
走到前台的時候他停下來，往窗邊看了一眼。
林悅正低頭切盤子裡最後一塊牛排，切得很認真，嘴裡還念念有詞，大概是在默念「左手叉右手刀」。
他笑了笑，回頭，把聲音壓得很低，對前台的服務生說：「這桌的單，牛排按最低價算，剩下的差價刷這張卡。」
服務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宋歡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接過卡刷了一下，打出一張憑條。
宋歡接過來折好塞進褲子口袋，轉身回了座位。
林悅正好吃完最後一塊牛排，正用叉子背面把盤子裡剩下的黑胡椒醬刮到一邊。
「你去好久。」
「洗手間排隊。」他坐下來。
甜品端上來的時候，窗外新街口的燈全亮了。
霓虹燈紅的綠的藍的，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車流在樓下匯成一條光的河，緩緩流動著，像一條在地面上流淌的銀河。
林悅舀了一勺提拉米蘇放進嘴裡，可可粉的苦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她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她看著窗外，眼睛裡倒映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
「宋歡。」她忽然開口。
「嗯？」
「沒事，只是想叫叫你。」
她沒有回頭，還在看窗外。
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把那些細小的絨毛照成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她舀起最後一勺提拉米蘇，放進嘴裡，然後轉過頭沖他笑了一下。
「真好吃。」她低下頭，把甜品勺擱在空杯子裡，發出一聲細小的清脆聲響。
結帳的時候，林悅搶在他前面掏出了銀行卡。
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按得很快。
「說好了我請你的。你今天不許跟我搶。你幫我那麼多，一頓飯都不讓我請，我會很難過的。」
宋歡看著她，把手裡的銀行卡放回口袋。
她把卡遞給服務生。
POS機吐出一張憑條，她的手指碰到那張薄薄的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一千二百八十塊。
她的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把憑條折好。
她站起來沖他笑了一下。
「走吧。」
兩人走出餐廳。
門廊的燈照在台階上，十月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烤紅薯和炒栗子的味道。
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晃。
德基廣場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支GG。
林悅在他前面蹦蹦跳跳地走，馬尾在肩頭晃著。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來，臉被街燈和霓虹照得亮堂堂的。
「宋歡，等我以後賺大錢了，我還請你來這家。」
宋歡的手插在褲兜里，手指碰到自己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憑條。
「行。」他說。
「到時候我點兩份牛排，一份三分熟一份五分熟，我還要點蝸牛，點六個！」
她轉回身去繼續蹦蹦跳跳地走，聲音被風吹散在夜色里，「不對，點十二個。」
宋歡走在後面。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到他腳邊，和他的疊在一起。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那張憑條在指縫間被捏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紙團，然後被他放回了口袋最深處。
她在前面走，馬尾一晃一晃的。
新街口的燈光落在她身上，一層一層的，紅的綠的藍的，像給她披了一件彩色的薄紗。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來朝他揮了揮手，嘴唇動著，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她的聲音被城市的嘈雜吞掉了大半，但看口型，大概是在說……
快點跟上。
宋歡推開車門，新街口的夜已經亮透了。
德基廣場的玻璃幕牆把整條街的燈光吞進去又吐出來，明晃晃的。
穿黑色制服的服務生站在門廊下，脊背筆直。
一輛計程車停下來，他上前替客人拉開車門，動作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宋歡看了一眼門口立著的菜單。
銅版紙，燙金字。
一份牛排三百四十八，前菜湯甜品另算。
兩個人，少說一千出頭。
林悅在奶茶店站一個月，腳底板站出繭子，拿到手的工資剛好一千五。
他側過頭。
林悅正仰著頭看那扇落地窗。
她的臉被暖黃色的光籠著，眼睛亮亮的，好像能請他進去吃飯，是件很高興的事情。
「走吧！」她拉著他往門口走，手指涼涼的，但握得很緊。
「換一家吧。」宋歡沒動，儘量把語氣放得隨意，「學校門口那家川菜館就挺好，水煮魚才六十多。」
林悅搖頭。
她搖頭的方式很特別，整個腦袋連著肩膀一起晃，頭髮甩成一把扇子。
「不要，我今天就想請你吃這個。」她一臉認真，「我發工資了，真的。你不要跟我搶。」
宋歡看著那雙眼睛。
裡面有期待，有高興，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怕被他看穿的緊張。
他沒再說什麼。
林悅立馬歡喜起來，推開門走進去了。
服務生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置。
燭台里點著一盞小蠟燭，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
林悅坐下來，把餐巾展開鋪在膝蓋上，四個角認認真真地撫平。
然後拿起菜單翻開。
菜單很厚，封面是皮質的。
她從第一頁開始看，從上往下一行一行地看，視線在每一項後面的數字上停一下。
翻到最後一頁，嘴唇抿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沖他笑。
「你想吃什麼？」
「你點吧，我都可以。」
她招了招手，動作不太自然，手腕有點僵硬。
服務生走過來，黑色制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目光在林悅身上停了一下。
從她的針織開衫掃到百褶裙，從百褶裙掃到那雙擦得乾乾淨淨但磨得有些起毛的帆布鞋。
林悅指著菜單，「這個，兩份。」
她的指尖剛好蓋住了價格。
「女士，牛排要幾分熟？」
林悅抬起頭，眼睛眨了兩下，「什麼是幾分熟？」
旁邊那桌的男女，男的穿著深藍色西裝，女的手腕上戴著一隻鑲碎鑽的表。
女的用手掩著嘴笑了一下，男的端起紅酒杯抿了一口。
服務生的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就是牛排煎制的程度。一分熟、三分熟、五分熟、七分熟、全熟。第一次嘗試一般建議五分或者七分。」
林悅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她低下頭看著菜單，燭台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宋歡聽到了她的心聲。
[什麼是幾分熟，我沒吃過牛排。他會不會覺得我很丟人？旁邊的人在笑，服務生也在笑。我就是想請他吃頓好的，可是我連牛排幾分熟都不知道……]
宋歡伸出手，把菜單從她手裡抽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翻到牛排那一頁，抬起頭看著服務生。
「兩份菲力，一份三分熟，一份五分熟。前菜要煙燻三文魚和法式焗蝸牛。湯要奶油蘑菇湯和海鮮濃湯。甜品要提拉米蘇和焦糖布丁。再來一瓶波爾多，不要烈，果香重一點的。」
他把菜單合上遞迴去，語速不快不慢。
服務生接過菜單，臉上的表情從剛才那一點似笑非笑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在本子上飛快地記完，微微鞠了一躬，「好的，先生。請稍等。」
旁邊那桌也不笑了。
女的低下頭切牛排，男的把紅酒杯放下了。
林悅抬起頭看著他，燭光映在她眼睛裡，亮亮的。
宋歡把餐巾展開鋪在膝蓋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這家的菲力不錯，三分熟，汁水最足。」
林悅看著他，過了好幾秒，笑了，把剛才那點緊張和窘迫全沖走了。
「你以前來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菜單上寫的唄。」
他把水杯放下，朝她眨了一下眼，「前菜第二頁，湯第三頁，甜品最後一頁。點菜是有順序的，你沒仔細看。」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聲。
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
「還有什麼我不會的，你一起教了吧。」
宋歡拿起刀叉朝她比劃了一下，「左手叉，右手刀。切的時候叉子背面朝上，切一塊吃一塊，不要全切了。」
「誰定的規矩？」
「不知道，但你要是全切了，旁邊那桌會笑你。」
林悅往旁邊瞄了一眼，壓低聲音，「他們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們？」
「因為你好看。」
林悅的耳根紅了一下，低下頭拿起刀叉，嘟囔了一句，「左手叉，右手刀，記住了。」
菜一道一道上來了。
煙燻三文魚切得薄薄的，幾乎透明，淋著檸檬汁和橄欖油。
林悅用叉子挑起來一片對著燭光看了看，放進嘴裡，眼睛亮了，「有股煙燻的味道，還有檸檬的酸，好特別。」
法式焗蝸牛裝在小小的陶盅里端上來，蒜香和黃油的香味混在一起滋滋冒著熱氣。
林悅學著他的樣子用小叉子把蝸牛從殼裡挑出來，端詳了一秒放進嘴裡。
嚼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
「好吃！以前我同桌跟我說蝸牛能吃，我以為她騙我。」
奶油蘑菇湯端上來，她舀了一口，湯是濃的，蘑菇的鮮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
她眯了一下眼睛。
牛排上來了，鐵盤還帶著高溫，肉在盤子上滋滋作響。
宋歡把那盤五分熟的推到她面前。
林悅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塊，動作還有些生疏。
切口是粉紅色的，汁水滲出來在白色盤子上洇了一小片。
她把那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愣住了。
嚼第三下的時候眼睛瞪得比剛才還圓。
「原來牛排是這個味道。」
宋歡把自己那份三分熟的切了一塊放在她盤子裡，「再嘗嘗這個。」
她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這個更嫩，像在吃豆腐。」
她又切了一塊，一邊嚼一邊說，腮幫子鼓鼓的，「我以前以為牛排就是那種煎得乾乾的、咬都咬不動的那種。電視裡演的都是那種。」
宋歡沒說話，把自己盤子裡剩下的牛排又切了幾塊，一塊一塊放在她盤子裡。
「你吃吧。」
「我夠了。」
「你太瘦了。」
林悅低下頭，看著盤子裡堆起來的牛排。
燭光映在那些粉紅色的切面上，亮晶晶的。
她沒有再推辭，一塊一塊地吃完了，每一塊都嚼了很久。
宋歡中途起身去了洗手間。
走到前台的時候他停下來，往窗邊看了一眼。
林悅正低頭切盤子裡最後一塊牛排，切得很認真，嘴裡還念念有詞，大概是在默念「左手叉右手刀」。
他笑了笑，回頭，把聲音壓得很低，對前台的服務生說：「這桌的單，牛排按最低價算，剩下的差價刷這張卡。」
服務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宋歡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接過卡刷了一下，打出一張憑條。
宋歡接過來折好塞進褲子口袋，轉身回了座位。
林悅正好吃完最後一塊牛排，正用叉子背面把盤子裡剩下的黑胡椒醬刮到一邊。
「你去好久。」
「洗手間排隊。」他坐下來。
甜品端上來的時候，窗外新街口的燈全亮了。
霓虹燈紅的綠的藍的，在夜色里一閃一閃。
車流在樓下匯成一條光的河，緩緩流動著，像一條在地面上流淌的銀河。
林悅舀了一勺提拉米蘇放進嘴裡，可可粉的苦和奶油的甜混在一起，她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她看著窗外，眼睛裡倒映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
「宋歡。」她忽然開口。
「嗯？」
「沒事，只是想叫叫你。」
她沒有回頭，還在看窗外。
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把那些細小的絨毛照成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她舀起最後一勺提拉米蘇，放進嘴裡，然後轉過頭沖他笑了一下。
「真好吃。」她低下頭，把甜品勺擱在空杯子裡，發出一聲細小的清脆聲響。
結帳的時候，林悅搶在他前面掏出了銀行卡。
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按得很快。
「說好了我請你的。你今天不許跟我搶。你幫我那麼多，一頓飯都不讓我請，我會很難過的。」
宋歡看著她，把手裡的銀行卡放回口袋。
她把卡遞給服務生。
POS機吐出一張憑條，她的手指碰到那張薄薄的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一千二百八十塊。
她的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把憑條折好。
她站起來沖他笑了一下。
「走吧。」
兩人走出餐廳。
門廊的燈照在台階上，十月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烤紅薯和炒栗子的味道。
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晃。
德基廣場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支GG。
林悅在他前面蹦蹦跳跳地走，馬尾在肩頭晃著。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來，臉被街燈和霓虹照得亮堂堂的。
「宋歡，等我以後賺大錢了，我還請你來這家。」
宋歡的手插在褲兜里，手指碰到自己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憑條。
「行。」他說。
「到時候我點兩份牛排，一份三分熟一份五分熟，我還要點蝸牛，點六個！」
她轉回身去繼續蹦蹦跳跳地走，聲音被風吹散在夜色里，「不對，點十二個。」
宋歡走在後面。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到他腳邊，和他的疊在一起。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那張憑條在指縫間被捏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紙團，然後被他放回了口袋最深處。
她在前面走，馬尾一晃一晃的。
新街口的燈光落在她身上，一層一層的，紅的綠的藍的，像給她披了一件彩色的薄紗。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來朝他揮了揮手，嘴唇動著，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她的聲音被城市的嘈雜吞掉了大半，但看口型，大概是在說……
快點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