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張渡與張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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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蒼老,卻震得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張濟之,這三個字在梁國家喻戶曉,那是他的表字,是三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的名字。

  如今他老了,被自己人逼到了這一步,但他還是站在這片戰場上,喊出了這個名字。

  叛軍陣中一陣騷動,前排的士卒下意識退了半步。

  但姒文命的戰車沒有動,張琢的中軍大纛也沒有動。

  戰場上鴉雀無聲。

  風吹過戰場,吹得大纛獵獵作響。

  兩萬叛軍列陣在前,戈矛如林,卻沒有一人敢上前一步

  他們的面面相覷之間,後排有人悄聲傳話:「國君親自上陣了……」那是一個老卒,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恐懼。

  此時一個想法開始在他們之中蔓延,我真的要和國君作對嗎?

  我敢和國君作對嗎?

  我怎麼能和國君作對呢?

  張渡騎在馬上,長戈橫於鞍前,靜靜地看著對面那兩萬叛軍,他看見了那些面孔,都是一張張具體的、曬得黝黑的臉。

  那些人臉上有驚懼,有遲疑,有閃躲。前排一個年輕的戈士,握戈的手在發抖,那雙手跟他兒子差不多大。

  後排有個老兵在往後退,退了半步又停住,因為身後的人擋住了他。

  他忽然想起祖父張去濁說過的一段話。

  那是他小時候,祖父牽著他的手站在漢中城頭,指著城下操練的士卒說:「渡兒,你要記住。他們是人,他們有父母,有妻兒,有怕,有不舍,有想回回不去的家,你要把他們當做你的兒子來看待!一個好國君,要記住這一點,記住了,你就能讓他們跟著你走,記不住,你就是孤家寡人。」

  他記住了。

  三十年來,築四方館,納百家言,讓庶民與大夫同席而坐,不是為了什麼聖王之道,而是因為祖父那番話。

  他把梁國的每一個人,都當成了他的兒子來看待!

  如今對面這兩萬人,也是梁人。

  張渡將長戈緩緩頓在地上。

  空曠的戰場中央,這一聲沉悶如擂鼓,壓過了風聲和旗幟的獵獵作響。

  「梁國的將士們。」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叛軍每一個士卒的耳中。

  「我知道,你們當中大多數人,不是自己要來造反的,是你們的將領把你們帶到了這裡,你們當中有很多人,從小就聽父兄說過梁國的故事,說文昭公怎麼跟隨武王伐紂,說文公怎麼在繻葛大破鄭軍……」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有些啞,「文公是我的祖父。」

  叛軍陣中又是一陣騷動。

  「文公一輩子打了七十多場仗,從來沒有一次,是把戈矛對準自己人的。」張渡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他的戈,只對著侵略梁國的敵人,如今他的戈在我手上,我不想用它來殺梁人。」

  他停頓了片刻,然後喊道:「張琢和姒文命,是你們的將領,而我是你們的國君,我只問你們一句話,你們是自己願意站在這裡的嗎?」

  「你們真的願意用那柄用來保家衛國的戈矛對準你們的國君嗎?」

  這一聲,如裂帛,如驚雷。

  「是啊,我怎麼能用戈矛對著國君呢?」

  「我怎麼能和國君為敵呢?」

  像這樣的話語開始在叛軍陣中頻頻傳出,最後竟齊齊喊出:「不願與國君為敵!不願與國君為敵!」

  張渡知道時機到了,於是他對著叛軍大喊:「我親愛的將士們啊,你們受到了奸人的蒙蔽,來討伐你們的國君,但是我不怪罪你們,如果怪罪你們的話,我還有什麼資格當你們的國君呢?」

  「現在,奸人就在那裡,你們願意為你們的國君除掉奸人嗎?」

  「願為國君效死!願為國君效死!」

  除了姒文命帶來的族賁和張琢的親衛,叛軍無一例外,全部倒戈,轉身向著姒文命他們殺去。

  這場戰役,在叛軍臨陣倒戈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張琢死在亂軍之中,而姒文命在艱難突圍,逃回武都的路上,被前來勤王的李氏一族斬殺。

  張恪一脈,被奪封邑,遷入漢中,無君命,不得踏出漢中半步。


  而姒氏,則只誅姒文命一脈,其餘族人也被遷入漢中,非君命不得踏出漢中。

  緊接著他傳詔梁國免一年稅役,有功者,賞!

  就這樣,這場因張渡而起,又因張渡而落的叛亂,來到了尾聲。

  張渡也沒有去清算那些叛軍,反而是給予了他們三倍的糧餉,然後放假讓他們回家和家人團聚,再各歸原伍。

  那位斬首了姒文命的李氏族長,被他升了官,許食邑。

  戰事落定之後,梁國平靜了一段日子。

  漢中城的街市重新熱鬧起來,四方館外的告示牌上貼了新一期的招賢榜,學宮裡又有人在為《周公元龜》里的一句經義爭得面紅耳赤。

  一切都恢復了原樣,仿佛南鄭城外那場險些傾覆梁國的內亂不過是一場很快就醒過來的噩夢。

  張渡回來後,歇了半個月,人也清瘦了一圈。

  他開始讓張定隨他聽政,六卿奏事時,十二歲的世子就坐在側下方一張小案後,不插話,只是聽著。

  朝議後父子倆有時一起用飯,張渡偶爾指著一樁剛議完的事問兩句,張定答得好他也不夸,答得不好也不責備。

  有一回,張定問:「父親,做國君每天就是聽這些嗎?」

  張渡想了想答道:「聽這些,就是做國君。」

  這年冬天,有一支犬戎翻過隴山,掠了姜原的幾處村落。

  邊報傳來時,張渡正在用飯,放下竹箸沉默了片刻。

  他年輕時應對過犬戎,那時候他還能騎馬巡邊,如今馬還能騎,但巡邊的已經不該是他了,他讓趙元領兵,命張定隨軍。

  趙元打得很利落,犬戎本是小股抄掠,聽說梁軍出動,搶了幾天便退了。

  趙元追過隴山,燒了犬戎兩處營寨,俘獲牛羊數百頭、戰馬數十匹。

  張定回來時瘦了些,也黑了不少,進殿向父親稟報軍情,說完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退下。

  張渡問他:「定兒,還有什麼事嗎?」

  張定想了想,說:「那些被掠的村子,房子燒了,糧食也搶了,我想讓陳倉郡的郡守撥些糧食過去。」

  張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道:「你是世子,你覺得該做的,就去辦。」

  張定應了一聲「是」,轉身出去了。

  張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旁邊近侍難得見他笑,低聲問:「君上笑什麼?」

  張渡有些感慨地說道:「這孩子出去一趟回來,倒像是長了幾歲。」

  「那小臣要恭喜君上了。」

  「哈哈哈……少拍點馬屁。」

  此後張定便時常出入軍營和各縣鄉里。

  有時跟著趙元,有時獨自去,有時帶著幾個年輕的儒生。

  他不碰兵權,只是看,只是問。問糧草怎麼算,問馬匹怎麼養,問受災的村子缺什麼,有時候還會去軍營里和士卒們同吃同住。

  士卒們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熟了,便也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說。

  有人說世子不像個世子,哪有蹲在軍營跟士卒一起啃乾糧的。

  張定聽了也不惱,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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