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身是張濟之,可來共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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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氏連出三任明君,最開心的莫過於歷代家主了,尤其是張昭。

  張慎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的靈魂並不能出現在祖廟裡。

  這讓他一陣鬱悶,讓他更鬱悶的還在後頭,張渡用了三十年,把梁國帶到了一個新高度,不僅和氐羌通貿換來戰馬,還革除了張煜晚年留下的弊政。

  只是可惜他犯了一個小錯,這個小錯差點讓張氏分裂了。

  他因張陣勞苦功高,將舊都梁邑封給了張陣,世人稱之為梁邑武公。

  張陣死後,他的兒子張琢繼承了他的爵位,那時候的張渡已經年老了,三代明君必有昏君的定律在張氏身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張渡有四個兒子,三個已經成年的兒子沒有一個能堪大任,有著神童之名的小兒子又太小。

  為了梁國和張氏,張渡對於繼承人的問題,搖擺了很多年。

  而這就讓張琢看到了機會,他認為文昭公這一脈主事張氏和梁國兩百多年了,再怎麼樣也該到恪公這一脈來當張氏的話事人了。

  這還是晉國剛落下的曲沃代翼啟發了他。

  曲沃武公,祖孫三代,殺五代晉君,最終小宗取代大宗,成為晉國正統。

  他喃喃自語:「曲沃武公能做到,我張琢為什麼不能?」

  他是恪公張恪的子孫。

  恪公是文昭公的堂弟,當年替文昭公守梁國二十一年。

  梁國一半的江山,是恪公打下來的!

  可兩百年了,恪公這一脈始終是臣,文昭公這一脈始終是君。

  憑什麼?

  張琢合上竹簡,眼中閃過恨色,於是,他暗中聯絡武都的武都君姒文命,承諾事成之後,這份榮光他不會獨享,他要裂土封侯,把一半的梁國封給姒文命。

  姒文命原先聽到張琢這麼一說,本來還想著向國君告發張琢。

  可他又想起了自己這一族自文昭公開始就追隨著張氏了,嗣公和不疑公時,又是多麼輝煌?

  六卿有三卿是姒氏族人,可現在呢?

  雖然成了出鎮命君,但每日都要提心弔膽的活著,沒日沒夜的跟氐羌人拼命!

  國君已經老了,叔孫延和陣公也已經死了,國君還有什麼?

  深受國人擁戴又怎麼樣呢?

  自國君設立『四方館』以來,便讓那群刁民和他們這些大夫元士同坐明堂中。

  國內的大夫畏懼國君,都是敢怒不敢言,趙氏自趙涵死後就沒有什麼大智的族人。

  或許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姒氏從臣子一步登天,成為諸侯的機會!

  想到這,姒文命就答應和張琢完成這大業!

  然而,張昭沒有坐以待斃,姒氏和張琢一脈,屬於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

  當即,他就使用託夢將這一切告訴了張渡。

  張渡雖然聽進去了,表示會採取行動,卻什麼都沒做。

  那夜,他坐在榻邊想了很久。

  張琢是張陣的兒子,張陣為梁國辛勞一生,縱橫之術讓梁國得以維持霸主地位。

  如今張陣才死沒幾年,就拿他兒子開刀,世人會怎麼說?

  姒文命是姒氏家主,姒氏自先祖文昭公時代就追隨張氏,世代忠良。

  罷了姒文命,姒氏族人怎麼想?還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大夫們,四方館讓庶民與他們同坐明堂,早已積怨已久,若此時動張琢,會不會逼反更多人?

  張渡嘆了口氣,將劍又掛回牆上。

  若是他年輕時,必然採取行動,可他現在已經老了,三個兒子都不成器,小兒子張定才九歲。

  若是貿然行動,張氏就此分裂,他該怎麼對歷代先君交代?

  於是他下令,將姜城封給張琢,他想用封邑來稀釋一下張琢小宗代大宗的心。

  他不奢求張琢不會再有這種想法,只希望拖到小兒子張定能接掌國事的時候。

  可時間從來不等人,示弱只會讓狼覺得你好欺負。

  張琢在那道詔令後認為時機已到,便命姒文命在武都秘密調集兵力到白馬,自己則率軍經陳倉道前往白馬與姒文命匯合。


  那日,姒文命站在武都城頭,望向漢中方向,西北的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想起了少年時在漢中學宮讀書的日子,與張氏子弟同席而坐,同案而食,那時的他不會想到,有一天他會舉起反旗。

  但人是會變的。

  大丈夫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自先祖追隨文昭公以來,姒氏世為張氏之臣。如今有機會做諸侯,為什麼要拒絕?

  他轉身走下城頭,率一千族賁,兩百戰車,以氐羌繞武都攻打白馬為由,趕往白馬城。

  隨後,張琢也以支援之名,率軍走陳倉道南下白馬。

  兩軍匯合後,姒文命他臨陣誓師道:「國君受了奸臣的蒙蔽,已經摒棄我們這些忠臣了。我們作為臣子的,雖然被國君摒棄了,但這不是我們就此離開國君的原因,我們要為國君撥亂反正,這才是我們這些忠臣該做的啊!」

  誓師完,便率軍攻伐漢中,沿途各縣望風而降,很快他們就打到了漢中門戶,南鄭城。

  這個消息傳開後,梁國舉國震動!

  不少大夫元士紛紛響應。

  「四方館讓庶民與我等同列,成何體統?張氏失德,姒氏當為梁主!」

  「國君寵信叔孫延那幫儒生,寒了我們這些功臣之後的心,這樣的國君還值得我們效忠嗎?不如另尋明主!」

  當然,還是有不少大夫元士始終站在張渡這邊的。

  「趙涵死後,趙氏已無大才。姒氏在西境,張琢在舊都,都是心懷不滿的人,國君啊國君,您年輕時是多麼英明神武啊,現在怎麼會老昏成這樣?」

  「我李氏世受張氏恩情,豈能做背主之臣!傳我令,凡我李氏子弟著,隨我殺國賊!」

  消息傳到漢中,張渡在大梁宮中呆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想起了祖父張去濁囑咐父親的話,而父親臨終前也將那話囑咐了他:「善待姒氏,不能大恩大惠,也不能苛求。」

  他記住了前半句,忘了後半句。

  他以為封張陣為梁邑武公,是報答恪公一脈的功勳。

  他以為讓姒文命出鎮武都,是給姒氏建功立業的機會。

  可他忘了,人心是會變的,大恩即大仇!給得太多,反而會讓人想要更多。

  他又想起了那個夢。先祖張昭的聲音猶在耳邊:「渡兒,不可不防。」

  他聽進去了,卻什麼也沒做。

  「祖父,渡錯了。」張渡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滲出。

  於是他決定要做點什麼,至少要挽回這種局面,至少要挽回這個錯誤!

  歷代國君的威望是很高的,但最高的除了文昭公、嗣公、不疑公、文公之外,張渡也能算一個。

  於是已經半截入土的張渡披上了戰甲,拿起了祖父張去濁的戈,傳檄梁國。

  【梁邑琢者,為恪公之胤,宗室之胄,世食梁祿,受國厚恩。乃不思報效,陰懷異志,覬覦大位。觀曲沃之舊事,蓄小宗代大宗之心;結姒氏之逆黨,行裂土分疆之謀。先以詭辭惑我,受封姜城;復以援軍為名,潛師白馬。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姒氏文命,世為梁臣,自文昭公以來,與國同休!嗣公、不疑公之朝,姒氏列六卿之三,榮寵冠於諸族!

  孤托以西陲之重,付以武都之兵,待之如腹心,信之如股肱!

  乃背恩忘義,舉反旗於白馬,發偽檄以惑眾,以氐羌之名,行叛逆之實!

  豈知大丈夫立世,以忠義為本;人臣事君,以節操為先!

  爾之富貴,孰非張氏所賜?爾之爵祿,孰非梁國所授?今以怨報德,以逆酬恩,豺狼猶知反哺,爾獨無人心乎?

  嗚呼!孤承祖宗之業,臨梁國三十載,夙興夜寐,不敢自逸!

  設四方館以納民言,非為亂尊卑,乃欲通上下之情,察民間之苦!

  德雖未修,未嘗敢虐民;政雖未臻,未嘗敢苛下。今二賊以讒言惑眾,以私慾禍國,欲裂文昭公之血胤,斷張氏之宗祧。孤雖老,戈猶在手;孤雖耄,甲尚能披!

  今命:

  旬泉君趙元為前軍,率虎賁三千,戈士八千,出漢中,擊武都;

  張定為中軍監,雖年幼而忠勇可托,隨孤親征白馬!


  凡梁國忠義之士,執戈以從師,共討不臣!

  檄到之日,凡附逆者,若能幡然悔悟,棄戈歸降,孤赦其罪,復其爵!若執迷不悟,助紂為虐,吾師所至,玉石俱焚。梁國雖小,忠義之大;孤雖老,志氣之剛。二賊之首,當懸於大梁宮門,以為天下背主者戒!

  昔文昭公投周,為弔民伐罪;文公霸西,為尊王攘夷。今日之事,非張氏私仇,乃社稷公憤!

  凡我梁人,各懷忠義之心,共誅此二賊,以安社稷,以慰祖宗之靈!】

  檄文一出,梁國各地紛紛響應。

  「君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況一國之君乎?」大臣跪地叩首,「二賊雖來勢洶洶,然南鄭城堅,吾師尚在,何勞君上親冒矢石?」

  張渡低頭看著這些老臣。

  他們跟了他三十年,從築四方館到納百家言,從壯年到白髮,到頭來,他親手把他們拖入了這場兵禍。

  他俯身扶起那位老臣,「諸位說得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張渡將長戈頓在地上,聲音蒼老卻不容置疑,「可我張渡,不是什麼千金之子。」

  他環顧殿中,一字一句:「我張氏自嗣公始,就沒有哪個國君是坐在宮裡等著別人替他打仗的!我張渡也不能例外!」

  殿中寂然,沒有人再勸,因為張渡已經提起長戈,大步走出殿門。

  中軍開拔,直赴南鄭。

  張渡騎在馬上,身後是那兩面繡著「張」和「梁」的大纛。

  他的背有些佝僂,握韁的手枯瘦如柴,但甲冑穿得整整齊齊,長戈橫在鞍前。

  戈是他祖父的那柄戈,這柄戈歷經了繻葛之戰,四國伐梁,如今也要跟著他一起平叛了。

  趙涵的兒子,旬泉君趙元策馬跟上:「君上,南鄭急報,叛軍前鋒已抵城外。」

  「多少人?」

  「不下兩萬。」

  張渡沉默片刻,回頭看了一眼。

  目光越過獵獵軍旗,落在中軍後方那輛馬車上,車裡是張定,他未讓幼子披甲,只令隨軍觀陣。

  「讓他看清楚!看清他的父親今日怎麼打仗,也看清是誰在反他的父親!」

  南鄭城下,叛軍已攻城兩日。

  城牆上的箭矢密如荊棘,垛口被血染得發黑。

  守軍看見那兩面大纛出現在叛軍陣前時,城頭上爆發出劇烈的歡呼聲。

  張渡勒馬,居高臨下望著對面的軍陣。

  密密麻麻的戈矛,望不到頭,中軍大旗下,是姒文命的戰車。

  張渡策馬向前。

  趙元驚道:「君上!不可近前!」

  張渡沒有理他。

  戰馬緩緩走過兩軍之間的空地,叛軍前排的弓弩手拉滿了弓,卻沒有放箭,他們認得這個人。

  這個老人,是梁國最有威望的國君!

  三十年來,他築四方館,納百家言,把梁國帶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現在他老了,甲冑掩蓋不住佝僂的身軀,長戈在他手中微微發顫。

  但他還是來了。

  張渡勒住馬,將長戈猛地頓在地上,空曠的戰場中央,這一聲如擂鼓般傳開。

  「身是張濟之,可來共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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